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馬車在沈家小院門前停下。
沈玉書扶著母親下車,卻意外發現院門已被修整過,原本歪斜的門板換了新的,連門軸轉動的聲音都變得順滑。
推門而入,院中景象更讓他們怔住,原本散落滿地的碎瓷破罐已被清理干凈,破損的窗紙全部糊了新紙,連屋頂幾處明顯的漏處也補上了青瓦。
屋內更是煥然一新,桌椅被扶正擦凈,灶臺重新砌過,墻角堆著米面糧油,甚至還有半扇臘肉掛在梁下。
沈陳氏睜大眼睛,顫聲問:“書兒,這是……”
沈玉書心頭一緊,立刻想到今日與他爭執后憤然離去的沈駿。
除了那位侯府嫡少爺,還有誰會在這種時候派人來修繕?
正思忖間,隔壁孫嬸子聽見動靜探出頭來,見是他們母子回來,忙不迭過來,壓低聲音說。
“玉書啊,你可回來了!下午來了好幾個壯漢,說是奉什么少爺之命,三兩下就把你家收拾利索了,還搬來這許多東西。我想攔著問,領頭的說‘沈公子與我們少爺是至交’,我這才放心……”
“他們可有說是什么少爺?”沈玉書問。
“誒,提了一嘴,好像是……永昌侯府?”
孫嬸子不確定地說。
“我看那些人穿著體面,手腳也利落,不像壞人,就沒多問。”
沈陳氏聞言,眼中泛起淚光,握住沈玉書的手:“是永昌侯府的人?他、他們竟還惦記著我們……”
沈玉書心中五味雜陳。
書院里沈駿那般折辱他,此刻卻又做這些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抿了抿唇,沒有對母親說書院里的事,只含糊道:“應該是沈駿表哥讓人來的。”
“我就說,血脈親情斷不了。”
沈陳氏抹了抹眼角,聲音帶著惆悵。
“你爹去得早,沈家那邊雖多年不往來,到底還是記掛著……”
沈玉書心中苦笑,面上卻溫聲道:“娘,您先坐著,我給您弄點吃的。”
他在新修繕的灶臺邊忙碌起來,米是新米,油是清亮的菜油,甚至還有一小罐細鹽。
沈玉書手腳麻利地煮了粥,熱了饅頭,又切了幾片臘肉炒了個菜。
吃飯時,他在整理送來的物品中發現一個錦盒,打開一看,竟是一支品相極佳的百年老參。
沈玉書心中一震,這正是母親調理身體最需要的藥材,沈駿竟然真的送來了。
他小心翼翼切了幾片參須,與家中原有的草藥一同煎了。
藥香彌漫在修繕一新的小屋里,沈陳氏喝下藥后,面色肉眼可見的有了些紅潤。
看著母親舒展的眉頭和難得的安穩睡容,沈玉書站在昏暗的油燈下,此前所有受到的委屈與難過,這一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慰藉。
只要母親能好起來,他什么都可以忍。
等母親睡熟,沈玉書走到自已那張修補過的書桌前,俯身從桌底暗格里取出一個布包,里面是李慕言托他抄錄的書籍,但他這段時間太忙,只抄了一半。
今日正是約定交書的日子,沈玉書抿了抿唇,將書仔細包好,又從懷里取出一個錢袋。
錢袋里是胡掌柜臨別時塞給他的十兩銀子,說是打砸的補償,
原本他打算用胡掌柜給的錢修繕房屋,沒想到沈駿已派人做了。
沈玉書清點了一下沈駿送來的銀兩,竟有二十兩之多,他將這些銀子另包一包,又把今日對方贈予他的衣服折疊整齊,打算明日見到沈駿還給他。
他真的不喜歡欠任何人,之前幫李慕言疏解,也實在是形勢所迫。
收拾停當,他看了看窗外月色,已近戌時。
此時去李慕言家雖晚,但明日就要回書院,今晚必須將書還了。
沈玉書換上普通的棉麻,揣好書和銀兩,輕聲掩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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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雖非王侯府邸,卻也是富甲一方的官宦之家。
沈玉書熟門熟路繞到后門,這是李慕言特意告訴他的路徑,說是不必通傳,可直接尋他。
今夜當值的門房是個生面孔,見沈玉書一身粗布衣衫卻氣質清冷出塵,遲疑了一下:“公子是?”
“沈玉書,求見李公子。”他聲音清冽如泉。
門房顯然聽過這個名字,態度立刻恭敬起來。
“原是沈公子,少爺吩咐過,您來不必通傳……只是今夜府上有貴客,您稍等,容小的稟報一聲。”
不多時,門房匆匆返回,躬身道:“少爺請您進去,在后花園梅軒。”
沈玉書頷首致謝,踏入李府。
他來過幾次,卻從未在夜間造訪,李府園景精巧,夜色中燈籠點綴,假山流水映著月光,別有一番韻味。
還未走到梅軒,便聽見一陣清朗笑聲傳來。
沈玉書腳步微頓,透過月洞門望去,一片開得正盛的梅林映入眼簾,紅白交織,在廊下懸掛的精致燈籠映照下,恍如云霞疊雪。
林間空處設了一張石桌,圍著三個錦衣青年,正舉杯談笑間或夾雜著酒杯輕碰的脆響。
空氣中浮動著清冷的梅香,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酒氣。
背對著他的正是李慕言,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錦袍,身姿挺拔如芝蘭玉樹,此刻他正舉杯與對面兩人談笑,聲音溫潤悅耳,眉眼含笑,在燈籠暖光下愈發顯得君子端方。
坐在李慕言左手邊的男子,穿著一身玄色暗銀紋的箭袖長袍,外罩同色狐裘,并未系緊,隨意敞著,露出里面繡工精美的交領。
他面容極為俊美,甚至帶著幾分昳麗,膚色在燈光下顯得冷白,眉飛入鬢,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含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一手支頤,另一只手隨意把玩著腰間一枚血色玉佩,姿態慵懶閑適,仿佛世間萬物都不在他眼中,卻又自有一股迫人的貴氣。
坐在李慕言右手邊的男子,則是一身月白素面長袍,外罩灰鼠皮斗篷,氣質清冷疏離。
他面容俊美無雙,眉眼細致如工筆勾勒,鼻梁嘴唇的線條干凈利落,仿佛精雕細琢的冷玉,薄唇微抿時自帶三分疏離,可一笑起來,又似春冰乍破,令人心旌搖曳。
他執杯的手指修長白皙,腕上戴著一串色澤溫潤的沉香木珠。
三人年齡相仿,皆是人中龍鳳,此刻聚在月下梅林,飲酒談詩,真如一幅活了的《竹林高士圖》,風雅至極,卻也遙不可及。
沈玉書腳步滯住了,幾乎想轉身離開。他與這畫面格格不入。
棉鞋踩在砂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音,立馬引起三人的注意。
李慕言轉頭看見了他,眼中掠過一絲驚喜,隨即起身招手
“玉書?快過來。”
這一聲引得另兩人也轉頭看來。
沈玉書只得硬著頭皮走進梅軒,垂眸行禮。
“李公子,打擾了,我來送還書籍。”
他穿了家里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已有些磨損,可穿在他身上卻絲毫不顯寒酸,反襯得他身姿如修竹,氣質清冷干凈。
月光灑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細密陰影,眼尾那顆小紅痣在蒼白肌膚上格外醒目。
李慕言已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扶他手臂。
“這么晚還跑一趟,我不是說了不急么?”
那手指溫熱,若有似無地擦過沈玉書腕間皮膚。
沈玉書身體微僵,不著痕跡地后退半步,將布包遞上。
“書只抄了一半,實在慚愧,還有這個……”
他又取出那個裝著五兩銀子的錢袋。
“上次的酬勞,還請李公子收回。”
李慕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沒有接錢袋,只接過書,溫聲問。
“可是遇到什么難處?若有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沒有難處。”
沈玉書聲音平靜,眼眸注視著青石板上細碎的新雪,聲音如玉石撞擊。
“只是不該拿的,不能拿。”
這時,那位玄衣男子輕笑一聲,聲音低沉悅耳:“慕言,這位便是你常提起的沈公子?果然如你所言,清冷出塵。”
李慕言這才想起引見,側身道:“玉書,這兩位是我的好友,這位是殷淮,鎮北將軍府的二公子。”
他指向玄衣男子,又轉向青袍男子。
“這位是莊晏,江南莊氏的嫡長子,如今在國子監進學。”
殷淮站起身,他身量極高,走近時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沈玉書完全籠罩。
他細細打量沈玉書,目光銳利如鷹:“沈玉書?我聽李兄說過你……字不錯。”
這稱呼讓沈玉書眉頭微蹙,卻仍禮貌頷首:“殷公子。”
莊晏并未起身,只遙遙舉杯,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月下訪友,還書拒金,沈公子倒是風骨錚錚。”
他語氣溫雅,可話中意味卻讓沈玉書耳根微熱。
李慕言怕沈玉書難堪,忙打圓場。
“玉書來得正好,我們正在品今年新得的雪山云霧,你也嘗嘗?”
“不必了,天色已晚,母親獨自在家,我不便久留。”
沈玉書說著,又將錢袋往前遞了遞。
李慕言這次接過了,卻順勢握住沈玉書的手腕。
他手指溫熱有力,拇指在沈玉書腕間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是上次“幫忙”時他觸碰過的地方。
沈玉書像被燙到般猛地抽手,耳尖泛紅。
李慕言眼中笑意更深,壓低聲音。
“那五兩銀子我可以收回,但書只抄了一半,總得有些補償吧?”
他湊近些許,呼吸幾乎拂過沈玉書耳廓。
“不如……改日再來我書房,把剩下的抄完?”
這話語里的曖昧暗示讓沈玉書脊背發涼。
他抬眼看向李慕言,對方依舊是那副溫潤君子模樣,可眼底深處卻燃著他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火焰。
“書既未抄完,自然該賠。”
沈玉書退后一步,聲音清冷。
“李公子說個價錢,我攢夠了便送來。”
“玉書這是要與我生分了?”
李慕言輕嘆,語氣竟有幾分委屈,指尖摩挲著沈玉書細膩的皓腕。
“我們之間,何必談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