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女孩子游泳嗎?”
“差不多吧。”
“說起來,你更喜歡她們中的哪個?”
室內泳池里裝有一臺座機。
于是張述桐接到了女人的電話。
——一切要從十分鐘前說起。
……
上午十點,冬日的陽光自玻璃的穹頂照下,將碧藍的池水切割成一個個方塊,濃郁的水汽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盛夏已經來臨。
泳池里人不算多,整體被劃分為深水和淺水兩個區域,不分男女,可他們就像商量好了一樣,男生自覺去了深水區游泳,女生則留在淺水區打鬧。
張述桐穿著一條短褲,赤著上身站在池邊,他低頭看著水中的倒影,不由摸了摸肩膀。
那道傷差不多長好了,只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痂,顯得猙獰,醫生說是這道傷口反復裂開過很多次,日后留疤的概率很大,他不覺得這件事太壞,這道傷疤的存在,起碼證明了迄今為止的一切都是切實發生的。
水中的倒影忽然間破碎了,一朵水花濺起,杜康猛地躍出水面:
“不下來嗎?”
“我也想,可醫生囑咐過近期不要沾水。”張述桐指指肩膀。
這里是深水區,最深的地方超過兩米,他下去后只能浮在水中。
“可惡的女生!”杜康憤憤地打著抱不平,“居然把淺水區占領了,我說,咱們要不要把那里奪回來,全面反攻?”
“行啊,”張述桐好笑道,“你打頭陣,我在岸邊支援。”
“算了,她們人多。”
杜康又潛進了水里。
真相是他和清逸主動占領了深水區,小島上長大的孩子,自不必談及水性好壞,各個都是游泳的好手,他們來泳池里和在湖中沒什么不同——找一處深點的地方、捏住鼻子、然后像炮彈般砰地跳下去。
用清逸的話講,水太淺的地方實在沒什么意思,玩橡皮鴨子嗎?
女生們不玩鴨子,而是在打水上排球,一顆租來的皮球彈跳個不停,她們或撲或跳,伴隨著一連串悅耳的笑聲或是尖叫,對兩個男生居然沒有絲毫吸引力。
張述桐好奇地問他們為什么不過去一起玩——畢竟女生們也邀請過他們,人多也熱鬧一點,杜康卻不屑地說所有在泳池里和女生一起打鬧的男生都是被荷爾蒙控制了大腦的家伙,假借著玩鬧的名義,實則大吃豆腐。
這小子最近像個哲學家一樣,張述桐又問如果靜怡在的話你會不會過去?他像是沒有聽到,用狗刨的姿勢游走了。
總之,男生這邊的情況就是這樣子,僅僅一項跳水就能玩得樂此不疲,彼時又是一個炮彈在水面上炸開,此起彼伏,像是身處戰壕。
很快兩人玩累了,上了岸,在自助售賣機上買了幾瓶汽水。
他們在幾張沙灘椅上坐下了,而津津樂道的話題是——
原來若萍的泳衣真的很大膽。
“怪不得害羞呢,”杜康舒爽地哈了口氣,“我記得她夏天的時候穿的還不是這件。”
“和你有關哦。”清逸斜著眼看他。
“哈?”
“你之前笑話她身上的泳衣像小學生的款式。”
“這樣說的話也和你有關,你說過她那件泳衣像奧特曼的皮套一樣吧?”
“的確是紅白色嘛……”
“說起來啊,清逸你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安靜了幾秒過后,清逸直起身子,疑惑道:
“怎么突然說這個?”
“只是覺得很突然啊,從前都是你們在調侃我喜歡誰,現在某個家伙的桃花運也好起來了,就剩你了哥們。”
“少誤傷。”張述桐擰開汽水。
“說起來,昨晚收獲怎樣?”清逸關心道。
“除了多聽了一個故事以外,基本沒有。”
“你真去找學姐了?”
“他在轉移話題。”張述桐指著清逸笑道,“絕對有喜歡的對象。”
“好險,差點被他糊弄過去了,快說……”
“你們兩個啊……”
十六歲的夏天就該是這樣子,坐在泳池邊看著喜歡的姑娘的身影,嘴里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但事實上這是個冬天,張述桐也沒有這么多閑情逸致。
他將空了的汽水瓶放在桌子上:
“我到處逛逛,你們繼續。”
泳池的出入口挨著淺水區,他走過去——
“喂,述桐!”
若萍氣喘吁吁地招手道:
“要不要一起來玩?”
雖然女生組人多勢眾,但真正能夠下水的人只有三個,顧秋綿、若萍還有小滿,其余兩位都處在生理期,徐芷若眼巴巴地坐在岸邊加油,只把雙腳放進了水里,至于路青憐,張述桐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沙灘椅上安靜地看書。
路青憐今早忽然間就恢復了,看得若萍嘖嘖稱奇,她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樣子,看上去并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么,這也難怪,她意識不是多么清醒。張述桐便一直沒有和她說話。
“來不來,痛快一點,”若萍催促道,“全是美女,便宜你了……”
叮鈴鈴——
張述桐朝若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后條件反射般轉過臉,聲音自墻上的一臺掛機傳來,也許是用來處理緊急情況的救援電話。
但無論怎么說,室內泳池里裝有一臺座機。
于是張述桐接到了女人的電話。
“早啊。”她活力滿滿地打招呼道。
“早。”
“在看女孩子游泳嗎?”
“差不多吧。”
“難得的假期,是該放松一下呢。”
“你也夠閑的,居然挑這種時間打來電話。”
“已經開始嫌我煩了嗎?”女人傷心道。
“是啊,趁耐心耗盡之前,最好趕快和我見一面。”
“那可不行,”她果然又恢復了歡快的語氣,“作為一個有原則的人,要完成我們之間的賭注才可以。”
“期待那一天。”
張述桐想,這種程度的刺探基本可以放棄了。
“對了,”他又問,“昨晚的時候那臺電話碰巧壞了,關于廟祝的事能不能再和我說一遍。”
“嗯……”女人為難道,“像我這種超能力者一般會有限制,這種秘密只能說一次,第二次就會反噬自身。”
“吐血身亡?”
“嘴巴會干。”
她懶洋洋地說:
“維持現狀不是更有趣嗎,別急著做出選擇哦,說起來,你更喜歡她們之中的誰?”
張述桐朝泳池里看了一眼:
“那個穿白色比基尼的女生吧。”
女人追問道:
“是那個叫顧秋綿的大小姐還是另一個叫路青憐的廟祝姑娘,或者說你是喜歡胸部大一點的,還是腿長一點的類型?”
他的問題被避開了。
其實這里根本沒有穿白色泳衣的女生。
之所以編造出一個不存在的對象,就是故意試探她的反應。
只可惜對方很聰明地不去觸及,反而拋給他一個問題。
“比起她們兩個,其實我喜歡一位學姐。”
“哦,學姐?”好奇又熱切的語氣。
“一個叫孟康的學姐,需要以后為你介紹下嗎?”
“看來,你更喜歡比你年長的女性。”
“說不定,”張述桐心不在焉道,“你呢,今年多大?”
“我恰好對年紀比我小的男孩子不感興趣,”女人笑吟吟地說,“所以不要問了,張述桐小朋友。”
“好吧阿姨。”他聳聳肩說。
“那么,已經是第二天了,你有沒有找到那個‘本不該存在的人’?”
張述桐沉默了一下。
“還是說,有什么難言之隱?”
“只是在想另一件事,如果要把那個人趕下去,未必需要找到她,最近船上在鬧鬼,人心惶惶,這時候繼續制造一些意外,迫使游輪靠岸游客離開,算不算把那個人趕下船?”張述桐自言自語道,“這好像是你一開始沒有提到的漏洞。還是說,這么有原則的你,又要打一些新的補丁?”
女人嘆息道:
“你怎么總想鉆一些小空子啊,我有些后悔了,能不能把聰明用在別的地方?”
“是你的條件太過模糊。”
“我知道了,又想要提示對吧,”她想了想,“有時候,感覺你真的很像一頭吃不飽的小狼狗,總是纏著我要奶水喝。”
這是什么糟糕的比喻。
“聽好了——”
女人清了清嗓子:
“不要被那個人表面上的樣子迷惑,如果找到了懷疑的對象,不妨等到一個寂靜無人的時候,和對方獨處一段時間,靜靜聆聽著彼此的心跳,相信你會得出想要的答案。”
“聆聽心跳?”
這又是什么意思?隱喻,還是字面含義?
不等張述桐想明白,耳邊響起一道輕飄飄的嗓音:
“好了,期待早日見面,不過現在就繼續看女孩子們游泳吧,小色狼。”
電話被掛斷了。
張述桐將話筒放了回去,仍琢磨著對方的提示,寂靜無人、獨處、聆聽心跳,怎么和表白聽上去差不多?
還有。
不要被表面上的樣子所迷惑……
“好了沒有?”若萍又在遠處喊了,“我說,你是不是害羞了,怕什么,又不會吃了你。”
“一般經常把這個詞掛在嘴邊的人才會害羞哦。”
若萍不屑道: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有點肌肉,誰看你?”說著她推一下顧秋綿,“是吧,秋綿?”
顧秋綿移開視線,朝張述桐揚起下巴,看樣子是在說愛來不來,明明在水中,卻有種居高臨下的氣勢。
她真是喜歡紅色,一件酒紅色的分體式泳衣,襯得肌膚愈發雪白,一滴滴水珠在她鎖骨上打著轉,而后滾落,卻沒有多少淌到小巧精致的肚臍里。
張述桐看了一秒,便移開了視線,怪不得女人會那樣問,對他身邊的人還真是了解。
——忽然間那個皮球向他射了過來。
顧秋綿拍拍手,蠻橫道:
“幫我把球撿回來。”
“你們三個人玩不是剛剛好?”
“沒辦法啊,小滿她太矮了,”若萍無奈道,“已經選在最淺的地方了,但她跑起來還是費勁,根本接不到球,這不,已經上岸去歇著了。”
轉過目光,小滿正捧著一個超大號的水壺坐在徐芷若身邊。
張述桐走了過去。
“學長啊,”徐芷若有些心虛地揮了揮手,也許是昨天嚴厲的樣子嚇了她一跳,“怎么了?”
“我找她有事。”
他趴在小滿耳邊說了幾句,最后笑著晃晃手指:
“半本寒假作業?”
對方眼睛發光地點點頭,邁開小短腿跑遠了。
“你找她干嘛?”
“讓她幫我去前臺借個泳帽。”
“啊,好惡劣,讓小孩子跑腿。”若萍吐槽道。
其他兩個女生紛紛點頭。
張述桐慢慢下了泳池,水深只到他的膝蓋處,他單手抓起皮球:
“你們兩個打我一個吧。”
“看不起誰呢……哇!”
皮球砰地砸在若萍額頭上。
“呃……不好意思。”
“來真的是吧?”她磨著牙說,“我們去上面打怎么樣,把青憐也喊上?”
“……還是不要了。”
皮球帶著殺氣朝他射來。
他有點后悔說了大話,原本是三個人輪流傳球,現在成了二打一,兩個女生輪流向他發起進攻,原本她們和小滿玩的時候還收著力氣,眼下只怕不把張述桐砸得滿頭是包。
發球、起跳、接球、閃躲……
忽然間張述桐有點明白了杜康說的大吃豆腐是怎么一回事,眼睛吃也算,又是一次發球,顧秋綿自水中躍起,陽光下那雙大腿白得耀眼,張述桐甚至注意到她的腳踝上帶著一條銀色的腳鏈,從前他們逛街時買的,隨著她的動作叮鈴鈴地很是悅耳:
“看招!”
她脆生生地喝道。
張述桐一個歪頭躲了過去,皮球射出泳池,咕嚕嚕地滾到路青憐腳邊。
若萍見狀大喊:
“青憐,幫忙扔過來?”
余光里路青憐彎下身子,單手撈起皮球,目光甚至沒有離開書本。
張述桐扭過臉,因為小小地偷一次懶而松了口氣,他不擔心兩個女生輪流朝他進攻,反倒怕她們故意把球打歪,然后吩咐自己撿球。
“你們快看天上!”這時若萍說。
張述桐應聲抬起頭,然后猛地一低腦袋,皮球不輕不重地砸在他腦袋上,又滾落到水里,他不可置信道:
“還能三打一?”
耳邊頓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他朝著路青憐猛翻白眼,可她像是沒有看到,只是輕輕掀過一頁書紙,手中拿的正是《小王子》的譯本。
張述桐決定稍微認真一下。
必須要承認,就像那個女人剛剛說的那樣,難得的假期是該好好放松。
女人還說讓他繼續看女孩子游泳——甚至說了兩次——雖然色狼什么的純屬污蔑,但張述桐對于這個措辭本身很感興趣。
“看女孩子游泳。”
女人無疑知道他在泳池,和一群朋友在一起,可一般情況下,哪怕是揶揄,也會說:
“繼續和女孩子們玩。”
而不是看某人游泳。
除非,對方明確地知道他沒有下水,在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露出的破綻。
又輪到張述桐發球了,他心不在焉地掄起手臂,單手將球擊發出去。
問題來了,自己肩膀上的傷只有身邊的朋友知道,只剩下兩種可能——
第一,對方靠著某種途徑得知了這件事,由此做出了預料。
第二,對方正在某處目睹著這一切。
這座室內泳池封閉又寬闊,又在頂層,不像那片廢棄的住宿區到處存在視線的死角。
如果是后者,一個能打電話又能看到他的情況的人,就只有……
“呀!”
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聲羞惱的尖叫,張述桐回過神來,顧秋綿的臉快要紅透了。
一個皮球漂浮在她身前的水面上。
“怎么了……”他疑惑地說完,忽然想到了什么,頓覺尷尬,“剛剛走神了。”
“走、神?”
顧秋綿護著胸下的束帶,大步朝他走來,每一步都帶著殺意。
“真的在想事情……饒命!”
她迅速將手伸到張述桐腰間的軟肉上,也許是平時擰習慣了,可這次張述桐沒穿上衣,一個手指冰涼一個皮膚溫熱,張述桐打了個激靈,下意識按住她的手,兩人都愣了一下。
“哥哥哥哥!”
這時候一聲急促的喊聲打破了沉默,小滿匆匆跑到岸邊,跳到水里,而后費勁地游到張述桐身邊,激動道:
“你說的女更衣室里的那臺座機,下面真的有水跡欸!”
——更衣室的入口還有一道門檻般的水槽,以供客人沖洗雙腳。
——如果男女更衣室結構一致,想要使用那臺座機,必須先經過水槽。
——那個女人,不久前就在這座泳池里。
終于找到她的痕跡了。
張述桐一挑眉毛,愈發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每一次來電的時候,對方都在他的附近。
事情變得有意思起來了,他伏身問小滿:
“對了,人多不多?”
“有好幾個阿姨和姐姐。”
“沒被發現吧?”
“我專門去了前臺一趟,但那里的泳帽只能買不能租……”
“辛苦你了。”
張述桐揉揉她的頭發:
“暫時離開一下,你們先玩。”
“什么嘛。”顧秋綿不滿道,“你這人怎么這么掃興。”
“待會就回來,再說小滿不是來了嗎……”
話音剛落,身后響起一道好奇的女聲:
“學弟你居然也在這里啊。”
他和顧秋綿同時回過頭,蘇云枝穿著一件白色的泳衣,笑意盈盈地招了招手:
“在打球嗎,能不能帶上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