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雨夜之后,沈玉書在蕭玥院子里的地位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仍然負責灑掃和叫起,但蕭玥不再允許其他仆從隨意使喚他。
下棋的時間從下午延長到了整個午后,有時甚至要陪到黃昏。
晚上如果打雷,他必須去主屋講故事,即使不打雷,蕭玥也會以“睡不著”為由叫他過去。
劉福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復雜,欲言又止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這天下午,沈玉書陪蕭玥下完三局棋,正收拾棋盤時,蕭玥忽然說。
“明天開始,你上午也過來。”
沈玉書動作一頓。
“上午小公子要聽課,奴才在旁恐怕不合規矩。”
“有什么不合規矩的?”
蕭玥靠在太師椅里,把玩著一枚白玉棋子。
“你就站在旁邊研墨,我需要什么,你就遞什么。”
沈玉書垂下眼。
“周先生那邊……”
“他會習慣的。”
蕭玥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還是說,你不想來?”
“奴才不敢。”
沈玉書低下頭,垂眸看不出眼底的情緒。
“奴才只是怕打擾小公子學習。”
蕭玥笑了,笑容里帶著點嘲諷。
“學習?你覺得我真的在學嗎?”
沈玉書沉默。
“那些之乎者也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蕭玥把棋子扔回棋罐,發出清脆的響聲。
“但我爹非要我學,圣上也夸我有才,真是笑話,我連《三字經》都背不全,哪來的才?”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松,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可沈玉書的心卻像被針扎了一樣。
是啊,你連《三字經》都背不全,可我的《論江淮水患防治疏》卻成了你的文章,我的《春江花月夜》成了你的詩作。
“小公子天資聰穎,只是還未開竅。”
沈玉書聽見自已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蕭玥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玉書,你恨我嗎?”
沈玉書猛然抬頭,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
“奴才……”
“說實話。”
蕭玥打斷他,手指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沿著下頜線滑到脖頸,停在那里。
“我可以感覺到,每次你靠近我時身體都會繃緊,我碰你的時候,你呼吸會停一瞬,你看我的眼神……有時候會露出一點東西,雖然很快藏起來,但我看見了。”
沈玉書的喉結在他指尖下滾動。
“奴才不敢恨小公子。”
他一字一句的說:“能伺候小公子,是奴才的福分。”
蕭玥的手指微微用力,掐住他的脖頸,力道不大,卻帶著威脅的意味。
“撒謊。”
他摩挲著沈玉書的喉結,舔了舔發癢的牙根。
“雖然你撒謊,但我喜歡你的謊言,至少比那些嚇得尿褲子的蠢貨強。”
沈玉書眸光閃了閃,垂下眼睫。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蕭玥便松開了手,轉身面對著窗外。
“明天開始,你上午過來,如果周先生有意見,讓他找我爹說去。”
沈玉書摸了摸脖子,那里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
“是。”
見沈玉書離開了,蕭玥才緩緩回神,他不知道自已怎么了。
剛剛看著沈玉書的臉,看著他的脖子,他竟有一種極想咬一口的沖動。
身下漲的發疼,感覺褻褲都要被撐破了。
蕭玥撐著桌子,微微躬身,從未經歷過男女之事的他根本不懂自已到底是犯了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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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玥從棋室出來時,臉色比平日更沉。
他大步穿過回廊,連劉福想上前問是否需要備車都被他一個眼神逼退。
“備馬,去鶴鳴樓。”
他扔下這句話,腳步不停。
劉福愣了下,趕緊應聲。
“是,小公子,那……要不要帶個人伺候?”
蕭玥腳步頓了頓,目光在廊下掃過。
沈玉書正拿著掃帚清掃院子,傍晚的余暉透過枝葉縫隙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淺金。
蕭玥喉結動了動,卻硬生生移開視線。
“不帶。”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拒絕,只是直覺般覺得,不能讓那些人見到沈玉書。
那些人指的是他平日的玩伴,都是京城最頂尖的權貴子弟,也都是相貌出眾,性情各異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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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鳴樓是京城最豪奢的酒樓,臨湖而建,三層飛檐翹角,金碧輝煌。
蕭玥到的時候,三樓的雅間已經坐了幾人。
“呦,蕭小公子可算來了!”
說話的是個穿月白錦袍的少年,約莫十七八歲,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白玉杯,眉眼風流,唇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
正是當朝太傅之孫,上官琢。
他旁邊坐著兩人。
靠窗那位一身玄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劍眉星目,手中正擦拭著一把短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是靖北侯幼子,尉遲昭。
靖北侯府掌北境兵權,尉遲昭自幼在軍營長大,十三歲便隨父上過戰場,手上沾的血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另一人則懶散地靠在屏風旁,紫袍玉帶,膚色白皙近乎透明,一雙桃花眼半瞇著,仿佛隨時會睡去。
他是吏部尚書的獨子,落云舟。
這三人與蕭玥自小便廝混在一處,算是京城里頂難纏的一伙魔丸。
“今日怎么一個人來?連個伺候的都不帶?”
上官琢笑吟吟地問,揮手讓歌姬退下。
蕭玥一言不發地坐下,抓起桌上酒壺就往嘴里灌。
烈酒入喉,燒得他眉頭緊鎖,卻莫名覺得那股憋在心口的煩躁稍微緩解了些。
尉遲昭終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有事?”
“沒事。”
蕭玥悶聲道,又灌了一口。
“喲,咱們小王爺今日臉色不太對。”
上官琢轉過身,桃花眼里含著戲謔的笑。
“誰又惹著你了?”
蕭玥沒接話,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落云舟抬眼看了看他,將一盞新沏的茶推過去。
“空腹飲酒傷身,先喝口茶暖暖。”
蕭玥沒碰那茶,又給自已倒了杯酒。
尉遲昭停下擦拭匕首的動作,抬眼看他。
這三人都太了解蕭玥了。
平日他雖然脾氣爆,但從未像今天這樣,眉心擰著,嘴角抿緊。
整個人透著股說不出的煩躁,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身體里燒,燒得他坐立難安。
落云舟慢悠悠地開口。
“怎么,府里又鬧出人命了?”
上官琢輕笑一聲,折扇“啪”地合上。
“蕭玥院里不是日日鬧出人命,死的人快比得上尉遲昭殺的人了。”
蕭玥瞪了幾人一眼,悶悶的不說話。
他這沉默可是分外罕見,蕭玥心中有什么火從來不避諱,面對他們也能肆無忌憚的發出來。
尉遲昭和落云舟對視一眼,都看出不對勁。
雅間里一時沉默,只有樓下隱約傳來的絲竹聲。
蕭玥又灌了幾杯酒,酒意上頭,那股莫名的燥熱卻更明顯了。
小腹處像是燃著一團火,燒得他渾身發緊。
尤其是想到沈玉書的時候。
“瑪的。”
蕭玥低罵一聲,重重放下酒杯。
“到底怎么了?”
尉遲昭問。
蕭玥抬眼看了看三人,嘴唇動了動,想說又覺得難以啟齒。
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更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難道要他說,自已對一個小廝有了奇怪的沖動?
每天夜里抱著對方時身體會發熱,碰到對方的手時心跳會加速,甚至只是看著對方彎腰掃地的背影,褲襠里那東西都會蠢蠢欲動?
這太荒唐了。
可身體的變化騙不了人。
尤其是這兩天,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強烈到他夜里必須緊緊沈玉書才能入睡,可抱著又更難受。
溫軟的身體貼在懷里,清淡的香氣縈繞鼻尖,少年的腰細得他一只手就能環住……
“我……”
蕭玥張了張嘴,耳根有些發燙,他索性豁出去了。
“我就是最近……身體有點奇怪。”
上官琢挑眉。
“哦?怎么個奇怪法?”
蕭玥憋了半天,才含糊地說:“就是……下面總脹著,難受。”
“尤其是……靠近某個人的時候。”
這話一出,雅間里安靜了一瞬。
隨即,上官琢“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前仰后合,折扇都拿不穩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你該不會………”
尉遲昭也愣住了,冷峻的臉上罕見地露出錯愕的神情。
落云舟倒是沒笑,只是若有所思的看著蕭玥,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
蕭玥被笑得臉色漲紅,惱羞成怒的一拍桌子。
“笑什么笑!再笑老子把酒杯塞你嘴里!”
上官琢勉強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不是??蕭玥,你今年多大了?別告訴我你連這個都不懂?”
蕭玥咬牙。
“懂什么?”
“男女之事啊。”
上官琢湊近些,壓低聲音。
“你該不會??還沒開葷吧?”
蕭玥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還真沒開葷。
康親王府家風極嚴,他爹康親王是個勤政的,天天跟著皇帝處理朝政,十天半月不回府是常事。
他哥蕭凜更是個工作狂,整日跟在太子身邊商議國事,院里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
至于他娘,在他八歲那年就病逝了,更沒人教他這些。
府里不是沒動過心思往他房里塞人,可蕭玥脾氣太暴,前兩年有個丫鬟想爬床,被他直接打下床,肋骨斷了兩根。
從那以后,再沒人敢打他主意。
而且康親王和蕭凜都覺得他年紀尚小,不宜過早沉溺女色,便一直沒給他安排通房,更沒讓他接觸過那些亂七八糟的春宮圖。
所以蕭玥是真不懂。
他只知道最近身體很奇怪,尤其是對著沈玉書的時候。
那種想咬他、想摸他、想把他按在懷里用力揉捏的沖動,陌生又洶涌,讓他既困惑又煩躁。
“你家里就沒給你準備過?”
尉遲昭也難得露出好奇的神色。
蕭玥黑著臉:“沒有。”
落云舟輕輕嘆了口氣,溫聲問:“那你是對著什么人有了反應?”
蕭玥抿緊唇,不肯說。
上官琢卻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他重新打開折扇,慢悠悠地搖著,桃花眼里閃著促狹的光。
“能讓咱們小王爺惦記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讓我猜猜……”
上官琢狀似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
“是府里新來的丫鬟?還是哪個班子的小旦?”
蕭玥沒吭聲,只是又倒了杯酒。
“該不會是……”
上官琢拖長了聲音。
“院里的哪個小廝吧。”
蕭玥猛地抬眼,眼神銳利如刀。
上官琢笑了:“還真是啊。”
尉遲昭和落云舟都看向蕭玥,眼神各異。
“你怎么知道?”
蕭玥冷聲問。
“一猜就能猜到吧。”
上官琢笑瞇瞇地說:“不是女子,也不是外面的消遣,那就只能府上的小廝了……”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蕭玥握緊了酒杯,指節泛白。
落云舟輕聲開口。
“蕭玥,你對男人……動了心思?”
“我不知道。”
蕭玥煩躁地扯了扯衣領。
“我看見他就難受,不看見他也難受,夜里抱著他時,下面硬得發疼,可又不知道該怎么做……”
他說得直白,臉上燙得能煎雞蛋。
幾人沉默了,他們性取向都是女子,還從未見過吸引人的男子,也從未想過這蕭玥長時間不開竅,怎么一開竅便開竅到男人身上了。
上官琢終于不再笑了。
他招來門外候著的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廝應聲退下,不多時便捧著幾本冊子回來。
冊子用藍布封皮包著,看起來很普通。
上官琢將冊子推到蕭玥面前。
“看看這個。”
蕭玥狐疑地翻開第一頁,隨即瞳孔一縮。
冊子里不是文字,是畫。
上官琢給他的竟是春宮圖!
工筆細膩,栩栩如生。
男女交纏的姿勢,赤裸裸的情欲,一筆一畫都透著淫靡。
蕭玥“啪”地合上冊子,臉色漲紅如血。
“上官琢!你他媽有病是不是?!”
上官琢攤手,一臉無辜。
“這就是病根,你這是被他勾起欲望了,這書就是教你怎么做的。”
尉遲昭也拿起一本翻了翻,冷峻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微微泛紅。
落云舟則沒碰那些冊子,只是垂眸喝茶,仿佛事不關已。
蕭玥羞憤交加,又翻開看了幾眼。
畫中人的姿勢大膽露骨,女子的身體柔軟如水,男子的陽物猙獰可怖,畫得細致入微。
他看得面紅耳赤,只覺得惡心。
那些白花花的肉體糾纏在一起,像兩條蠕動的蟲子。
可不知怎的,看著看著,他竟不由自主地將畫中人的臉換成了沈玉書。
若是沈玉書被他壓在身下,那雙清凌凌的眼睛會不會泛起水光?
若是沈玉書也像畫中女子那樣,那細白的腰身該是何等誘人?
若是……
“夠了!”
蕭玥猛地站起身,將冊子狠狠摔在桌上。
“我走了!”
“哎,別急著走啊。”
上官琢叫住他。
“你真喜歡那小子?”
蕭玥腳步一頓。
“要是喜歡,收了房就是了。”
上官琢搖著扇子,語氣輕松。
“一個小廝而已,玩膩了打發走便是,咱們這樣的人,養幾個孌童算什么稀罕事?”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蕭玥心里莫名一堵。
不知為何,上官琢如此貶低的言語,反倒讓他很不舒服。
“我的事,不用你管。”
蕭玥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