春獵的圍場設在皇城以北八十里的伏鹿山,山勢平緩而林木茂盛,草場綿延數十里,正是走獸繁衍的好時節。
圣駕于三日前抵達,營帳扎滿了整片山谷,旌旗蔽日,鼓角相聞。
按照祖制,春獵要持續整整半月。
頭三日是祭祀和閱兵,第四日起才正式開圍,白日里王公貴族縱馬馳騁,入夜后御帳前燃起篝火,炙肉飲酒,絲竹不絕。
說是狩獵,倒更像是皇家擺的一場流水席。
給那些整日困在深宅里的年輕人一個相見的機會,給那些躍躍欲試的兒郎一個在御前露臉的機會。
沈玉書在蕭凜的營帳里住了四日,頭一回體會到了什么叫“權勢養人”。
帳中伺候的侍女有四個,為首的叫青棠,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眉清目秀,行事卻老成持重。
余下三個分工極細,一個管衣裳熏香,一個管茶水點心,一個管梳頭盥洗。
頭一日沈玉書早起,腳剛沾地,管盥洗的侍女便捧著銅盆跪在榻邊,盆中熱水不燙不涼,帕子疊得方方正正。
他怔了一怔,剛要伸手去接,侍女已經擰干了帕子,雙手呈上來。
“夫人,請。”
沈玉書接過帕子,侍女便垂首退到一旁,等他擦完臉,又上前接過帕子,動作十分妥帖。
用早膳時更甚。
八樣小菜擺滿了矮幾,粳米粥熬得軟糯適口,銀絲卷蒸得蓬松暄軟。
他不過多看了那碟糟鵝掌一眼,青棠便不動聲色將鵝掌挪到他手邊。
他放下筷子的瞬間,青棠已經遞上溫熱的帕子,連問他“用好了嗎”都不必。
沈玉書起初極不自在。
他父親死的早,家境清寒,母親拉扯他長大,何曾有人這樣伺候過他?
便是后來跟在蕭玥身邊,他也是以下人的身份,何曾這樣被小心翼翼的服侍過?
可不過兩日,他便察覺到自已變了。
今早青棠捧來一套新制的衣裙,是藕荷色的襦裙,料子軟得像云,繡著折枝玉蘭花。
他不過輕輕皺了皺眉,覺得顏色太素,青棠的臉色便白了,當即跪下來,連聲道。
“是奴婢眼拙,沒挑好顏色,奴婢這就去換。”
他還沒開口,另外兩個侍女已經小跑著去取其他衣裳,片刻后捧來七八套,在他面前一字排開。
他隨便指了一件,青棠這才松了口氣,服侍他換上時,手上動作比平日更輕,生怕再惹他不快。
沈玉書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里那張戴著面紗的臉,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從前在家時,臘月里凍得手指紅腫,還要自已去井邊打水。
母親給他熬一碗姜湯,他能高興一整天。
而如今,他不過輕輕皺一下眉,便有人嚇得跪地請罪。
錢權養人。
這四個字在他心里轉了一圈,竟隱隱生出幾分不該有的饜足。
但也就那么一瞬。
他很快壓了下去,垂眸看著青棠給他篦頭發,心里卻轉著別的念頭。
這四日里,他趁蕭凜不在的時候,零零碎碎從下人口中套出不少話。
太子與九皇子斗得最狠,這是滿京皆知的事。
鎮國將軍因為女兒死去的事自然也就站到了九皇子那邊。
九皇子的生母是柔妃,當年與太子的生母皇后有過舊怨,兩派人馬明爭暗斗多年,早已是你死我活的關系。
而蕭凜是太子的人。
所以九皇子這一脈,便是與蕭凜仇恨最深的。
沈玉書聽見這個消息時,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是個可以借力的方向。
他又試探著問那侍女,九皇子是個什么樣的人。
侍女的臉色當時就變了,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奴婢不敢抬頭看,聽人說……身子不太好”。
沈玉書沒再追問,只是記在心里。
后來他又找機會問了青棠。
青棠到底是近身伺候的,比旁人知道得多些,雖說得隱晦,卻也透出幾分實情。
九皇子名喚裴卿殤,據說柔妃懷他時被人下過毒,本以為要胎死腹中,沒想到足月生了下來,竟是個活胎。
只是那毒到底留了根,他自小腦子便有些……異于常人。
“不是傻。”
青棠壓低聲音,說得極小心。
“說不出是什么,只是發作起來誰都不認得,連自已身邊的人都弄傷過,有一回,聽說他在氣頭上,咬死了跟前伺候的一個內侍……”
沈玉書聽到這里,后脊梁骨竄起一陣寒意。
咬死人?
那還是人嗎?
青棠見他眼神微變,連忙又道。
“這都是外頭傳的,未必是真,九皇子平日不出來,便是出來,也是好好的,只是不愛說話,看人的時候……有點嚇人。”
沈玉書沒再問下去。
這樣的人,便是能幫他,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可他還能靠誰呢?
正想著,帳簾忽然被人掀開。
日光涌進來,刺得他瞇了瞇眼。
下一瞬,蕭凜大步走了進來,他身上還穿著騎射的窄袖胡服,墨色的衣袍上沾著些許塵土,額角有薄汗,顯然是剛從圍場回來。
沈玉書下意識站起身。
蕭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發頂看到腳尖,他唇角勾了勾,走到沈玉書跟前,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今日怎么這么乖?”
沈玉書沒說話。
蕭凜也不在意,低頭在他額角親了一下,呼吸間還帶著馬背上的風塵氣息。
“待會兒我還要出去,太子那邊要一同進山,怕是要到日落才回。”
他頓了頓,目光在沈玉書臉上留戀。
“留你一人在帳中,怕你悶。”
沈玉書眼睫微微一顫。
蕭凜看著他的眼睛,忽然道。
“我送你去貴女們那邊坐坐,如何?”
沈玉書一愣。
蕭凜見他神色微動,以為他是怕生,便放柔了聲音。
“就在御帳東邊的草坡上,搭了涼棚,那些王妃郡主們都聚在那里喝茶說話,你不用理她們,只管坐著便是,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沈玉書心里飛快地轉著念頭。
去貴女那邊……
他一個男人,混在一群女子中間,別扭不說,稍有不慎便會露餡。
可若是不去,便只能困在這帳中,什么也打探不到。
他正猶豫,蕭凜已經抬手,指腹輕輕蹭了蹭他的面紗邊緣。
“你若是不想去,便不去。”
沈玉書抬眸看他。
蕭凜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明明語氣隨意,眼神卻讓他想起貓看籠中雀的樣子,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逗弄。
若是不想辦法離開他,他一輩子也只能是蕭凜的籠中雀。
思及此,他垂下眼,輕聲道:“……我想去。”
蕭凜見他應了,似乎有些意外,旋即便笑了,又低頭親了他一下,這回親在眉心,比方才溫柔些。
“都聽你的。”
他直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給你獵來。”
沈玉書一愣。
蕭凜看著他,日光從帳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竟顯出幾分溫柔的意味。
“獵只狐貍給你做圍脖如何?或者獵幾只貍貓?話說……你喜歡兔子嗎?”
沈玉書心里只想趕緊打發他走,便敷衍地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蕭凜看著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大步走回來,捧著他的臉狠狠親了一口,直親得他眼尾泛紅,才終于松開手,轉身掀簾而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帳中安靜下來。
沈玉書站在原地,抬手蹭了蹭嘴唇,上面還殘留著蕭凜的氣息。
他盯著垂落的帳簾,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冷下去。
青棠在身后輕聲道。
“夫人,可要更衣?那邊都是貴人,不好去得太晚。”
沈玉書沒回頭,只淡淡道:“換吧。”
貴女們聚會的涼棚設在御帳東邊的一處緩坡上,地勢高敞,能望見遠處的圍場。
棚是明黃色的綾羅搭的,四面垂著紗簾,微風過處,紗簾輕輕拂動,隱約露出里頭的人影。
皆是滿頭珠翠,遍身羅綺,三三兩兩坐在錦墊上,喝茶說笑,偶爾有笑聲傳出來,清脆得像鳥雀。
沈玉書被青棠引著走到涼棚外時,腳步頓了一頓。
里頭的人齊齊望過來。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過來。
沈玉書面紗下的臉僵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由青棠扶著,走到最角落的一個位置坐下。
沒人起身招呼他,也沒人說話。
但那些目光還在他身上,有的帶著好奇,有的帶著審視,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就是她?蕭世子的那個……”
“噓,小聲些。”
“怕什么,又不是什么正經夫人,不過是個……”
后頭的話被一陣咳嗽聲蓋住了。
沈玉書垂著眼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筆直,只當聽不見。
他知道她們在說什么。
一個無名無份的鄉野女子,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爬上了康親王府世子的床,竟也敢堂而皇之地坐到她們中間來。
這在她們眼里,大約比勾欄瓦舍里的粉頭還不如。
可她們也只敢在背后說。
因為蕭凜。
蕭凜兩個字,壓得住所有的不忿與鄙夷。
沈玉書慢慢呼出一口氣,把脊背靠在椅背上。
沒有蕭凜蕭玥,沒有那些煩心事搭理他,竟覺出幾分難得的松快。
他本就不習慣這樣的場合,更別說周圍全是女子。
那些鶯鶯燕燕聚在一處,環佩叮當,衣香鬢影,花花綠綠得像一群蝴蝶。
可他是個男人,貨真價實的男人,看見這些蝴蝶,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把自已縮成一團,盡量降低存在感,目光落在自已的裙擺上,盯著那上頭繡的折枝玉蘭,一動不動。
忽然,涼棚里的聲音靜了一靜。
沈玉書下意識抬頭,便見棚口走進來一個人。
杏眼鵝蛋臉,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宮裝,發髻上簪著一支銜珠金鳳步搖,走動時珠光微顫,晃得人眼花。
她一來,方才還懶散坐著的貴女們齊刷刷站起身,斂衽行禮。
“郡主萬安。”
華蝶郡主懶洋洋抬了抬手,眼皮都沒抬一下。
“免了。”
她徑直走到最上首的位置坐下,接過侍女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下首眾人。
掃到角落時,忽然停住了。
沈玉書心頭一緊。
華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端詳了一瞬,忽然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你。”
沈玉書一愣,轉頭看了看四周,沒動。
華蝶揚了揚下巴,杏眼里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就你,角落里那個,不必找了。”
沈玉書這才起身,垂著眼走到華蝶面前,依著禮數斂衽行禮。
“見過郡主。”
華蝶拍了拍身旁的錦墊。
“坐。”
沈玉書微微一僵。
華蝶已經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自已身邊坐下。
那手小小的,軟軟的,在他腕間輕輕握著,像一團溫熱的棉花。
沈玉書脊背都僵了,大氣不敢喘。
他活了二十年,除了牽過春桃的手,還從未這樣近地碰過別的女子。
華蝶卻渾然不覺,只歪著頭打量他。
“你是蕭凜哥哥的夫人?”
沈玉書點了點頭。
華蝶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熟稔的親熱。
“不必緊張。你既是蕭凜哥哥的人,便合該是我的嫂嫂。”
她說著,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
“你既然與蕭凜住在一處,肯定知道蕭玥的下落吧?就是……康親王府小公子。”
沈玉書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掐著嗓子,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奴……奴不知。”
他原本的聲音清雅溫潤,刻意放軟之后便帶了幾分中性的柔和,倒也能混淆視聽。
華蝶聞言,眼里閃過一絲失望,但旋即便散了。
“沒事,你不知道也正常。”
她抬眸看了看下首那些正偷偷往這邊張望的貴女們,忽然站起身,牽起沈玉書的手。
“這里無聊得很,不若陪我去轉轉吧。”
沈玉書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她拉著走出了涼棚。
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縮在他掌心里,像一只溫馴的雀鳥。
沈玉書被她牽著往前走,脊背僵硬得如同一截木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兩人沿著草坡慢慢走著,日光從頭頂灑下來,暖融融的。
華蝶走在他身側,忽然側頭看他。
“你身材真好。”
沈玉書一愣。
華蝶的眼睛亮亮的,里頭沒有其他女子那種嫌惡,只有單純的好奇。
“真的,你長得真高,而且眼睛也好漂亮。”
沈玉書耳朵尖騰地紅了,微微低下頭。
“謝郡主夸獎。”
“我說真的。”
華蝶歪著頭,目光落在他面紗上。
“你為什么帶著面紗?是因為不敢示人嗎?”
沈玉書頓了頓,想起蕭凜囑咐過的話。
若是有人問起,便說是毀了容。
他垂眸,輕聲道:“奴之前……毀了容,怕嚇著人,所以帶著面紗。”
華蝶眼中閃過一絲同情,沒有再追問。
她抬頭望向遠處的圍場,那里塵土飛揚,隱約能看見縱馬的身影。
她的目光追著那些身影,忽然嘆了口氣。
“真無聊。”
沈玉書側頭看她。
華蝶鼓了鼓腮幫子,一臉的不高興。
“皇兄他們都可以騎著馬去狩獵,為何我就只能呆在這里?我也想學騎馬射箭,但是母親說那不是淑女該做的事……”
她說著,眼圈竟有些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落下來。
沈玉書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了春桃。
一樣的杏眼,一樣的圓臉蛋,一樣的不高興時會鼓腮幫子。
他心里忽然軟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可能是怕郡主受傷吧。”
華蝶一愣,抬頭看他。
沈玉書這才意識到自已做了什么,連忙收回手,耳尖更紅了。
華蝶卻沒惱,只是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沈玉書垂下眼,不敢看她。
兩人繼續往前走,草坡漸緩,前方是一片疏林,林間有溪水流過,溪邊長滿了野草和灌木。
忽然,一只灰撲撲的野兔從灌木叢里躥出來,三跳兩跳便消失在另一叢灌木后頭。
華蝶“呀”了一聲,眼睛都亮了。
“兔子!”
她轉頭看向沈玉書,眼里泛著星星點點的光。
“你說,要是能抓住它該多好。”
沈玉書望著那叢灌木,目光微微一凝。
他想起父親去世,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他便跟著鄰家的老獵戶學了些捉兔子的本事。
老獵戶說,兔子這東西,看著跑得快,其實最笨,它們認路,認定了的路,就算被人抄了窩,也要從那條路跑。
他蹲下身,撥開草叢看了看,果然在灌木叢后頭找到了一個小小的洞口,洞口有新鮮的糞便,還有被啃過的草根。
“郡主想抓兔子?”
華蝶使勁點頭。
沈玉書站起身,目光在四周環視一圈,最后落在溪邊一叢荊條上。
“不用騎馬射箭,也能抓。”
華蝶眼睛瞪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