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以后,沈駿又找到他,扔給他一本破書,命令他抄不完不許回去。
沈玉書本想反抗,又想到病榻上的母親,于是只能忍氣吞聲。
他中午和晚上都沒吃飯才勉強把一本書抄完,給了沈駿以后,對方卻當著他的面扔進火爐里,嘲笑他的蠢笨。
當時沈駿正和幾個公子哥坐在一起喝酒談笑,見到破落的沈玉書,便起了挑逗他的心思。
他將酒杯里的燒酒端在沈玉書面前,狀似心疼的說:“你做事的速度可真快,看看這手,抄的都抖了。”
沈玉書不說話,他只要不與對方發生沖突,他們便沒有那個緣由把他趕出書院。
沈駿見他不說話也不生氣,他將酒杯高舉在沈玉書頭頂,然后緩緩往下倒。
“我這弟弟肯定是沒有喝過天凈院的美酒,不如今日便用這酒,當做你替我抄寫的嘉賞。”
身后的幾個公子噗嗤一笑,竟都舉杯走過來。
“既然如此,那我必須也得來一份。”
“沈玉樹是吧?這酒就當小爺我賞你的了”
“……”
沈玉書攥緊拳頭,感受著溫熱的酒水從發頂滑落至臉頰,同眼角的淚一起匯入削尖的下頜。
“誒?他這臉……”
有明眼人已經發現了不對,剛想伸手擦拭他臉上的墨點,卻被沈玉書一把打開手。
他推開眾人,從此處暖香的閣樓飛跑出去,臉上的酒漬被寒風一吹,冰的刺人。
沈玉樹回到齋舍,免費供應的熱水早已被同院乃至附近院落的學子瓜分殆盡,桶底只剩一點冰冷的水漬。
他的頭發已經被寒風冰成一捋一捋的,身上也是一股濃重的酒腥氣。
他靠坐在墻角,連日來的委屈與難過終于讓他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眼淚如同泄洪般不要錢的往下流,他咬著下唇不敢讓聲音傳出來,喉頭被巨大的悲傷壓的又痛又澀。
等到哭完以后,他的心情才勉強平復下來,面對身上臉上已經干涸的酒水,心中更是一片絕望。
他本來就好干凈,春秋幾季幾乎日日要洗澡,如今天氣冷了,雖說條件有限,但也要日日熱一桶水擦拭身體。
此刻被淋了酒,想洗澡的心簡直到達了頂峰,但是現在書院沒有熱水,水井又在前院,保不齊會遇到沈駿他們。
沈玉書本想就這樣和衣而眠,明日再想辦法,卻忽然記起自已曾在一本泛黃的游記雜錄中讀到過,棲霞山不僅風景秀美,更因地下有熱脈,所以孕育了幾處隱秘的溫泉。
書中略微提及了些有關溫泉的線索,近溫泉處,冬雪易融,草木凋零較晚,空氣中也常帶著淡淡的硫磺氣息。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反正晚上書院管束并不嚴格,不如去碰碰運氣,哪怕只是用山澗冷水擦洗,也比在齋舍里對著空桶強。
沈玉書心念一動,便不再猶豫。
他換上最后一套相對干凈的里衣,將換下的衣物卷起,悄悄從書院后一處僻靜、年久失修的側門溜了出去。
月色尚好,這倆天不下雪了,但是前幾日的積雪還沒有化完全,此刻鋪在蜿蜒的山徑上,映著清輝,宛如一條朦朧發光的玉帶,倒省了照明。
他依著模糊的記憶和游記里那點可憐的提示,專門尋找背風、草木略顯青郁的谷地行走。
夜間的山林十分寂靜,偶爾有積雪壓斷枯枝的“咔嚓”聲,或是一些不知名鳥獸的窸窣,他走得小心翼翼,還在樹上做了標識,生怕自已迷路。
沈玉書走了小半個時辰,想著再往前走走,如果還到找不見就回去吧。
他剛穿過一片葉落殆盡的林子,便覺著周圍的空氣似乎濕潤了些,寒風也不那么刺骨了,再往前,竟隱約聞到一股極淡的、類似硫磺的礦物氣味。
沈玉書精神一振,加快腳步,當他繞過一塊巨大的、覆著薄雪的山巖后,眼前頓時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不大的山坳,三面環著更高的巖壁,擋住了大部分風雪,中央一汪池水正氤氳著白色的熱氣,在月光和雪光映照下,如瑤池仙境。
池邊生長著幾株老梅,因為地熱的滋養,即使在嚴冬里也開的茂盛,樹枝上綻放著繁復的紅梅,幽香混著水汽,沁人心脾。
“竟真的找到了……”
沈玉書喃喃自語,心中涌起一股難得的雀躍情緒。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這里異常安靜,除了水聲潺潺和梅枝輕搖,再無其他動靜。
確認周邊沒人,他才放下心來,沈玉書走到溫泉邊,溫泉的熱氣打在他臉上,有種難得的,好像春天才會感受到的溫暖。
他迅速褪下早已被雪水打濕邊緣的鞋襪,又將自已那件穿了好久的破舊外袍疊好,試探著將腳浸入池中。
溫暖而不燙人的水流瞬間包裹住凍得麻木的腳趾,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順著腳踝一路蔓延至全身,讓他幾乎喟嘆出聲。
他不再猶豫,將里衣與綁在胸上的束縛帶全都解開,這才慢慢將整個身體沉入水中。
溫熱的泉水漫過肩膀,驅散了連日來的寒氣,也仿佛暫時熨平了心底的褶皺。
白日里經歷的事情,還有這幾天的焦慮與連軸轉的疲憊,都被溫泉中柔暖的水流稀釋。
他閉著眼沉入溫泉水中,任由熱力滲透進僵硬的四肢百骸。
那些被凍的發疼的部位,此刻泛著極為不適的瘙癢,臉上、手指、還有膝蓋,都被熱水籠罩著,甚至有些微微的脹痛。
但是沈玉書不在乎,他太久沒有這樣完全的得到過溫暖了。
自父親去世,母親的身體便每況愈下,他主動承擔起了一個家的責任,早起皂洗衣物,晚上點燈抄書,他每日都沉浸在繁忙的工作中。
天暖還好,一到天冷,他要顧慮的就更多,與母親的處境就更艱難。
此刻在這無人境地中,沈玉書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連日積累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上。
泡在這樣舒適的溫泉里,沈玉書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意識模糊間,他幾乎要沉入黑甜的夢鄉。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不同于水聲風聲的動靜驚醒了他,是踩在池邊碎石上的細微聲響,還有衣料摩擦的窸窣。
沈玉書瞬間驚醒,他猛地睜開眼,剛剛還平緩的心臟狂跳起來,整個人都僵在水中不敢動彈。
透過氤氳的水汽和作為遮擋的巖石縫隙,他看見一個身影踏入了溫泉的另一側。
那是一個男子,身量頗高,僅著一襲濃烈如血的紅衣,衣襟隨意敞著,露出大片如玉的胸膛,他黑發如瀑,未束未冠,濕了幾縷貼在頰邊。
月光灑在他臉上,那是一張極其妖冶俊美的面孔,眉眼狹長,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色嫣紅,像極了志怪小說里修煉成精、擅長蠱惑人心的狐妖。
紅衣男子似乎并未注意到巖石這邊還有人,他徑自步入水中,舒服地嘆息一聲,仰頭靠在池邊,闔上眼眸,神情慵懶。
沈玉書嚇得魂飛魄散!倆人此刻只隔著一塊巨大的巖石。
他第一反應是捂住自已的臉,溫泉水早已將他臉上那些精心描繪的“麻子”沖刷得一干二凈。
此刻他沒了那些偽裝,整張臉便顯露出原本濃艷稠麗的顏色,本就白皙的皮膚在水中浸泡后甚至透出淡淡的粉,與白日那副“污糟”模樣判若兩人。
還有他的束胸帶,沈玉書咬緊牙關,他的束胸帶還在岸上,自已的身體此刻完全敞露。
絕對不能讓人看見!尤其是這副樣子!
索性此處溫泉很大,中間還分布著大大小小的石塊,他所處的位置正好是視線盲區。
沈玉書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一點點極緩慢地向后退,試圖借著巖石和水汽的掩護挪到池邊,然后逃離。
他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激起一絲水花。
眼看手指已經觸到冰冷的池沿,再有一下就能撐起身子……
“嘩啦”一聲破水銳響!一道暗紅色的長影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自紅衣男子那邊疾射而來,精準無比地纏繞上沈玉書纖細的腰肢。
那是一條紅色的長鞭,質地奇異,浸了水依然柔韌無比,此刻如同鎖鏈一般牢牢錮住他的腰,力道不輕不重,卻足以讓他動彈不得。
沈玉書渾身血液都涼了,驚駭回頭。
只見那紅衣男子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正側頭望過來,那雙妖異的眸子里沒有絲毫睡意,只有濃重的興味和一絲冰冷的殺意。
他的目光在沈玉書洗凈的臉上停留片刻,嘴角的笑意加深,聲音帶著一種慵懶又危險的磁性。
“小老鼠,泡了這么久,招呼不打就想走?嗯?”
鞭梢輕輕一扯,沈玉書便被一股巧力帶得向后跌回水中,激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