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玥看了他兩眼,把面前的書往前推了推。
是《戰國策》。
沈玉書的目光落在泛黃的書頁上,指尖輕輕撫過封面。
他沒有翻開。
他不需要翻開。
這本書里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
母親是在他七歲那年開始給他講《戰國策》的。
那時父親還沒有過世,家境也還可以,他日日拴在家中覺得無趣,母親便給他講書。
她是江南陳家的女兒,未出閣時是遠近聞名的才女。
詩詞歌賦無一不通,四書五經倒背如流。
外祖父常說,你若是個男兒,早就科舉高中了。
可惜她不是男兒。
可惜那些詩書禮義、經世之學,到頭來只能壓在箱底,只能在一個又一個夜里,就著一盞油燈,講給七歲的兒子聽。
她講蘇秦。
“這個人啊,是東周洛陽人。家里窮,想靠嘴皮子謀個出路,跑去找秦王,說了十回秦王也不聽。”
母親把燈芯撥亮些,聲音輕輕的。
“錢花光了,貂皮袍子也磨破了,灰溜溜回家來。家里人都嫌他,他嫂子不給做飯,他爹媽不跟他說話,他媳婦在織布機上坐著,連身都不起。”
七歲的沈玉書縮在被窩里,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他怎么辦?”
“他把自已關在屋里,把書都翻出來。”
“晚上讀書困了,就拿錐子扎自已大腿,血淌到腳后跟上。”
沈玉書皺了皺小臉。
“疼不疼呀?”
“疼。”
母親低頭看他,目光軟得像春水。
“可疼才能記住,有些路,不拿疼去換,是走不通的。”
她又講馮諼。
“這人更怪,去孟嘗君府上做門客,站著嫌沒魚吃,坐著嫌沒車坐,有了車又嫌沒錢養媽。”
沈玉書聽得著急:“這人怎么這么不知足呀?”
母親笑了。
她笑起來很好看,像窗紙上映的梅花影子。
“人家心里有數呢,他不是不知足,是不肯賤賣,他會的東西值那個價,孟嘗君不給,他就站著等。”
“后來呢?”
“后來孟嘗君把債券給他,讓他去收租。他把窮人的債券都燒了,自已空著手回來。”
“孟嘗君問他:你給我買了什么?他說:我給你買了義。”
母親頓了頓。
“再后來,孟嘗君丟了官,回封地去,老百姓扶老攜幼,迎出幾十里。”
“孟嘗君回頭對馮諼說:先生替我買的義,我今天見到了。”
她低下頭,看著兒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你記住,這世上有的東西,是拿錢買不到的。”
窗外夜色沉沉的,燈焰在風里輕輕搖曳。
沈玉書縮在被子里,把那些故事一遍一遍地聽。
那些縱橫捭闔、權謀詐術他聽不明白。
他只知道蘇秦后來穿著貂裘回家,爹媽都迎出三十里。
孟嘗君丟官又復職,老百姓唱“長鋏歸來乎”。
他不知道那些故事里埋著多少機鋒、多少陷阱、多少殺機。
他只覺得人這一輩子,起起落落,還挺有意思的。
沈玉書把書翻過一頁。
紙脆脆的,像一碰就要碎。
他長大以后再去讀這本書,才發現這些故事母親那時候沒跟他說完。
蘇秦扎完大腿,后來被車裂了。
馮諼是幫孟嘗君保住了家業,可孟嘗君死后,家還是沒了。
那些打來打去的小國,最后誰也沒贏。
她把最鋒利的地方,都替他藏起來了。
蕭玥見他盯著書頁出神,等了一會兒,問。
“怎么了?”
沈玉書回過神,本想說:這書太深,小公子未必愛聽,再換一本別的。
可話到嘴邊,他忽然頓住了。
他把書合上,輕輕推到一邊。
“奴才不講書。”他說,“奴才給您講個故事。”
蕭玥怔了一下。
沈玉書沒有翻開任何一頁。
他垂著眼,像是在翻撿記憶里的舊物,片刻后,開口。
聲音溫潤,不疾不徐。
“蘇秦,是東周洛陽人……”
他講蘇秦游說秦王不成,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回家時妻子不下織機,嫂子不為炊,父母不與言。
他講蘇秦夜里讀書,困了就拿錐子扎自已的大腿,血流到腳后跟。
蕭玥起先只是托著腮看沈玉書。
他其實不太想聽蘇秦。
這書他翻過,干巴巴的,滿篇權謀詐術,誰騙誰、誰坑誰,讀著只覺得人心怎么這么臟。
可沈玉書講的不一樣。
他不像在講史,像在講一個人。
沈玉書講這些時,聲音沒有太多起伏,可蕭玥不知怎的,聽得入了神。
“那他后來呢?”
“后來他讀懂了太公陰符,跑去游說趙王,趙王封他做武安君,佩六國相印。”
沈玉書垂眸。
“再路過洛陽時,他爹媽聽說兒子回來了,把路掃得干干凈凈,擺上酒席,迎出三十里。他嫂子趴在地上,像蛇一樣爬過來,跪著給他賠罪。”
他頓了頓。
“蘇秦問他嫂子:嫂子,你以前那么傲慢,怎么現在這么恭敬了?”
“嫂子答得也直接:因為你現在官大,錢多。”
蕭玥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嫂子倒是個實誠人。”
沈玉書唇角微微動了動,像想笑,又沒笑出來。
“人生世上,勢位富貴,豈可忽乎哉。”
沈玉書念出這句話,聲音輕輕的,像一聲嘆息。
蕭玥忽然覺得,這書也沒那么無聊。
沈玉書又講馮諼。
講他寄食孟嘗君門下,彈著劍唱“長鋏歸來乎,食無魚”,有了魚又唱“出無車”,有了車又唱“無以為家”。
蕭玥聽到這兒忍不住笑:“這人怎么這么不知足?”
沈玉書彎了一下唇角。
“是。”他說,“可孟嘗君都依了他。”
他接著講馮諼為孟嘗君收債,臨行問“債收齊了,買點什么回來”,孟嘗君隨口說就買點寡人沒有的吧。
馮諼到了薛地,把債券一把火燒了。
蕭玥聽到這里,眉頭動了動。
“那孟嘗君不得氣死?”
“是。”沈玉書說,“孟嘗君很不高興。”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可后來他失勢歸薛,百姓扶老攜幼、迎出百里。他回頭對馮諼說:先生為我買的義,今日見到了。”
蕭玥沒說話。
窗外的日光移過案角,落在沈玉書側臉上。
他講這些的時候,眼睫偶爾低垂,偶爾抬起來望向虛空,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蕭玥發現自已在看他的睫毛。
……想什么呢。
他別開眼,又忍不住轉回來。
沈玉書的聲音真好聽。
溫潤,沉靜,像春天的溪水漫過青石,不急不緩。
他講蘇秦的恨、馮諼的謀、孟嘗君的悔,沒有一句煽情,可字字都落進人心里。
他講完了。
書房里安靜了很久。
蕭玥沒有出聲。
他原本只是想聽沈玉書說話。
他只是想看著那張臉,想把下午那一個時辰拉長些,再拉長些。
可沈玉書講著講著,他不知不覺就聽進去了。
他從來不知道《戰國策》這么好看。
周先生也講過,干巴巴的,像嚼木屑。
誰合縱、誰連橫、誰派兵打了誰,考完就忘。
可沈玉書講的不一樣。
沈玉書講的不是計謀,是人。
是蘇秦落魄時家人都不理他的寒涼,是他扎自已大腿時一下一下的疼。
是馮諼倚著柱子敲劍時沒人理會的背影,是他燒完債券、空手回去時孟嘗君看他的那一眼。
蕭玥第一次覺得,那些泛黃書頁里的名字,是活過的。
他們疼過,餓過,冷過,跪過。
也站起來過。
沈玉書講完了馮諼,頓了頓,正要開口。
蕭玥忽然問:“后來呢?”
沈玉書抬眼。
“孟嘗君后來復職了嗎?”
沈玉書看著他。
蕭玥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前傾著身子,手肘撐在案沿,下巴幾乎要擱到書頁上了。
像小時候纏著母親講故事,聽完了還問“然后呢然后呢”的孩子。
沈玉書垂下眼。
“復了。”他說,“馮諼替孟嘗君奔走列國,重新給他謀了相位,在薛地建了齊國宗廟。孟嘗君為相幾十年,沒有遭過一點禍事。”
他頓了頓,最終還是沒有把后面不好的結局說出來。
蕭玥長長呼出一口氣,像看完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戲。
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響了一聲。
“原來這人這么厲害。”他喃喃。
他抬眸看了沈玉書一眼。
沈玉書靜靜立在窗邊,日光已經斜了,落在他半邊臉上,鍍了層柔和的橘色。
他的睫毛很密,垂下來時像兩片小小的羽扇。
他方才講書時,沒有翻過一頁。
他甚至沒有看那本書。
他全都記得。
蕭玥想。
這人是真的把那些故事刻進骨頭里了。
沈玉書低著頭,沒有看他。
“小公子,”他開口,聲音如常,“今日就講到這里?”
蕭玥看著他。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什么都沒說。
他把桌上的《戰國策》收起來,放回書架。
“今日就到這里,你回去歇著吧。”
他背對著沈玉書,聲音悶悶的。
沈玉書怔了怔。
“……是。”
他躬身,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身后又傳來蕭玥的聲音。
“沈玉書。”
他頓住。
蕭玥沒有回頭。
他站在書架前,手指搭在那本《戰國策》的書脊上,半天沒動。
“……明日,還講這個。”他說,“講長一點。”
沈玉書垂眸。
“……是。”
他推門出去了。
蕭玥一個人在書房里站了很久。
暮色從窗欞漫進來,把屋里的物件一件一件染成暗色。
他沒有掌燈,也沒有叫人來伺候。
他把那本《戰國策》從架上抽出來。
就著最后一點天光,翻到下午沈玉書講過的那幾頁。
蘇秦。
馮諼。
書上明明只有冷冰冰的白紙黑字,沈玉書是怎么講的那樣生動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