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書猶豫了一下,湊近門縫,往里看去。
里面是一處荒廢的后院,院子里長滿了雜草,角落里堆著些破舊的雜物。
幾個穿著太監服飾的人站在院子中央,圍成一圈,圈子里跪著一個人。
那人低著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和一身破舊得不成樣子的衣裳。
一個太監手里端著一只碗,碗里盛著些什么,往地上一潑。
是剩飯。
飯菜和著湯汁潑在地上,濺得到處都是。
“吃啊。”那太監笑著說,聲音尖細刺耳,“怎么不吃?這不是賞你的嗎?”
另幾個太監也跟著笑起來,笑聲在空蕩蕩的院子里回蕩,說不出的刺耳。
跪在地上的人沒有動。
“喲,還挑?”
那太監蹲下身,伸手去掰那人的下巴。
“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敵國來的質子,那就是爛泥,是野人,是我大越的一條狗!狗吃東西不都是趴在地上吃的嗎?”
他把那人的臉掰起來,沈玉書這才勉強看清,對方的臉被黑色卷發遮掩了大半,雖然看不清容顏,但能知道這是個少年,年紀不大,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
少年的眼睛是閉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沒有生氣的木偶。
太監松開手,站起身來,和其他人對視一眼,眼里露出惡劣的光。
“這樣,你要是從我胯下鉆過去,今天這頓飯就免了,你回屋歇著,明天也不用出來干活。怎么樣?”
其他太監轟然大笑,有人起哄,有人鼓掌。
“對,鉆過去!”
“鉆過去就饒了你!”
“快點啊,別磨蹭!”
沈玉書的手緊緊攥住門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看著那幾個圍著少年嬉笑打罵的太監,腦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自已。
李慕言和殷淮把他夾在中間的那個晚上,沈駿把他按在榻上的時候,裴燼棠掐著他下巴逼他咽下那些東西,還有蕭玥……
他和跪在地上的少年有什么不同?
一樣是被踐踏,一樣是被欺辱,一樣是被當成可以隨意擺弄的東西。
他們是一路人。
沈玉書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又攥緊。
他應該轉身離開的。
這是皇宮,他是康親王府的人,蕭玥讓他乖乖呆著別惹事,他不能惹事。
他的腳動了動,卻不是向后,而是向前。
門“吱呀”一聲響,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沈玉書站在門口,身后是荒蕪的院落和斑駁的墻。
他沒有說話,看著那幾個太監齊齊看向他,心中有一瞬間的慌亂,感覺自已還是太過魯莽嗎,他無權五勢,以什么樣的身份闖進來,憑什么來制止他們。
卻不想,幾個太監不僅沒有驅趕他,反而愣了一下,幾乎是同時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碎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們不認識沈玉書,但他們認得沈玉書身后跟著的人,那是康親王府的下人,衣角上繡著康親王府的紋樣,一看就知道是哪個主子身邊的奴才。
“奴才有眼無珠,不知竟驚擾了康親王小公子!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沈玉書一怔。
康親王小公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玉佩,忽然明白了。
他們把他認成了蕭玥。
他握著身側的玉佩,掌心里傳來微微的涼意,那是玉的溫度,不是蕭玥的體溫了。
沈玉書站在那里,沒有說話。
幾個太監跪在地上,額頭抵著碎石,渾身發抖,像篩糠一樣。
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哆哆嗦嗦地抬起頭來,想說什么,對上沈玉書的目光,又立刻低下頭去。
沈玉書沒有看他們。
他看著院子中央跪在地上的少年。
那少年還是低著頭,一動不動的,像是什么都沒有聽見,什么都沒有看見,只有破舊的衣擺在風里微微顫動。
“你們為什么欺負他?”
沈玉書開口,聲音并不嚴肅,卻讓幾個太監抖得更厲害了。
“回……回公子的話。”
領頭的太監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道:“他是敵國來的質子,西胡送來的……那西胡是我大越的手下敗將,他們的人,本就是爛泥一樣的東西,怎么處置都……都……”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沈玉書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雖然并不暴戾兇殘,可他就是說不下去。
“都什么?”沈玉書問。
太監低著頭,不敢說話。
沈玉書看著他,又看看其他幾個太監,再看看地上那灘潑灑的飯菜,忽然覺得很可笑。
爛泥一樣的東西。
怎么處置都可以。
他想起自已,想起那些人在他耳邊說過的話。
你這樣的出身,能伺候我們是你的福氣。
別不知好歹。
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
沈玉書垂下眼,又抬起。
“大越和西胡是有矛盾……”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并沒有一味的發泄心中的怒氣,而是很平淡的解釋。
“可追溯百年,兩地本就是同根同源。西胡雖是小國,卻每年都來上貢,從未失禮。他是質子,是維系兩朝關系的使者,代表的是西胡的誠意。”
他頓了頓,看著那幾個太監越來越白的臉色。
“他有什么罪?他何其無辜?”
幾個太監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后背的衣裳都濕透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年輕得不像話的“康親王小公子”,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院子中央,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少年終于有了反應,他的眼睫微微顫了顫,雖然還是沒有抬頭,眼睛卻從凌亂的發絲縫隙中,悄悄向上瞟了一眼。
門口站著一個人。
陽光從他身后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那人身量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清瘦,可站在那里的姿態,卻像是立著的一桿竹。
他穿著尋常的衣裳,不華貴不張揚,臉被陽光照得有些模糊,只能看見一截下頜和一雙漂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的水,又像落在雪地上的墨,抬眸講話間,眼底的光就會從中不自知的泄出來,勾人的緊。
少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
沈玉書從腰間解下那塊玉佩,拿在手里,讓那幾個太監看清楚。
“這個,你們都認得吧?”
幾個太監連連點頭,額頭的汗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我命令你們,不許再欺負他。日日給他吃干凈的食物,干凈的水……如果再被我發現——”
他頓住了。
就什么呢?
他想起蕭凜說過的話,想起蕭玥做過的事,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是如何發號施令的。
于是他學著蕭玥的語氣,淡淡開口:
“就把你們拖下去,各打二十大板。”
那幾個太監聽見這話,嚇得魂飛魄散,趴在地上連連磕頭,額頭磕在碎石上,磕出血來也顧不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一邊磕一邊求饒。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沈玉書懶得再看,揮了揮手:“滾吧。”
幾個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院子里安靜下來。
沈玉書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已的手,那塊玉佩還攥在掌心,硌得手心生疼。
他以為自已命令別人會很難受。
可沒有。
完全沒有。
相反——
很爽。
看著那些欺軟怕硬的賤骨頭趴在地上發抖,看著他們涕淚橫流地求饒,看著他們屁滾尿流地逃走。
他竟然覺得很爽。
沈玉書慢慢抬起頭,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澀。
原來權力是這樣的滋味。
怪不得人人都想要。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會兒神,才想起什么,轉頭看向墻角。
被欺負的少年還蜷縮在原地,一動不動,至始至終都不發一言。
沈玉書心中莫名有點可憐他。
敵國質子,年紀小小就被當作棄品送到異國他鄉,父母拋棄,奴才欺凌,活的甚至不如他。
沈玉書想了想,從侍從手里接過一個食盒。
那是蕭玥怕他在外面等得餓,專門給他準備的,里面裝著幾樣點心和果子,都是御膳房新做的,還溫熱呢。
他打開食盒,把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放完之后,他頓了頓,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都是沒毒的,你可以放心吃。”
他把咬了一口的糕點放到石桌上,不再多說什么,轉身離開了。
衣擺拂過門檻,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身后,一直蜷縮在墻角的少年,慢慢抬起頭來。
沈玉書的背影消失在斑駁的朱紅色門后,門被關上,像從來沒有被推開過。
他撐著碎石地艱難的站起身。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輪廓。
他的頭發是卷曲的。
不是大越人那種順直的黑發,而是深黑色濃密的卷發,像墨色的波浪,一綹一綹地垂到腰腹。
因為太久沒有打理,那些卷發打結纏繞在一起,卻絲毫不顯邋遢,反而有一種野性的美感,像是生來就該在風沙里飛揚。
他的臉慢慢從凌亂的發絲間露出來。
那是一張不屬于大越的臉。
高鼻深目,眉骨高高聳起,像被風沙雕刻過的山脊。眼窩很深,眼尾微微上挑,嵌著一雙赤色的眼睛,隱在濃密如扇的睫毛下,像是兩滴刮破皮肉后滲出來的血珠子,深紅里透著金,卻又陰郁得泛著暗光。
他的下頜線條凌厲,顴骨略高,薄唇緊抿,嘴角微微下垂。
明明只有十六七歲的年紀,那張臉上卻已經有了刀鋒一樣的棱角,像是沙漠里還沒長成的狼崽子,已經能看出日后要成為頭狼的兇狠。
破舊的衣服遮不住他的身形,肩寬腰窄,隔著一層臟污的布料,能看到肌肉起伏的輪廓。
他站起來,脊背挺直,像一柄還沒出鞘的刀,每一寸都像是被風沙打磨過,帶著原始的、勃發的力量感。
這是純粹的血脈饋贈,是塞外風沙和牛羊奶肉喂出來的身體,和大越這些養在深宅里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他走到石桌前,低頭看著桌上的東西。
果子,點心,還有那個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
少年伸手,拿起半塊桂花糕,看了看上面那個小小的牙印,又把它藏在了袖子里。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他吃得很急,明顯餓了很久,狼吞虎咽的,腮幫子鼓起來,真的像是未曾開化過的野人。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目光落在虛掩的門上。
赤紅的雙瞳死死盯著門縫,陰郁的像是化不開的濃霧,又像是地底深處的巖漿,不聲不響,卻燙得驚人。
片刻后,一只貓從門縫中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