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蕭玥午睡時,沈玉書來找了蕭凜。
他此前從未踏足過這座院落,連路過也是小心翼翼的
這里于他是深潭,是虎穴,是任何一個不慎便會萬劫不復的地方。
但今日他來了。
他不得不來。
王管家通傳時,他站在廊下等,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灑下來,他卻只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
“世子請您進去?!?/p>
他垂眸,跨過門檻。
屋內熏著沉水香,清苦的涼意。
窗邊案后坐著一人,玄色長袍,腰束墨帶,正翻著書頁。
他聞聲抬眼,眉峰微挑,那雙與蕭玥有三分相似的鳳眼里,多了些蕭玥沒有的東西。
是見慣太多事情的沉穩與冷靜。
蕭凜擱下書,懶懶靠在椅背上,也不開口,只拿眼神看他。
沈玉書沒有抬眼,他走到案前,衣擺拂過地磚。
然后,跪了下去。
膝蓋觸地的聲音很輕。
蕭凜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頓。
他跪得很直,腰背繃成一條線,寬大的仆從衣裳遮不住那副清瘦骨架。
蕭凜沒讓他起來。
他坐在桌案后,玄色長袍襯得那張臉愈發俊美。
眉是遠山,眼是寒潭,明明是極冷峻的長相,偏偏眉梢眼角掛著點懶洋洋的笑,像逗弄耗子的貓。
“四個月了。”
他撐著下巴,聲音低沉好聽。
“頭一回來找我,怎么是跪著的。”
沈玉書沒抬眼。
他緩緩伏下身。
額頭抵在手背,一叩首。
他突然想起上個冬天,永昌侯府的廊下,他也是這樣跪著。
那日天冷,地磚上結著薄霜,天上還飄著雪,他同母親跪著,直到膝蓋凍得沒了知覺,才換來侯府主母一個施舍的書院名額。
那時他想,跪下去,是為了以后能站著。
如今想來,真可笑。
二叩首。
額頭觸地,聲音比方才更響。
他又想到自已在書院讀書的時候。
那些日子其實一點都不好過,他每天只能吃饅頭,被子也是薄被,半夜總會被凍醒很多回。
他把自已破舊的棉衣穿在身上,一層一層,只為夜里尋一點溫暖。
三叩首。
他憶起了自已委身男人的場景。
被那樣壓在身下,掙不得,逃不出,像是一條案板上的魚,又像是撞籠子向往自由得鳥。
“世子?!?/p>
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磕過地后的微微沙啞。
“四個月之期已到,奴才已知錯了?!?/p>
他頓了頓。
“求世子放奴才回家,侍奉老母?!?/p>
每一聲都結實,磚面冰涼,撞得他額角發麻。
話說完,他伏在地上,不再動。
蕭凜沒有立刻說話。
他就那樣撐著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腳下的人。
日光從窗邊照進來,勾勒出他整個輪廓。
那一截后頸從衣領里露出來,細瘦,白得晃眼。
脊背弓下去時,布料貼緊了腰線,收進去一彎極窄的弧度,再往下,又渾圓地鼓起來。
蕭凜的目光順著那道弧線走了一遍。
他沒說話,喉結卻滾了一下。
“侍奉老母?”
他笑了一聲,尾音拖長。
“成啊。每周放你回家一日,夠不夠?”
沈玉書肩頭微僵。
“不夠?”
蕭凜換了個姿勢,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他。
“那把你母親也接進王府,就安置在后頭那進小院,每日晨昏定省,你想怎么侍奉怎么侍奉?!?/p>
沈玉書的指節蜷進掌心。
他早該料到。
蕭凜要的不是他認錯,是他認命。
他開口,聲音發澀。
“奴才沒有賣身契,王爺不能……不能這樣綁著奴才?!?/p>
蕭凜聽見這話,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大,卻像細針扎進沈玉書耳里。
“賣身契?”
蕭凜站起來,繞過桌案,踱步到他身側。
他低頭,看著沈玉書伏在地上的脊背。
日光把那一小片后頸曬成暖色,他忽然想伸手去摸一摸,看看是不是像看起來那樣溫熱。
“沒有賣身契,”他慢悠悠地說,“我現在就能把你打入奴籍?!?/p>
他頓了頓。
“連你娘一起?!?/p>
沈玉書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
他看著地板的磚縫。
驀地,那根繃在他身上支著他走的弦忽然斷了。
他的脖子彎下來。
不是被按下去的,是他自已彎下去的。
很輕,很慢,像一棵被雪壓彎的竹。
他垂著頭,不再看蕭凜,也不再說話
他跪在那里,整個人都安靜了。
窗外的麻雀還在叫,日光一寸一寸移過地磚。
蕭凜看見有水滴落下來,砸在沈玉書膝邊,洇開一小塊深色。
又一滴。
又一滴。
沈玉書沒出聲。
眼淚從他眼角滾落,順著下頜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身體紋絲不動,只有眼淚不聽使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么止也止不住。
他咬緊了牙關,把臉壓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地面。
別哭。
他在心里對自已說。
別在這里哭。
眼淚卻越流越兇。
這段時間他忍了多少?
被押進王府時的屈辱,被蕭玥戲弄時的恐懼,被當作替身剽竊時的不甘。
他以為他能忍。
他以為自已還剩一口氣,一口名叫“尊嚴”的氣。
可原來這口氣這么輕,這么薄,輕得像蛛絲,薄得像蟬翼,一戳就破。
他跪在這里,磕了三個頭,以為自已是在求一條生路。
其實不過是在親手折斷自已最后一根骨頭。
蕭凜怔了一下。
他蹲下來。
玄色的衣擺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抬手,指腹抵住沈玉書的下巴,往上抬。
拇指上那枚綠翡翠扳指貼著下頜,涼得驚心。
沈玉書偏頭躲了一下。
蕭凜沒讓他躲開,指尖加了力,把那截下巴掐得更緊,迫他仰起臉。
日光正正落在沈玉書臉上。
淚糊了滿臉,眼眶紅了一圈,睫毛濕透了,黏成一縷一縷。
他拼命垂著眼皮,不肯看人,嘴唇抿成一條白線,咬得太用力,下唇陷進去一小塊牙印。
蕭凜沒說話。
他用拇指抹過沈玉書眼尾,沾了一指濕痕。
那淚是燙的。
“這就哭了?”
他聲音輕下來,像哄,又像逗。
“就因為這個?”
沈玉書沒答。
他不想讓蕭凜看見自已這副樣子,可他掙不開,那只手還掐著他的下巴,力道不算重,卻把他整個人釘在原地。
他只能把眼睛閉緊。
睫毛顫得厲害,像暴雨里撲騰的蛾子翅膀。
蕭凜看著那排濕透的睫毛,忽然把人拉起來。
沈玉書跪得太久,膝彎發軟,被這么一扯,整個人往前栽。
他沒栽到地上,栽進了蕭凜懷里。
玄色的袍子蹭上他的臉。
蕭凜的手臂環過來,把他半攬在身前,另一只手抬起,用袖子去擦他臉上的淚。
動作不算輕,擦得他眼角發疼。
沈玉書僵住了。
他想掙開,手臂卻不聽使喚的垂了下來。
沈玉書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沒有掙開。
他該掙開的。
蕭凜是他恨的人,若不是對方把他送進王府,他還在書院讀書,還在備考秋闈,還在做一個只要再熬一熬就能出頭的人。
可是他發現自已累了,沒有力氣掙了。
他跪在這里,磕了三個頭,把自已最后一根骨頭折斷。
他聽見自已的呼吸變得又急又碎,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嚨。
肩膀開始抖。
他拼命壓,壓不住。
蕭凜垂眸。
隔著兩層衣料,沈玉書的肩胛骨抵在他掌心,薄薄一片,細伶伶的,好像用點力就能折斷。
他在抖,卻不出聲,咬緊了下唇,把那點破碎的嗚咽全悶回喉嚨里。
蕭凜沉默著。
他想,他剛才說的是重話嗎?
沒有。
他連一句重話都沒說。
他跟在太子身邊那么多年,剝過皮,滅過族,親自動手把人剮成一具白骨,眼睛都沒眨過。
那些將死之人跪在他腳邊,哭得比他兇得多,他只覺得吵鬧。
可沈玉書這么悄無聲息地掉幾滴眼淚,他就受不住了。
蕭凜抬起手,把沈玉書往懷里按了按。
淚水把他的衣料洇濕了一小塊,溫熱慢慢滲進去,燙著皮肉。
他的手掌貼上那截后頸,指腹擦過發根,觸到一片濡濕的汗。
“行了。”
他聽見自已的聲音低下去,軟得像換了個人。
“別哭了?!?/p>
沈玉書沒動。
他把臉埋在蕭凜肩頭,呼吸一抽一抽的,不肯抬頭,也不肯說話。
那截露在外面的耳廓紅透了,連帶著脖頸都泛起薄粉。
蕭凜盯著那片粉色。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
沈駿來找他,在他書房外站了一個時辰,就為問一句“沈玉書是不是在王府”。
他晾著沒見,那人第二天又來,第三天又來。
謝允辭更直接,托人遞了帖子,說年前蕭凜看上的那方古硯,他尋到了,愿割愛,只求見一面。
連李慕言那個從不摻和閑事的人都來了,站在廊下,要用他討厭官員的把柄,換取一個放過沈玉書的機會。
蕭凜當時只覺得可笑。
他帶回沈玉書的時候封了消息,這些人是從哪兒聽來的?
一個落魄書生,憑什么讓這么多人為他奔走?
現在他知道了。
沈玉書還在他懷里。
哭成這樣,睫毛濕透,鼻尖紅紅的,整個人軟下去,像被雨打濕的紙。
蕭凜的手指搭在他背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著。
他不會哄人,便只能學小時候母親哄他那樣哄沈玉書。
他想起沈玉書剛進王府那天,連跪都不肯跪,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時候他想,這人有根傲骨,得折。
可現在沈玉書的脊背軟在他掌心,骨節一節一節彎下來,他反而覺得不好受了。
不是暢快。
是悶。
蕭凜把沈玉書的臉從肩窩里撈出來。
他低頭,用自已的帕子去擦那張濕漉漉的臉。
從眼角擦到鼻梁,從鼻梁擦到下巴,帕子吸飽了淚,洇開深色。
沈玉書垂著眼,任他擦。
睫毛還在顫,卻已經不哭了,只是偶爾抽噎一下,胸口輕輕起伏。
“想回便回?!?/p>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懶散。
“明日就送你回去。”
沈玉書抬眼。
那雙眼睛還是紅的,淚痕沒干透,眼尾泛著水光。
他仰著頭,嘴唇動了動,像是不敢相信。
蕭凜垂眼看他。
“……不過你不能離開王府……等春獵結束吧?!?/p>
他補了一句。
“等蕭玥收了心,就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