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太忙,還沒來得及去。”
“那要放在心上,既然是答應人家的事,過去這么久了,失約顯得不太禮貌。”老媽將洗潔精搓起泡泡,看起來心情不錯,“還喝不喝粥,鍋里還有,我看你剛才沒吃多少東西?”
“那個,媽,”張述桐尷尬道,“其實我下午還要去喝一頓臘八粥……”
老媽洗手的動作愣住了,水龍頭嘩嘩地淌著。
一個泡泡飛到張述桐眼前,啪地一聲,破了。
白色的suv駛上了山路,十分鐘以后,車子穩穩停在別墅門前,張述桐關上車門,和老媽揮手道別。
“兒子。”
“嗯?”
“你是不是瞞著你媽重生了?”
“呃……”
不等張述桐說話,老媽嘆了口氣,升窗、掛檔、加速、離去。
張述桐兩手空空地站在別墅門口,他問過老媽需不需要提點東西,老媽卻說你是去同學家里吃飯,提東西搞得這么正式干什么,張述桐想想也有道理,只當來蹭頓飯。
張述桐其實知道別墅的密碼鎖,還是當初和老宋一起行動的時候摸熟的,可今天人家老爸在家,這么旁若無人地進去是不太好。
他給顧秋綿發了條短信:
“麻煩吳姨開下門。”
“你在門口等會。”
顧秋綿卻回道。
張述桐就在大門前閑逛,算算時間,好久沒來別墅了,這是個白天,可以看到院子里精心修剪的花草,他繞到后院,看到了一個紅頂的小房子,里面住著那條杜賓犬。
自從雪夜騎車帶顧秋綿離開別墅以后,這條老狗就不怎么認生了,眼下它懶洋洋地趴在窩前,瞥了張述桐一眼,繼續打盹。
張述桐扶著膝蓋,隔著柵欄看著它,往事浮上心頭,他正要笑笑,有人卻打斷了一人一狗之間的交流。
“快過來——”
有個明媚的女孩大喊,顧秋綿踩著一雙拖鞋,像是匆匆從家里跑出來,張述桐看了看她的頭發,扎成了一個丸子。
“大忙人。”顧秋綿翻白眼,“你真夠難請的。”
“彼此彼此。”張述桐心說你以后更忙,我就沒見過你。
他說著就要進門,卻遭遇了今天的第一道阻礙,顧秋綿擋在他面前:
“衣服好亂啊你。”
“出門比較急。”
不等張述桐有所反應,顧秋綿就伸手把他領子撫平了:
“注意點,今天家里來客人了。”
“不是說就你和叔叔還有吳姨嗎?”
“我姨媽一家,正好來島上玩。”顧秋綿以審視的目光將他從頭看到腳,接著昂起下巴,“轉過去。”
張述桐轉過身。
“沒問題。”
她打個響指,又問:
“待會進門怎么辦?”
“先換鞋?”
“不對,要表現得像是第一次來,知道了嗎?”
張述桐點點頭。
“如果有人茶杯空了你該怎么辦?”
“幫忙倒水?”
“也不對!”顧秋綿哼哼道,“你就坐著不要動,我給你倒。”
張述桐明白了,表現得不太熟就對了,他跟著顧秋綿進了門,滿屋的暖氣撲面而來,放在平時,客廳里不會開燈,他知道顧秋綿喜歡讓陽光繾綣地灑進室內,可今天頭頂的水晶吊燈全部打開,將大理石地板照得交相輝映。
兩人站在玄關處,張述桐明明知道鞋柜在哪,甚至能準確找出拖鞋的位置,偏偏要站在門口發呆,等顧秋綿踮著腳將拖鞋拿過去。
她的聲音大方又優雅:
“張同學,先換鞋。”
“顧同學,謝謝。”
兩人答得一板一眼,張述桐之所以沒笑出聲,全靠顧秋綿掐了他一下,真是好人。
顧秋綿又把他的外套掛好,才一同走進屋內。
客廳里,一個保養得不錯的中年女人坐在沙發上,也是鵝蛋臉,她放下茶杯,笑笑說:
“綿綿,這個小帥哥就是你同學?”
“是啊,姨媽。”顧秋綿微笑著介紹道,“他叫張述桐,張述桐,這是我姨媽。”
“姨媽好。”張述桐認真打招呼。
女人愣了一下:
“哦,你好,別這么客氣,先坐吧。”
張述桐也客氣兩句,顧秋綿對他點頭笑笑,是喊他有事的意思,兩人來到廚房:
“你剛剛喊的什么?”
“姨媽啊。”
“你該喊阿姨!”
“哦……”
張述桐才反應過來。
“張同學,你想喝什么?”
張述桐也就陪著她演戲:
“顧同學,飲水機在哪?”
“飲什么水機,我家哪有飲水機,”顧秋綿牙癢癢道,“我是認真問你。”
“酸奶?”
“拿著。”
仿佛又回到了做同桌時給他零食的樣子,顧秋綿補充道:
“待會見了我姨夫別喊錯了。”
“明白。”張述桐來回看看,卻沒看到其余人的身影,“你爸呢?”
“他們在書房談事情。”
兩人又回到沙發旁,顧秋綿輕聲陪著姨媽聊天,張述桐本想看電視的,可也知道這樣不禮貌,只好在旁邊陪聊,所以聊天的內容往往圍繞在他身上:
“綿綿,初四認識的新朋友嗎?”
“哦,他是學習小組的成員。”漂亮女人撒起謊來不眨眼,“他這次退步了,我幫他補下課。”
很讓人心酸的一點,顧秋綿這次的月考成績排在第九,高他一名。
張述桐在心里自動翻譯:他是我馬仔,最近表現一般,我來鞭策一下他。
女人卻不怎么在意成績的事,要是尋常人家,這時候聊的肯定是學習有沒有退步,可在顧秋綿家,這種事也許沒什么好談的。
“看上去就是乖孩子,你別難為人家。”女人只是笑笑。
張述桐跟著點點頭。
“你們先玩,我去看看他們談得怎么樣了。”女人說著站起身。
空曠的客廳里,他們兩個互相看看:
“你乖嗎?”
“別難為我。”
“那就是很乖?”顧秋綿指了指茶杯,張述桐為她倒了杯水。
“不錯,張部長。”大小姐滿意道。
“是是。”張述桐拖著長腔。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自己就多了一個這樣的稱呼,有時問她,她一會說是自己不好好學習,如果找不到好的工作不如以后投奔她;又說是做了個夢,夢里自己成了部長,在辦公桌前向她匯報工作。
張述桐當時吃了一驚,可一些細節和上條時間線對不上,比如他對那條時間線的顧總還蠻尊敬,可顧秋綿非瞪眼說他這個部長目中無人,只恨夢醒前沒有炒他魷魚,最后張述桐也搞不懂了。
電視聲調大了一些,他們兩個自然了許多:
“在談什么,生意嗎?”
“島上有個項目,我姨夫一家想參與進來,隨便他們怎么說了。”顧秋綿翹起腿,唯獨對自家生意上的事漫不經心,“還有一個表妹,如果談成的話,她可能要轉來島上上學。”
張述桐則關心另一件事:
“之前拜托你打聽的事呢?”
“你說狐貍啊,我爸爸說現在基礎設施還沒有建完,考慮吉祥物和流行元素這些東西還太遠。”
顧秋綿皺眉道:
“不過我今天聽了幾句,姨夫確實向爸爸提過,他從前是打理酒店的,比較擅長這個。”
張述桐點點頭。
這次回溯以后,他一直在尋找狐貍文化盛行的節點,也許眼下就是了,張述桐想了想:
“你姨夫從前……我是說,和你們家的生意是分開的?”
“不是,酒店就是我家的,但前些年賠了,就又來找我爸爸了。”
“這樣,突然來的?”
“去年年底的事了,但一直到今天才正式坐下談。”
難怪女人對顧秋綿的態度不像單純的長輩看晚輩。
這么看局勢還不明朗,八字都沒有一撇,張述桐略過這個話題,和顧秋綿聊起別的事,過了一會,一個少女從書房里走出來。
“先和你表姐玩,媽媽一會就出來。”
張述桐看了一眼,看來那就是表妹了。
少女氣質文靜,看上去和顧秋綿一點也不像,張述桐和她說了幾句話,就連聲音也是細聲細氣的,顧秋綿這個做姐姐的自然不能太冷落她,所以他們的稱呼又變了。
這時候吳姨也進了客廳,在顧秋綿的監督下,張述桐起身說了聲阿姨好,女人看了他們一眼,笑笑說:
“秋綿你帶同學去轉轉,吃飯我喊你。”
“張同學,那我帶你去逛逛?”
“那多謝顧同學了。”
三人去了二樓的琴房,顧秋綿的表妹很好說話,讓做什么就做什么,顧秋綿問要不要彈琴?她就小聲說了句好,然后坐了過去。
可這個表妹只比他們小半歲,是同齡人,顧秋綿卻大有股帶孩子的氣勢。
琴聲中顧秋綿壓低聲音:
“她其實挺厲害的,鋼琴比我彈得好得多,我姨媽今天才和我說,她最近錄了視頻發到網上,粉絲還有不少呢。”
眼下是視頻網站剛開始興盛的時代。
“你知道土豆網嗎?”顧秋綿賣了個關子。
張述桐心說你這個電子白癡就不要賣弄了。
“沒聽過。”
“我給你看看,正好我也想看看,還蠻有趣的,上面有些寵物和搞笑的視頻。”她興致勃勃地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張述桐就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緩慢地打道:
“土都。”
刪掉一個字。
“土豆。”
終于對了。
“土豆網官方網站。”
點擊搜索。
顧秋綿回過頭:
“你那是什么表情?”
“覺得你好厲害。”
張述桐又看了一眼面前彈琴的少女:
“小網紅啊。”
“什么?”電子白癡問。
“就是網絡上的很紅的人。”
“那應該是吧?”顧秋綿登陸賬號,頭像又是個羊,“我不太清楚,姨媽那邊也不太懂,只是經常看她擺著攝像機錄像,然后說發在網站上分享經驗,還說她最近又想發去一個叫什么嗶哩的網站。但姨媽擔心影響學習,就沒讓發,關系正僵。”
“還有點叛逆,”張述桐開了個玩笑,“別告訴我她網名叫圓板醬?”
顧秋綿的動作一頓:
“你怎么知道的?”
張述桐也收起笑容,驚訝道:
“真叫這個名字?”
“當然啊,她小名就叫媛媛。”
張述桐喃喃道:
“居然是你親戚?”
“什么意思?”
“我做夢……”
“你還能夢到我表妹?”
“不是,我是說,我從網上看過她彈琴。”
于此同時,顧秋綿點開一個視頻,屏幕上出現一雙穿著白色絲襪的腿,卻沒露出多少鋼琴。
顧秋綿立即退了出去。
張述桐雙眼望天。
“你不是說自己很忙嗎?”
“是很忙。”
“你還說沒聽說過土豆網?”
“沒……其實聽說過。”
“原來你還是媛媛的粉絲啊。”顧秋綿托著臉問,“要不要幫你介紹一下,要個簽名,人家就在你前面呢?”
“不用這么麻煩。”
“介紹一下嘛,張部長。”顧秋綿拽了拽他的袖子,熱心的不得了。
“顧總,這件事聽我解釋,”張述桐也有點頭大,他真沒想到這個表妹拍的不是鋼琴視頻,“我也是聽我一個學姐說的,我平時看視頻都是找釣魚攻略和摩托車看。”
“學姐?”顧秋綿原本是笑著的,這時候忽然瞇了瞇眼,“我們是同學吧?”
張述桐點點頭。
“所以我一直很奇怪你哪來的學姐,而且總是掛在嘴邊,”身邊那股香味更加濃郁了,“你明明和人家不在一個學校,甚至不在一個地方,怎么就叫上學姐了?”
張述桐啞口無言。
“哎呀,說說嘛,我還挺好奇的。”顧秋綿戳戳他,專挑腰間的軟肉。
“就是……那次看電影認識的學姐。”
“什么看電影?”
“你丟包那次。”
“你還趁機認識了一個學姐?”顧秋綿眨眨眼。
“啊……對。”
“張部長,我知道你為什么這么忙了。”她撐著下巴,作沉思狀,“又是忙著看我表妹的視頻,又是忙著和你學姐聊天,怪不得我約了你這么久都沒空。”
“都說了沒看……”張述桐無奈道,“我看你不行嗎,為什么非要看你表妹?”
顧秋綿撐著下巴的手一愣。
“看我干什么?”
“看你好看唄。”張述桐翻個白眼。
顧秋綿紅著臉切了一聲,他剛要松口氣,顧秋綿這次卻湊近臉問:
“那你說,有多好看?”
張述桐愣了一下。
“吃飯了——”
這時候吳姨敲了敲門。
顧秋綿也回了一句這就來,她不情愿地站起身,剜了張述桐一眼,四人上了電梯,又成了張同學和顧同學,兩人真是好同學,一路以友善又不失分寸的態度交流著。
出了電梯,等吳姨和表妹走遠,顧秋綿先是歪頭看看他,又提醒道:
“待會吃飯的時候別忘了我怎么說的。”
“放心……”
“饒你一命,待會再找你算賬。”
“那多謝顧總。”
“不謝。”
“綿綿……”
一道男聲適逢其會地在背后響起,張述桐扭過頭,那位好像是正兒八經的顧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