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局已定？

　　沒到最后一刻，衛淵從來不覺得大局已定，不可更改。就算到了最后一刻，衛淵覺得自己也還是可以再掙扎掙扎，再搶救一下。

　　哪怕搶救失敗，躺上砧板，衛淵覺得自己的嘴也還是硬的。

　　返回青冥，這一次衛淵沒去山河殿，而是來到青冥界石所在的仙初宮，直接坐到了青冥對面，對著界石開始思索。

　　青冥界石模樣和最初已經有了巨大變化，周圍云霞環繞，其色由淡青而至深藍，變幻不定。遠遠望去，正是碧煙籠青石，好一副仙家景象。

　　青冥現在漸漸透明，內中有一小物似是正在孕育，此刻方才只是個開始，但也已經靈氣逼人。

　　青冥界石變成如今模樣，最大功勞不是衛淵，而是在其上生活的億萬生民。他們的生死病死、喜怒哀樂、轉世輪回，都在不斷沖刷著青冥，令它浸泡在億萬人運洪流中，漸生蛻變。

　　青冥給億萬生民提供了生存之地，凡人生民則是給與青冥晉階提升、誕生靈性的可能，可謂互相成就。

　　衛淵也沒有想到，當年憑著一腔少年血勇立下的界石，在數十年后的今天居然發展到這種程度，自己好像還真的改變了不少人的生活，改變了世界的小小一角。

　　眼下大劫將至，坐在青冥旁邊時，衛淵有種隱隱與天地一體的感覺，畢竟青冥與自己的心相世界已經融為一體，化為亦虛亦實的奇妙狀態。坐在青冥之畔，神思會格外清明。

　　此際如若要給大局增加變數，那變從何來？危機又在何處？

　　變數還沒有頭緒，但危機的來處還是很清楚的。刻下除了九國之外，青冥最主要的外敵就是巫族和山民。巫族直接與青冥接壤的就是幽巫的雨之國和力巫部落。力巫不用說，就算不是盟友，也不會是敵人。

　　雨之國上一輪大戰中被衛淵打殘，現在二十余年過去，也不知道恢復實力了沒有。算算時間，紅葉應該已經隕落了，他留在青冥的族人后裔都在順利成長，但全都是些普通人。這些人里面也出了三四個模板道基，但并無特殊。

　　黃泉洞天一日不除，衛淵知道祖巫就是一日不肯罷休。但是巫族面對的是青冥，武裝到牙齒的青冥，火力兇猛無處發泄的青冥，衛淵倒是不怎么擔心。

　　然而益州卻不一樣，益州剛剛建成，百廢待興，使用的又全都是普通界石，天地改換比青冥慢得多，也沒有青冥這樣的潛力。

　　比如說民生最重要的糧食出產，益州一年只能兩收，個別區域三收。而青冥則是常年六收，平均畝產已經接近六百斤，比照最初增加兩倍有余。而益州畝產依然在兩百余斤上下。只有施放了最新肥料的田地，畝產才能飆升到五百余斤。

　　青冥化工業仍然不是十分發達，鋤禾真君麾下模板道基也還不夠多，生產出來的肥料遠遠不夠使用，大部分還要拿去轉制炸藥。

　　山民……

　　衛淵又想起了上一次山民突然來襲，要不是自己提前偷偷運了五十萬重裝部隊到益州，那一戰整個益州都要被山民連根拔起。

　　說到底，山民和蒼梧還是嚴重低估了青冥的戰略運輸能力，他們憑借過往經驗認為，就算青冥傾盡全力，也不過能運個一兩萬重裝部隊過來。

　　誰都沒想到短短時間內，衛淵就建造出一支規模龐大的浮舟飛艇艦隊，一口氣運送了五十萬重裝部隊過來。以運輸重量計，已經相當于九國近千萬的普通部隊及其全部裝備給養。

　　但是目前看來，山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下次卷土重來，很可能規模空前。

　　除了山民，衛淵再度梳理敵人時，就想到了莫名將自己拉到天外世界殘片的小和尚。

　　那個小和尚顯然有大能轉世的痕跡，身后必定代表了一個超級大勢力，方能有如此恢宏手筆，以一枚天外世界殘片作為誘餌，來釣自己上鉤。

　　雖然小和尚沒有露出分毫破綻，且不留因果，連衍時都無從查出他的根腳。但衛淵無須任何推理，直接消耗了千余萬人運，就得出結論，這小和尚多半就是剛剛降世的佛子。

　　人運推算，就是這么的不講道理。

　　既然是佛子，那自然就和大寶華凈土脫不了干系。而且雙方在佛意對決中，衛淵隱約觸摸到了對方佛意的核心，最終斷定是大日如來一系。

　　大日如來傳承甚廣，大寶華凈土只是最正宗的一支，也不能完全排初其他宗門的人下黑手。

　　但種種跡象綜合在一起，衛淵幾乎可以斷定，對自己下手之人就是大寶華凈土。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此前大寶華凈土對衛淵態度，就和現在劍宮對張生的態度差不多，都是想方設法的招攬拉攏，不惜一切代價。

　　那么是自什么時候起，大寶華凈土的態度變了？

　　是因為佛子降世，不是衛淵；還是因為剛剛寫了個開頭的《三界如意經》？

　　衛淵也判斷不出是什么原因，但依然將大寶華凈土添加到了敵人名單中。認真地說，衛淵這么做根本就沒有根據，沒有一點能夠拿得出手的證據。

　　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或許是自青冥打贏了與周邊的全部戰爭之后吧，衛淵的態度就悄然變化了。

　　認定一方勢力是不是敵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和證據，衛淵覺得它對自己構成威脅，這就足夠了。

　　想打你，還要找什么理由？

　　假如大寶華凈土是無辜的，那衛淵也不是不能通情達理，只要凈土能自證清白即可。

　　初步認定了山民和大寶華凈土兩個敵人后，衛淵很快就制定出了應對策略。所謂制定，就是諸界繁華生成策略，諸界繁華檢驗策略，諸界繁華修訂策略，然后衛淵把它背下來。

　　這是高效且有效的策略制定方式，以往衛淵通過這個流程解決了不知道多少問題，這次也是一樣。

　　但是其中一個方案突然讓衛淵愣了一下。

　　這個方案是專門應對山民的，而且是從長遠、根本上消除山民的威脅。

　　方案的核心，就是利用從保護傘公司獲得的知識，研發一種可以自行修煉的超級病毒，一旦培育出模板道基級別的超級病毒，投放到山民之域，則可以在數年內消滅山民大部分的人口。

　　如果單體病毒能有模板道基的實力，在天外世界完全不可想象，但在本界完全有可能實現。

　　只是可以想見，此舉會產生多大的業力。

　　衛淵凝視著這份方案，心中一片空白，居然一下就思考了數個日夜。直到第七日清晨，衛淵冰結的思緒才有了一絲動靜，冒出了一個想法：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山民現在還沒有錯，但他們確實對益州構成了巨大的威脅，并且數年前還曾經大舉進攻過。大劫將至，衛淵不能容忍身邊有這么大的威脅。

　　至于山民是不是真的會進攻益州，并不重要。衛淵不能等他們進攻了，才來反擊，而是要將威脅扼殺在萌芽之中。

　　至于是非對錯，那是弱者才會在意之事。

　　而所有業力，衛淵則是決定一個人背了。

　　到時紅蓮菩提，想必會大成圓滿，蛻變化形。蓮臺上也將會出現衛淵的身影。

　　但若能以一己之失，為人族換來整個益州，衛淵覺得也是值得的。只是……有些對不起老師。

　　衛淵神念一動，批復了病毒研究計劃。方案瞬間化為數千上萬個子方案，分散到不同部門、不同個人手上，當即開始執行。

　　批復的瞬間，衛淵就感覺到似是有無數灰點從虛空飄出，不斷粘在自己身上。轉眼之間就是厚厚一層，就如幾十天沒有洗澡一樣，粘膩油濕。而骨節間也像是生了銹，動作都有些滯澀。

　　在諸界繁華的統籌下，青冥現在的官僚體系運轉效率極高，半日之后，眾多被俘山民就被從監牢中提出。這些山民早就進行過詳細的體檢，身體各項數據都被記錄下來，并且孫宇已經完成了基因的測繪，現在已經開始著手破譯。

　　根據已有數據，諸界繁華直接抽選了萬余名俘虜，都是極具代表性，涵蓋了山民的各個部落、王國，也覆蓋了各個年齡段。

　　幾座大型醫院被緊急騰空，將山民俘虜遷移進去，同時修建了一座全新的封閉式研究院。

　　眾多醫護人員對山民再度進行了詳盡的身體檢查，然后抽取了少量血液，就將山民們關押起來，就此沒了下文。

　　無數血液樣本被按照不同比例混合成培養基，然后投放入利用保護傘公司模板編輯生成的超級病毒。

　　與天外世界不同的是，這一次培養是在靈氣充裕的環境下進行的。在靈氣催生下，果然病毒出現了天外世界完全沒有出現過的變化。它們活性更加恐怖，代謝極快，眾多病毒聚在一處，竟有了吞吐靈氣的能力！

　　超級病毒的研發進度快得超乎想象，在保護傘公司成熟的病毒設計編輯框架下，在鋤禾真君的道力滋養下，外加衛淵數日一次的氣運催化，很快數款新病毒就誕生了。

　　接下來就是活體測試，這方面衛淵早已親自制定了章程。之所以親自制定，就是為了讓下面的人沒有負擔。

　　山民以人為食，所以無論如何處置山民，人族都不會有心理負擔。因此衛淵選取了一批山民死囚，開始對病毒進行測試。

　　衛淵放手讓研究員們自主發揮，自己則是轉向了大寶華凈土的研究。佛門流派眾多，而大寶華凈土兼收并蓄，乃是佛宗圣地。大日如來一脈主修度己，兼修度人。而衛淵要度的整個世間苦海，這是雙方經義的主要不同之處。

　　大寶華凈土歷史比太初宮要久遠得多，底蘊深不可測，誰也不知道凈土深處、靈山之上，有多少佛陀羅漢，更不知道有多少大能遺蛻、金身法相。

　　好在果位是有定數的，有一個果位，才會有對應的佛陀菩薩羅漢。

　　思考之際，衛淵忽然想到了一個細節，當年在保護傘公司的天外世界殘片記憶中，似乎有最后末世降臨的景象，那時天空被撕開了一個缺口，流淌而下的是……無盡佛光。

　　佛光？

　　衛淵本能地想要忽略這個問題，卻又強行記住。

　　大寶華凈土過往行事風格，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循。但是衛淵反復思索，在諸界繁華的幫助下，還是找到了自身與佛門有關的一處破綻：唯一的兒子，楚王。

　　這一次，衛淵立于青冥上空，遙望晉地和太初宮本山，反復權衡，又是一個七日七夜，方才回頭，返回青冥山河殿，不再理會西晉方向。

　　晉都，王宮。

　　楚王立于花園中，看著冰雪中盛放的一樹梅花，怎么看都覺得像是一樹血。他就有些煩躁，吩咐道：“來人，換便服，我要出宮去轉轉！”

　　但是一名侍女走了過來，道：“魏王吩咐過，殿下萬萬不可走出宮門。奴婢……”

　　她忽然張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低頭，就見楚王手握一把象牙匕首，深深地插進了自己肋下。劇痛瞬間抽空了她全部的力氣，這侍女喉間發出一些含糊的聲音，就倒了下去。

　　楚王哼了一聲，吩咐道：“來人，拖下去處理了！”

　　隨著侍女的尸身被拖走，楚王忽然感到周身一陣輕松。他知道，這個侍女就是真正父親派來貼身監視自己的。

　　楚王經過多日明察暗訪，最終確定衛淵就安插了這么一個明子。大概是衛淵篤定楚王不敢違逆自己，布置才會如此松弛。

　　此時楚王雙眼微瞇，用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自語道：“只有這樣，你才能想起還有我這么一個兒子吧？要什么時候，你才能不給那老東西續命呢？若我登上大位……”

　　片刻后，心腹就送來了精心準備的便裝，給楚王換上。而衛淵安插下的那個侍女，尸體已經進了一群猛犬的肚子，再無任何痕跡留下。

　　準備停當，楚王已經化身為一個儒雅文士，望上去三十出頭，氣度不凡。

　　他帶著兩名貼身隨從，就從側門溜出了王宮。年輕時，楚王也經常這么做，流程相當嫻熟。守門的侍衛見是便裝的楚王，都默契地視而不見。

　　楚王一步踏出宮門，頓時感覺壓在身上的層層束縛全部消散，不由得一陣輕松，當下就是哈哈一笑。

　　笑聲未歇，就見前方楊樹后轉出一個眉目如畫的小和尚，施禮道：“施主與我佛有緣，小僧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