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沒有掩飾自己的目光。
雖然戰斗結束之后的他并不急著收拾戰場,而是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照顧傷員之上。
但不得不承認,那個此刻正靜靜躺在祭壇手術室里的沙發上,疑似秘境核心的小手提箱,確實讓他非常在意。
稍微從超負荷使用戰技的副作用中緩過來了一些,洛琳后背靠著面充斥異域風格的殘破墻壁,躺坐在地上,有些費力地喘著氣。
身邊,德魯伊海茵正小心翼翼地為自己船長右臂在戰斗中留下的傷口纏繞繃帶。
洛琳眼神同樣復雜。
在某種程度上,方才那場戰斗中夏南的表現在她心里的意外程度,甚至要比海茵更加強烈。
畢竟在這趟任務剛剛出發的時候,她對于這位黑發青年的印象,還只是一個靠自己那位當酒館老板的熟人,以臨時成員身份加入船隊,以期望能夠參加月汐盛宴的關系戶。
沒想到……
洛琳望著夏南,眨了眨眼,突然開口道:
“不用管我們,你可以先找一找場上有沒有什么你感興趣的東西。”
她當然注意到了夏南的目光。
作為一名在海上航行多年,經驗豐富的冒險者,洛琳又怎么可能忽略場地中央,那座以古怪建筑物融合的高聳祭壇。
冒險者的本能讓她能夠模糊地感受到,如果場上存在有除了魚人裝備和鯊獸素材之外的特殊戰利品,估摸著也就在這座祭壇上了。
洛琳之所以突然對夏南說這種話,也幾乎可以說是明示對方,能夠將那祭壇之上可能的戰利品收為己有。
“誓仇之刃”小隊之所以能在南方群島冒險多年依舊維持著相對穩定的隊內關系,其中最為關鍵的一點,便是對戰利品和任務報酬的公平分配。
作為船長的洛琳本身有著自己所追求的目的,在金幣方面的追求并不如尋常冒險者那般旺盛,很多時候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收入分出許多給普通船員,在隊伍里有著非常高的威望。
在分配戰利品時也多參考隊員們在任務中做出的貢獻,盡可能做到公平公正。
眼下,誓仇之刃小隊在與鯊獸的戰斗中損失嚴重,其中作為核心成員的冒險者們絕大部分都受到了重傷。
但如果要考慮在戰斗中的個人貢獻的話,夏南毫無疑問是其中最為突出的一位。
真要仔細復盤的話,對方單是利用他那種機動性極強的位移類戰技幫著救下隊友,在正常戰斗中就不止一次。
在最后時刻更是突然爆發,徹底殺死了那頭無比強橫的畸形鯊獸。
說的難聽一些,如果這趟任務夏南沒有入隊,單憑她們幾人,絕對撐不到現在。
怕是鯊獸第一輪突襲沖鋒,就已經足夠誓仇之刃小隊死傷大半,團滅也只是時間問題。
眼下包括洛琳自己在內的幾個人,能夠呼吸著新鮮空氣躺在這里,夏南功不可沒。
以此作為前提,對方在戰利品分配方面,也理應擁有著最高的優先級。
關于這點,不僅僅是身為隊伍領導者的船長洛琳,其他幾位成員也都沒有異議。
聽洛琳這么說,夏南當然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沒有推脫,畢竟他確實有些在意祭壇上的那個手提箱。
最后檢查了一遍周圍環境,確定沒有什么危險存在。
他向洛琳幾人微微頷首,而后轉過身,朝著祭壇的方向走去。
這座由海巖和魚骨搭建而成的高聳祭壇,表面濕潤不平,普通人攀登很容易摔倒。
而冒險者的身體屬性與【潮汐定形】的平衡加成,讓夏南卻如履平地。
幾步往上,就直接來到了最頂端,那半間以詭異姿態融合其中的手術室。
視線仔細在房間里掃過,確認沒有什么多余值得注意的事物。
夏南的目光集中在皮革沙發之上,那個有著明顯使用痕跡的手提箱,心中已然做好了準備。
參考之前幾次秘境經歷,接下來的他大概率有幾種可能。
1.穿梭進入秘境本身的口袋空間當中,類似獲得木劍【青松】和鎏葫滴露的巨蛇石窟;
2.以第一人稱旁觀者的視角進入秘境來源的世界當中,體驗一小段與其有關聯的故事劇情,類似獲得【余燼殘響】和【燼隕】材料的灰谷遺跡;
3.什么都沒有發生。
深呼吸一口氣。
夏南緩步上前,稍微俯身,雙手往前探向手提箱。
而也就在其指尖與皮革箱面觸碰的一瞬間,周圍時空剎那停滯。
兩邊的高聳巖壁于陽光照耀下消散于無形,峽谷內部的雜草與灌木也悄然消解。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些殘破的異域建筑,以一種類似視頻回放的姿態快速復原。
斷裂的橫梁滋長延伸,坍塌的穹頂懸浮上飄,散落在地面的磚石瓦片憑空飛起,嚴絲合縫地落回到其本應該待著的位置;
地面原本斷斷續續的石磚路面被連接到一起,形成完整路段,連帶著道路兩邊供人休息的殘缺長椅也恢復成了本應該的整潔模樣。
來自遠方的海浪聲依舊以白噪音的形式自空氣中悠悠傳來,但雙生峽谷卻已如虛幻泡影般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斥著歐洲二十世紀風格建筑的悠閑小鎮。
而對于夏南自身而言,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也好似正如風中柳絮般逐漸飄遠,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能力。
明明強大的感知能力讓他可以清楚地察覺到來自旁邊不遠處隊友們的交流聲,但精神意志卻好似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心中頓時明悟。
看來眼下這個秘境核心,是類似當初余火灰谷遺跡的那一類。
便就不再反抗,任由意識下沉。
逐漸失去焦點的漆黑眼眸,倒映著前方手提箱表面,那象征所謂醫生協會的聽診器標志。
……
……
將聽診器從身前農婦的背上移開,曼德坐在自己診室的辦公桌后,手中握著的鋼筆以一種好似已經重復過無數次的熟練姿態,在病歷上留下一行行潦草的字跡。
忽地注意到眼前農婦那張表情忐忑,滿是皺紋的滄桑面孔,以及打著補丁的粗制麻衣。
筆尖不由停頓。
“唰唰”劃去幾項方才寫下,價格昂貴的藥品。
強頂著工作了一天的疲憊,他在嘴角擠出一抹微笑,柔聲道:
“沒什么問題,你身體很健康。”
“只是著涼了而已,最近幾天多注意休息。”
聽他這么說,眼前農婦臉上不由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連連點頭,感激道:
“謝謝,謝謝您,曼德醫生!”
“實在太感謝了,難怪大家都說您是一位負責任的好醫生!”
“……”
農婦的感激聲隨著房門的閉合而消失在走廊里。
曼德有些疲憊地吐了口氣,隨手將對方強行留在桌子上的那枚銅幣放進抽屜。
轉頭瞥了眼窗外,見夕陽昏沉,不知不覺間已是來到了傍晚。
便就起身,脫下醫生制服,稍微收拾東西,推門離開了診室。
“你聽說了嗎,港口那邊的老馬克在風暴中被海浪卷到了海里。”
“這老光棍好像沒有成家吧,連個子女都沒有,后事打算找誰去辦?”
“嘿嘿,我可沒說他死了。”
“怎么可能!?就上個月那場風暴的規模……”
見他從診室內走出,坐在前臺的兩名護工不由噤聲,恭敬地招呼道:
“曼德先生,您下工了?”
“明天再見,曼德醫生。”
微微頷首以作回應,曼德推門而出。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暮光照耀下顯得格外寥落的街道。
正值傍晚,理應是一天當中人流量最多,最為熱鬧的時間段。
街道上卻是一副行人寥寥的模樣,且其中絕大部分都是老人,就像是此刻正掛在天際的夕陽一般,讓整座小鎮都彌漫著一層暮氣。
自從在皇家醫學院畢業,通過考核正式成為了醫師協會的“見習會員”之后,這已經是曼德被分配到這個名叫“魚鉤鎮”的海邊小鎮工作的第二年。
相比起鎮上那些日夜在海上打拼,卻連給自己添一件新衣都困難的漁民,他的生活其實已經非常不錯。
來自醫師協會的工作補貼或許放在那些大城市算不上什么,但在魚鉤鎮,卻讓他能住在主街道的二層獨棟小樓里,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而作為鎮子里唯一一位有正經醫師協會工作執照的醫生,曼德更在鎮民當中享有堪比鎮長、治安官的崇高地位。
走在路上,每一個看見他的人都發自內心地向他點頭微笑招呼,每逢節假日門口都堆滿了來自鎮民們的禮物。
曼德理應感到滿足。
但事實上,卻恰恰相反。
皇家醫學院畢業,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又怎么可能安于這種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生活。
他甚至連自身作為“精神科醫師”的本職工作都少有發揮。
兩年下來,反倒是對關節炎、哮喘和細菌感染這些常見于生活在海邊人群的疾病處理起來愈發熟練。
在街道上走了大約十五分鐘,曼德回到了他在魚鉤鎮的小家。
一棟裝修簡單卻干凈的二層小樓。
按照習慣,他先檢查了一遍門前的信筒。
呼吸不由一滯。
只見一封印有皇家醫學院圖章的潔白信封,正靜靜躺在里面。
強壓著內心的興奮,他連忙將信封從其中取出,塞進懷里。
打開屋門,快步走進。
蹲下身狠狠揉了揉那只守在門口迎接自己,名為“三月”,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金毛獵犬的狗頭。
“小三月,我們馬上就能離開這里啦!”
“你瞧你開心的,哈哈。”
回到家中的曼德,再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嘴角幾乎快咧到耳根。
又給三月添了兩把狗糧,這才一臉興奮地來到書房。
用手臂將桌面上的書本紙張掃到一邊,他深深吸了口氣,以一種期待而嚴肅的表情,輕輕展開了手中的信紙。
……
親愛的曼德醫生:
你六月提交的《關于躁狂癥患者的創新治療研究》我已收到,坦率地說,我對它感到失望。
我并沒有在其中看到你于畢業論文中所展現的敏銳,病例樣本量太小,觀察缺乏深度,結論是一個二流學院的醫學生都能寫出來的東西。
我知道你在魚鉤鎮過得并不如意,但如果想要回到這里,想要真正在醫學界立足,乃至成為協會的正式醫師,你需要更多腳踏實地的研究結論,而不是這些毫無落腳點的空談。
附:卡琳上周訂婚了,對方是隔壁學院的助理講師,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
你的導師,
阿多尼斯·波普
……
很難用言語形容閱讀完這封信后,曼德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對曾經引以為傲的才華被麻木生活所浪費的恐懼、覺得辜負了導師對自己期望的羞憤、對工作、愛情和未來生活的茫然,不知所措。
第二天,自他來到魚鉤鎮之后,曼德第一次錯過鬧鐘,遲到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
或許是看出了他臉上的失落,診所內的兩名護工沒有絲毫多余的反應,一如既往地熱情招呼。
休息室里,已經有幾位病人早早等在里面。
第一個,鎮上鐵匠的老婆,頭痛失眠。
按照鐵匠的收入情況,曼德給對方開了兩劑效果還算不錯的補藥。
第二個,雜貨鋪老板,咳嗽。
沒舍得花錢,最后決定回家靠自己的免疫力頂過去。
第三個,小鎮邊上農場的幫工,被鐮刀割傷了手臂。
曼德機械地包扎、開藥,嘴里說著些已經重復過無數次的套話,腦子里想的卻都是昨天晚上那張來自導師的信。
直到診室的房門被第四次推開,護工領著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曼德抬頭,出現在視線當中的,是一個身材佝僂,面容滄桑的中年男人。
鬢角灰白,嘴角向下耷拉著,帶著一種已經習慣了的忍耐神情。
皮膚粗糙,但膚色卻并不是鎮上居民那種常見的,長時間在陽光下勞作所形成的黝黑,而顯出一種詭異的蒼白,像是被水泡過一般。
穿著一件粗亞麻布制作而成的襯衣,渾身散發出一種淡淡的魚腥味。
“馬克,來自港口碼頭。”
見中年男人表現得有些靦腆,護工主動為曼德介紹道。
而后才又轉身離開,并順手帶上了房門。
馬克?
曼德隱隱覺得耳熟,好像在哪里聽過這個名字,嘴里卻是本能般問道:
“說說吧,身體哪方面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