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聲止息。
最后一個音在空氣中顫了顫,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洇開,終于消散無形。
珠簾響了一聲。
霜月出來了。
她著一襲紅衣,指尖輕輕掀開帷幕,露出一張精致冷艷的臉。
那張臉生得極好,眉眼鼻唇沒有一處不妥帖,眉是遠山黛,眼是秋水橫,鼻若懸膽,唇點櫻桃,可湊在一起,卻冷得像三九天的霜。
她走到珠簾邊,抬眸望向沈玉書。
能與她琴聲相和的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樣?
她原只是好奇,可真當看清了,卻不由怔住。
清冷如霜,君子如玉。
她腦海里,忽然就浮起這八個字。
面前的人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一雙眼明明是極勾人的眼形,眼里卻沒有半分腌臜,水光瀲滟,像覆著一層薄薄的霧。
對方抬眸看她,那雙眼睛太漂亮了,不止是形狀,還有眼里的東西。
她在煙花之地生活,自認已經見過很多人了,可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
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不是裝出來的清高,是真的什么都沒有。
沒有欲念,沒有打量,甚至連憐憫都沒有,只是看著她,像看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霜月忽然覺得眼眶發燙。
她想起方才彈琴時的自已,想起那首《崖上月》,想起對方提到的徐朝朝的遺詩。
奴本是明珠擎掌,怎生的流落平康。
霜月的手指蜷了起來。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還沒出事,她還是侍郎府的大小姐。
每到春日,她都會坐在花園里彈琴,丫鬟們圍著她,母親在旁邊繡花,父親下朝回來,站在門外聽一會兒,然后笑著走進來,說一句“我兒琴藝又精進了”。
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都會那樣過下去。
后來父親下了獄,母親懸了梁,未婚夫家送來一紙退婚書,連面都沒露。
她記得那張退婚書上的字。
恩斷義絕,你我兩清。
霜月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在沈玉書面前站定。
她雙手交疊,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謝公子撫慰。”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冰珠子落在玉盤里。
沈玉書微微頷首,同樣還禮:“姑娘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和他的笛聲一樣,清越干凈。
霜月微微福身,這一次比方才更低了些:“敢問公子大名。”
沈玉書垂下眼,薄唇微啟:“沈玉書。”
三個字,輕飄飄的,落進霜月耳朵里,卻砸得她心口一顫。
玉書,玉做的書。
好名字。
她還想說什么,面前忽然多了一個人。
蕭玥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幾步跨到沈玉書身前,把自已橫在他和霜月之間,那步子邁得又急又大,像一頭護食的狼。
他個子竄得快,這段時間像竹筍拔節似的往上長,如今已比沈玉書高出小半個頭,這么一擋,把沈玉書擋得嚴嚴實實。
霜月愣住了。
蕭玥沒看她。
他背對著她,面對著沈玉書,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壓不住那股咬牙切齒的勁兒。
“你告訴她名字干什么?”
沈玉書抬眼看他。
蕭玥的臉漲得通紅,眼眶也紅,他低頭盯著沈玉書,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腮幫子咬得緊緊的,繃出一道青筋。
沈玉書沒說話。
蕭玥見他不吭聲,更氣了。
他轉頭看向霜月,那眼神冷得能殺人。
“你,滾回去!”
他抬了抬下巴,往珠簾那邊一指。
“滾回你的簾子后頭去!”
霜月怔了怔。
她看著蕭玥,又看看被他擋在身后的那個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福了福身,沒說話,轉身往回走,裙擺拖在地上,窸窸窣窣。
蕭玥看著她走回去,這才松了口氣。
他轉回身,一把抓住沈玉書的手腕,抓著他往位置上走。
沈玉書被他拉得一個踉蹌,跌坐在椅子上。
蕭玥跟著坐下,兩個人挨得極近,大腿貼著大腿,手臂貼著手臂。
蕭玥咬了咬牙,一把攬住沈玉書的腰,讓他坐在自已腿間,一雙手抱得死緊。
“你方才,為什么看她?”
聲音壓得低低的,悶在喉嚨里。
沈玉書沒轉頭。
“看誰?”
“那個戲子。”蕭玥咬牙,“你看她了。”
沈玉書頓了頓。
他方才確實看了霜月一眼,只是一眼,沒有什么多余的情感,單純對同類的憐惜罷了,沒想到被蕭玥看見了。
他沒說話。
蕭玥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心里那股火燒得更旺。
他轉回頭,手往旁邊一伸,狠狠擰了一把。
沈玉書的身體僵了一瞬。
那只手擰在他腰下。
擰完還不松開,又揉了兩下。
力道重得很,帶著股說不清的勁兒。
沈玉書沒動,也沒出聲,只是垂著眼,手指在袖子里攥緊了。
蕭玥的手沒拿走,就放在那兒,隔著衣料按著,指尖還往肉里陷。
他的呼吸重了,胸口起伏著,整個人熱得厲害。
他想起方才沈玉書吹笛子的樣子。
閉著眼,唇貼著笛子,喉結微微滾動,手指按在笛孔上,一下一下地動。
那副樣子,太迷人了。
現在那股勁兒還沒過去,反而越來越旺,燒得他渾身發燙。
他往前湊了湊,臉貼到沈玉書耳邊,張嘴就想往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頸上咬。
牙齒剛碰到皮膚,沈玉書轉過頭來。
隔著面紗,他看見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水底下有東西。
那個東西在說:你敢咬,我就敢在這兒打你。
蕭玥的牙停在那兒,沒咬下去。
他委屈極了。
牙癢,手癢,渾身都癢,可偏偏不能動。
他又往上官琢那邊看了一眼。
上官琢正皺著眉,看著霜月。
霜月走回去,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頓了頓。
上官琢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過來。”
聲音不大,卻不容反駁。
霜月低頭看了看那只手,又抬頭看他。
上官琢臉上沒什么表情,可那雙眼睛里,分明有什么東西沉下去了。
他不高興。
霜月在風塵里打滾這些年,最會看的就是男人的臉色。
上官琢對她不錯,肯花錢,肯花心思,可她心里清楚,這份耐心是有限度的。
她是他的玩意兒,不是他的什么人。
她垂下眼,沒說話,乖乖在他身邊坐下。
上官琢的手還扣在她手腕上,指腹壓著她腕間的骨節,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她覺得像箍了一道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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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琢心里很不爽,倒也不是嫉妒,只是覺得有種對比過后的不痛快。
他認識霜月小半年了,從沒見過她這副模樣。
這個女人冷得很,對誰都是淡淡的,笑是假的,話是應付的,眼神永遠隔著一層什么東西。
他花了多少銀子,送了多少東西,說了多少好話,才換得她偶爾給個好臉色。
想聽她彈琴,得提前半個月約,還得看她心情。
想看她的臉,更是難上加難,她剛開始一直待在簾子后面,說是規矩,其實就是不想示人。
可現在,她自已掀了簾子,自已走到人跟前,自已行禮道謝。
上官琢握扇子的手緊了緊。
他又往蕭玥那邊看了一眼。
那狗東西正把沈玉書摟在懷里,手在人家腰上摸來摸去,臉都快埋進人家脖子里了。
他實在無法理解。
蕭玥怎么會喜歡男人?
他想一想就覺得惡心。
男人,跟他一樣有喉結,有胡茬,有粗硬的骨頭和皮肉。
摸起來能有什么好摸的?抱起來能有什么好抱的?
他只要想想自已摸的是男人的身體,就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惡心得想吐。
可蕭玥那個狗東西,分明是一副魂都被勾走的樣子。
上官琢又往那邊看了一眼。
蕭玥還貼著那個人。
身旁的霜月也是,雖然規矩的坐著,眼神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往沈玉書的方向飄。
上官琢瞇起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蕭玥那個狗東西,是不是沒嘗過女人的滋味?
他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
蕭玥從小在康親王府長大,身邊都是些糙老爺們,后來認識了他們幾個,也是整天混在一起。
他見過蕭玥和女人共處一室嗎?好像沒有。
沒見過女人的好,自然就覺得男人好。
等嘗過女人的滋味,就知道什么叫銷魂了。
上官琢勾起嘴角,偏頭跟身旁的小廝耳語了幾句,那小廝是他從家里帶出來的,跟了他多年,最會辦這種事。
小廝聽完,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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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云舟注意到了上官琢的動作,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珠簾后頭那個人身上。
從方才那支笛子響起來開始,他就沒挪開過眼。
那笛聲吹得真好,不是技巧好,是里面的東西好。
他喜歡聽曲,為了這點愛好,府里甚至養了個戲樂班子。
按理說,他算是聽過很多人吹笛了,也遇到過很多大師級人物,技巧比沈玉書好的比比皆是,可是今日聽到了沈玉書的笛音,卻讓他心頭灼熱,久久難以忘懷。
技巧可以通過后期努力逐步達成,可是情感呢,只能靠本人的琢磨與領悟。
落云舟撐著下巴,他剛剛聽到沈玉書的名字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蕭玥之前在圣上面前交付過幾篇文章,一經問世便引起巨大轟動,連圣上都夸他是天才。
落云舟看了,確實都是極好的文章,他當時甚至背了下來。
他問過蕭玥,蕭玥說是自已寫的。
他不信,專門去查過。
查出來的名字,正是沈玉書。
也就是說,那個寫出“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人。
就是珠簾后頭那個人。
落云舟覺得自已的心在跳,跳得厲害,一下一下的,擂鼓似的,撞得胸腔發疼。
他余光無意識地瞥向沈玉書的方向,正好看到蕭玥的動作。
對方的頭此刻埋在沈玉書的頸窩處,像是在親,又像是在舔。
他耳朵尖霎時紅了一片,忙不迭的移開視線,端起茶盞送到嘴邊,忽然覺得自已有些口干舌燥。
落云舟對于男女情事其實并不熱絡,有時候甚至有些厭煩。
對于他來說,與其沉溺于那些莫名其妙的男歡女愛,不如多點時間去看書聽曲。
他一直以為自已算是性冷淡,可此刻看到蕭玥與與沈玉書這樣親密,臉上竟然有些滾燙。
他放下茶盞,鬼使神差的又偷偷瞥向那邊。
這一眼,正好對上一雙眼睛。
是蕭玥的眼睛。
對方滿是戒備地看著他,眼里是不加掩飾的警告與敵意。
落云舟頓了頓,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端起茶盞,又慢慢喝了一口。
蕭玥咬了咬牙,把沈玉書往懷里攬了攬,他雙臂攬的更緊了些,恨不得把對方揉進骨頭里。
沈玉書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氣,皺了皺眉,想掙開,但是對方力氣大的跟只熊似的,怎么掙都掙不開。
他想不出蕭玥長的這么漂亮白嫩一人,力氣怎么這么大。
蕭玥側頭看了看沈玉書的面紗,又看了看面前的珠簾,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慶幸。
還好。
還好有這些東西遮著。
要不然,落云舟那雙眼睛,非得在他身上燙出洞來。
他往落云舟那邊看了一眼。
落云舟正撐著下巴,好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似的,眼睛又往這邊看。
不是看蕭玥,是往沈玉書身上看,那眼神熱得發燙,像要把珠簾燒穿似的。
蕭玥湊過來,臉幾乎貼到沈玉書耳邊,熱氣噴在他耳廓上。
“我真想現在就在這里辦了你,讓他們看看你是誰的人。”
沈玉書身體一僵,這下真是動都不敢動了。
他知道蕭玥真做的出來,對方一周最高殺過十個仆人,本就是個沒什么道德感與共情力的荒蠻野獸,根本不能拿常人來理解對標他。
蕭玥把臉埋進沈玉書肩窩里,蹭了蹭,手從后面繞過來,抓住沈玉書的手。
沈玉書的手被他按著,碰到一個東西。
他頓了頓。
蕭玥的呼吸重了,貼在他耳邊,呼哧呼哧的,像喘不上氣似的。
沈玉書垂著眼,看著自已被按住的手。
他沉默了。
他一直懷疑,蕭玥其實是個畜生,不然怎么能隨時隨地的發情。
沈玉書沒動,他現在想動也動不了。
他咬牙,不敢做大動作,怕被其他人注意到。
蕭玥見他不掙扎,膽子更大了。
沈玉書被激的整個人都抖了一下,他顰眉,終于生氣了,抬手想打他,又被箍著手動不得,只能換種方式宣泄。
他抬腿,用力踩住蕭玥的腳,狠狠往下碾了碾。
他自以為已經足夠用力了,卻不想蕭玥連哼都不哼,手上的動作更放肆了幾分,竟然要從他的衣服下擺伸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