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時,天還未亮,沈玉書便已起身。
他仔仔細細描好臉上的麻點,換了件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雖說舊,卻也是他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他對著破銅鏡照了照,鏡中人眉眼低垂,雖刻意扮丑,可那股子清冷勁兒卻遮不住。
今日是公開答辯,也是春試大比最后一場昨日詩賦考完,夫子私下告訴他,三場考試他皆是頭名,只要今日答辯不出大錯,春試魁首便是囊中之物。
五十兩銀子,推薦資格,離開這里的路。
他對著鏡中的自已,輕聲說:“沈玉書,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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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堂前,學子們列隊等候。
書院里比前幾日更熱鬧。
許多學子的家仆早早候在院外,送來嶄新的錦衣、精致的食盒,甚至還有人為自家少爺捧來暖手的銅爐。
權貴子弟們被簇擁著,言笑晏晏,氣氛輕松得像要去赴宴。
沈玉書低著頭快步走過,那些笑聲、議論聲、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都與他無關。
他找到自已的位置坐下,將書箱放在腳邊,靜靜等待。
山長與幾位夫子站在階上,三位評卷官則立在廊下。
鐘聲敲響,七下。
宮里的太監來了,是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身后跟著四個小太監,手里捧著明黃的卷軸。
“圣旨到——”
所有人跪地聽旨。
老太監展開卷軸,尖細的聲音在晨風中格外清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春長明書院大比,朕心甚慰。特命前十名學子,于三日后入宮,赴御前答辯,欽此。”
前十名?
沈玉書心中一緊。
他這三場皆是頭名,總分定在前三之列,入宮答辯本是板上釘釘的事,可不知為何,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老太監念完圣旨,又從袖中取出一份名錄,清了清嗓子:“下面宣讀入宮學子名單——”
全場寂靜。
沈玉書挺直了脊背。
“第一位,沈駿。”
沈駿從第一排站起,微微頷首,神色從容。
“第二位,王琦。”
王琦起身,臉上難掩得意。
“第三位,周文軒。”
……
名字一個個念下去。
沈玉書靜靜聽著。每念一個,心中便沉一分,已經念了八個了,還沒有他。
“第八位,李瑾。”
“第九位,趙明遠。”
“第十位——”
太監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蕭凜。”
一個從未聽過的名字。
全場寂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蕭凜?那不是康親王世子嗎?”
“他不是幾乎不來書院嗎?怎么也參加了?”
“人家掛個名而已,還真能跟咱們一樣考試?”
沈玉書僵在原地。
十個名字,念完了。
沒有他。
他前三場都是第一,經義第一,策論第一。
詩賦……
雖未公布,但他有九成把握。
老太監念完最后一個名字,合上名錄,對山長笑道:“山長辛苦,三日后辰時,這些學子在宮門外候著便是。”
山長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躬身道:“臣……領旨。”
老太監帶著人走了。
明倫堂前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有人小聲問:“為什么……沒有沈玉書?”
竊竊私語聲漸漸大起來。
許多學子看向沈玉書,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解,也有幸災樂禍。
沈玉書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抬起頭,看向廊下的三位評卷官。
這樣的成績,竟連答辯的資格都沒有?
“山長。”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謝允辭站起身,眉頭微蹙。
“這份名單,可是按前三場成績排的?”
山上面露難色,走到謝允辭身邊,在他耳旁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謝允辭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莊晏也收起折扇,目光在名單和沈玉書之間來回掃視,唇角笑意淡去。
李慕言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謝允辭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既然如此,那山長,沈玉書前三場成績如何?”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到沈玉書身上。
山長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冊子,翻開。
“經義帖經全對,墨義甲上,策論甲上詩賦……”他頓了頓,“詩賦甲上。”
三個甲上。
全場嘩然。
“既是三場甲上,為何不能參加答辯?”謝允辭問。
山長張了張嘴,半晌才低聲道。
“允辭公子,這答辯……并非單純的學業考核,實則是……是為朝廷選拔年輕才俊,需得家世清白,背景可靠……”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沈玉書家世不清白嗎?
不,是太“清白”了!
清寒到一無所有,毫無背景,毫無依仗,這樣的人,就算再有才華,也不配在御前露臉。
謝允辭沉默了。
他緩緩坐下,目光落在沈玉書身上。
那少年仍坐在最后一排,背挺得筆直,可垂在身側的手,卻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用力到發白。
莊晏搖扇的動作停了,他盯著沈玉書,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惋惜,亦有不忍。
李慕言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答辯名單已然公布,學子們開始離場,有人歡喜有人愁,但無論如何,他們都參與了最后這場角逐。
只有沈玉書,從始至終,只是個觀眾。
人群散盡時,他仍坐在原地。
一旁,沈駿掙脫了王琦的拉扯,大步走過來。
他看著沈玉書蒼白的臉,想說什么,卻哽在喉嚨里。
“玉書……”他艱難開口,“我……我可以去求我爹……”
“不必。”
沈玉書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沈少爺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離開明倫堂。
那道背影挺直孤傲,腳步穩當,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袖中緊握的拳頭,指節泛白。
評卷席上,謝允辭站起身,想往這邊走,卻被莊晏輕輕按住了手臂。
“讓他靜靜。”莊晏低聲道。
謝允辭看著那個孤零零的身影,最終還是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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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不知自已是怎么離開明倫堂的。
他走得很慢,當離開眾人的視線后,整個人便像沒了骨頭似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路過講堂,路過藏書閣,路過膳堂,那些他曾經埋頭苦讀的地方,此刻都顯得那么諷刺。
最終,他走到了后山的竹林。
這是書院最僻靜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來。
晚冬初春的竹林依舊蕭瑟,竹葉枯黃,風一吹,簌簌作響。
他在一塊大石上坐下,仰頭看著天空。
天色漸晚,暮色四合。
一輪冷月緩緩升起,掛在光禿禿的竹梢上,清輝灑落,照得他臉色越發蒼白。
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下來。
他不想哭的。
這些年,再苦再難他都咬牙忍著。
母親病重,沒錢抓藥,他沒哭;被人欺辱,被迫雌伏,他沒哭;日夜苦讀,凍得手指生瘡,他也沒哭。
可此刻,眼淚怎么也止不住。
憑什么?
他拼盡全力,考出三個甲上,卻連站在臺上的資格都沒有。
而那些人,那些靠著家世、靠著父輩蔭蔽的紈绔子弟,卻能輕而易舉得到他求之不得的機會。
這就是世道嗎?
寒門子弟,注定永無出頭之日?
“嗒、嗒、嗒。”
輕微的腳步聲在身后響起。
沈玉書慌忙抹了把臉,沒有回頭。
一件帶著體溫的大氅輕輕披在他肩上。
月白色,上等狐裘,領口繡著精致的云紋,還帶著清冽的梅香,是謝允辭的。
沈玉書僵住。
“穿這么單薄,會著涼的。”
謝允辭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很輕,很溫和。
他在沈玉書身邊坐下,沒有靠得太近,卻足以讓沈玉書感受到他的存在。
兩人就這樣并排坐著,誰也沒說話。
半晌,謝允辭才緩緩開口。
“今日之事,我都知道了。”
沈玉書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大氅的邊緣。
“這不公平。”他聲音沙啞。
“是,不公平。”
謝允辭平靜地承認,沒有因為自已是受益者而辯駁。
“這世道本就不公,有人生來錦衣玉食,有人生來饑寒交迫。有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切,有人拼盡全力卻依舊兩手空空。”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沈玉書。
月光下,少年的側臉精致得驚人。
那些刻意描畫的麻點,此刻在清輝下顯得格外突兀,卻也格外讓人心疼。
“但玉書,”謝允辭的聲音更輕了些,“這不代表你的努力沒有意義。”
沈玉書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
謝允辭的眼神很認真,沒有憐憫,沒有施舍,只有純粹的欣賞。
“你的經義試卷我看過了,尤其是墨義部分對四端五常的闡述,比許多大儒都深刻,你的策論,關于江淮水患的應對之策,詳盡周全,若真能實施,可救數十萬災民,還有你的詩——”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上揚。
“《春江花月夜》,我昨夜讀了三遍,江月永恒,人生短暫,可你的詩,卻能讓這份短暫變成永恒。”
沈玉書怔怔看著他。
“你的才華,不會因為一場答辯的缺席而消失。”
謝允辭伸手,輕輕拂去他肩頭一片落葉。
“你的文章,你的詩,已經流傳出去了,山長會將此次大比的優秀試卷編纂成冊,呈送朝廷,陛下……會看到的。”
“真的嗎?”沈玉書啞聲問。
“真的。”謝允辭點頭,“我向你保證。”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玉書看著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是敬安王府的公子,是大梁朝頭一份的貴人,他說陛下會看到,那就一定會看到。
心里那點冰冷的絕望,似乎融化了一角。
“謝……謝謝。”他低聲說。
謝允辭笑了笑,沒再說話,只是靜靜陪他坐著。
月光如水,竹林蕭瑟。
兩人并肩坐在大石上,一個清冷如謫仙,一個單薄如細竹。
云泥之別。
沈玉書忽然覺得,自已和謝允辭之間,隔著的不僅是身份,更是整整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里,有他求之不得的公平,有他遙不可及的尊嚴,有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機會。
而他的世界,只有漏雨的寒舍,病重的母親,和永遠也翻不過去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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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另一頭,莊晏提著一個食盒,靜靜站著。
他看到了石上的兩人,看到了謝允辭為沈玉書披上大氅,看到了兩人并肩而坐的身影。
月光下,那畫面竟有幾分刺眼。
莊晏垂下眼,看著手中的食盒。
里面是他特意讓膳堂做的幾樣精致點心,還有一壺溫好的酒。
他本想來找沈玉書,陪他說說話,安慰他幾句。
可現在,似乎沒必要了。
他沉默片刻,轉身離開。
腳步很輕,沒有驚動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