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玥慢慢抬起頭,那張俏臉上還掛著淚珠子,鼻尖紅通通的,被午后的陽光一照,透著股讓人心碎的脆弱。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里雖然帶著濃重的鼻音,可說出來的話卻條理清晰,直擊軟肋:
“張叔,您別拿醫生那些死板的話來壓我。”
她接過田小草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口潤潤嗓子,語氣軟了下來:
“我自個兒的身體我最清楚。除了這雙手現在神經受損,還要慢慢養,我這精氣神早就養回來了。天天喝著滋補的老母雞湯,我這腦子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根本閑不住。”
看著張局長手里捏著那塊皺巴巴的手絹,想遞又不敢遞的尷尬模樣,林嬌玥知道,火候到了。
她微微嘆了口氣,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讓步:
“我也知道您是心疼我,怕我累著。那咱們各退一步行不行?”
張局長正被這丫頭哭得六神無主,聽到這話,下意識地就順著桿子爬:
“怎么退?只要不傷身體,怎么退都行。”
“我不去所里,也不碰筆,更不下車間,絕不給組織添半點亂子。”
林嬌玥豎起兩根手指頭,在張局長眼前晃了晃,那一瞬間,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您把宋思明給我弄過來。每天下午,就兩個小時!多一分鐘我都不要。”
還沒等張局長反應過來,她語速極快地補上了關鍵:
“我只動嘴,讓他當我的手。我把腦子里那些關于‘無后坐力炮’的構思嚼碎了喂給他,讓他畫,讓他算。這樣既累不著我,也能把前線急需的東西磨出來。張叔,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兩全其美的法子了。您要是再不答應……”
林嬌玥頓了頓,眼圈肉眼可見地又紅了一圈,那一汪淚水蓄勢待發,作勢又要捂臉:
“那我就接著哭,我就坐在這院子里哭給您看,哭到您答應為止!”
這番話,說得是合情合理,軟硬兼施,甚至帶著幾分晚輩對長輩特有的、卑微的撒嬌。
可張局長并沒有馬上答應。
他背著手,眉頭鎖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在那棵老石榴樹下來回踱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軍裝上。
鞋底摩擦著青磚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正如他此刻那一顆像是放在油鍋里煎熬的心。
他太難了。
一邊是衛生部下了死命令、必須強制休養的“國寶級”人才,這丫頭的手要是真廢了,那就是斷了國家軍工未來幾十年的路。
可另一邊,是前線如雪片般飛來的求援電報,是那些在泥濘的漢江南岸,用血肉之軀硬抗美軍鋼鐵履帶的年輕戰士。
答應吧,萬一林嬌玥這根獨苗因為勞心過度留下了病根,那他是國家的罪人,萬死莫贖;
不答應吧,只要一閉眼,他似乎就能看見漢江邊上那被鮮血染紅的江水,聽見那些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娃娃們絕望的嘶吼。
風停了,院子里靜得可怕。
張局長猛地停下腳步,腦海里閃過那封沾著血跡的加急電報——坦克騎臉,我部傷亡過半,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他煩躁的從兜里掏出半包煙,手抖得厲害,抽出一根想點,火柴劃了幾次都沒著。
他看了一眼林嬌玥那虛弱卻倔強的樣子,又看了看她那只還在微微震顫的右手,最后狠狠地把煙揉碎在手心里,煙絲散了一地。
“兩個小時……”
他嗓音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蒼天,更像是在給自已找一個違抗醫囑、違抗軍令的理由。
足足過了有兩分鐘,這院子里靜得只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
連田小草都屏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喘。
最終,張局長猛地抬起頭,那雙熬紅了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決絕,像是下了這輩子最艱難的一個決定。
“行!”
這個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血腥氣。
“我就由著你瘋這一回!但我把丑話說在前頭!”
張局長伸出手指,幾乎是戳到了林嬌玥的鼻尖上,厲聲喝道:
“說兩個小時,就是兩個小時!一百二十分鐘,多一秒都不行!不用醫生說話,時間一到,我親自帶人把宋思明那小子扔出去!而且……“
他死死盯著林嬌玥的眼睛:
“你要是敢偷偷動筆,或者有一丁點不舒服還要硬撐,咱們這君子協定立馬作廢!沒得商量!我會派警衛員掐著表在門口守著,趙鐵柱要是敢放水,我連他一塊兒斃了!”
林嬌玥的抽泣聲漸漸止住,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那雙還紅通通的杏眼里雖然還帶著淚光,卻透出了一股子計謀得逞的狡黠。
“張叔,這可是您說的,每天兩小時。金口玉言。”
她吸了吸鼻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雖然看著還有些讓人心疼,但語氣里已經全是算計:
“你放心,我這人最惜命了,我還想留著這命看咱們國家造出原子彈呢。我就是把宋思明當個‘活人繪圖儀’使使,寫寫算算,就當是陶冶情操了,這比起數螞蟻可有意思多了,對身體恢復絕對有好處。真的,不騙你。”
看著這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小姑娘,張局長也是氣笑了。他無奈地伸手指了指她,想罵兩句,最后卻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你啊你……真是個算計到骨子里的鬼靈精。連我都讓你給繞進去了。也罷,只要你不折騰出大亂子,我就由著你。誰讓你是咱們全兵工總局的心尖尖呢?”
說到最后幾個字,張局長的語氣里已經沒了火氣,只剩下滿滿的寵溺和無奈。
說完,他整了整有些凌亂的衣角,把風紀扣重新扣好,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莊重。他挺起胸膛,在那棵見證了這場“談判”的老石榴樹下,對著坐在石凳上的林嬌玥,鄭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動作剛勁有力,帶起一陣風。
“嬌嬌,我代表前線那些還在泥潭里摸爬滾打、等著武器救命的兄弟們……謝謝你!!”
林嬌玥臉上的俏皮瞬間收斂,那一刻,她感受到了這個軍禮沉甸甸的分量。她下意識想站起來回禮,卻被張局長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在這一刻,午后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塵埃在光束中飛舞。林嬌玥坐在那里,隔著時空與距離,仿佛聽到了遠方戰場上,那一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卻依然義無反顧的沖鋒號角。
那是血與火的呼喚,也是她無法推卸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