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斗結束后的夏南仔細研究了沙華魚人們在海灘上留下的祭壇。
同樣簡陋,甚至連搭建的材料都是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礁石海巖,但祭壇表面所雕刻的那些繁復紋路以及整體結構,卻幾乎和他在峭巖嶼的空洞中所發(fā)現(xiàn)的那個一模一樣。
這證實了夏南的猜想。
這一伙沙華魚人所正在舉行的,正是他曾經見過的獻祭儀式。
夏南不清楚這種儀式具體能為魚人們帶來什么,是召喚那類強大的鯊獸?還是純粹出于信仰?
但不管怎樣,它們將人類作為祭品,已經成為了現(xiàn)實。
那些令人不忍直視的漁民尸體,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坑洞之中,逐漸冰冷發(fā)臭。
“有點奇怪。”
指腹摩挲著祭壇表面雕刻的紋路,海茵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些符文確實是召喚類型儀式法術的結構沒錯,但很多地方卻又有非常明顯的變化。”
“說是改良……也算不上,就像是把幾種法術結構糅合在一起。”
“不好分辨。”
雖然不是正經科班出身的學院派法師,施法者的身份只因為自身【德魯伊】的職業(yè)而勉強擦個邊,但在有關神秘學知識方面的積累,場上幾人肯定還是海茵最多。
眼下正和夏南一起研究著魚人留下的礁石祭壇。
“這種獻祭儀式,是沙華魚人的傳統(tǒng)么?”
剛來到梭魚灣不久,對于沙華魚人的種族文化也根本不了解,夏南向身旁兩人問道。
“肯定不是。”旁邊,一只腳踩在某只精英魚人的尸體上,洛琳右手夾著一根煙霧繚繞的卷煙,非常肯定地搖了搖腦袋。
“沙華魚人算是海里攻擊性比較強的一種,視人類為仇敵,碰到了基本沒可能留手,都會屠戮干凈。”
“這些都是出于種族之間的仇恨,雖然順帶著也會掠奪一些有用的東西,但拿人類尸體當作獻祭儀式的祭品……至少我這么多年沒聽說過。”
接連兩次,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相似經歷,讓夏南幾乎可以肯定,眼前這種獻祭儀式絕不是某只沙華魚人個體心血來潮所為。
肯定是為了某個他們尚且未能知曉的目的而特別布置。
所以……這些魚人究竟是為了什么?
在某種程度上,不管對方正醞釀著什么陰謀,其實都與夏南無關。
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自己不過一個剛剛脫離溫飽線的普通冒險者,lv3的職業(yè)等級更位于整個世界超凡金字塔的低端。
真有什么大事發(fā)生,梭魚灣里那些高等級職業(yè)者自然會處理,輪不到自己去擔心這擔心那的。
更何況不出意外的話,等兩個多月之后“月汐盛宴”結束,他就將返回內陸。
屆時就算魚人們鬧得再大,夏南也不覺得它們能夠克服地理條件和水生生物的生理結構,跨越兩個行省影響到自己。
但另一方面,必須要承認的是,自己來到梭魚灣之后一共也就離開港口做過兩次任務,卻都遇到了沙華魚人布置的祭壇。
讓夏南心中難免有些在意。
“或許是它們所信仰的神明吩咐下來的任務?”
這個世界的神靈雖然好似棋盤外的棋手,高坐神國之上,但本身性格各異,有著各自的喜好與偏愛,也擁有著自己的理念甚至欲望,很多都和底下信徒保持著相當密切的溝通。
說得好聽一點,就是“有人味”。
沙華魚人違背以往習慣的特別舉動,很難不讓人懷疑是不是它們的上層,乃至更往上的信仰神明有所異動。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洛琳微微頷首,眼神稍微失焦,好似在回憶著什么。
“真要這么說的話,我在酒館里休息那幾天,確實聽到了一些有關沙華魚人的字眼。”
“按照以往,可不會有這么高的頻率出現(xiàn)。”
沙華魚人所信仰的神明名為“瑟寇拉”,外號是“巨鯊”、“深海呼喚者”。
執(zhí)掌領域涉及【劫掠】、【暴政】、【狩獵】等。
在夏南的知識庫中,有關于這位神明性格與行為處事方面的介紹。
簡單概括,一個極端而殘暴的種族主義者。
祂將海洋中的其他生物視作需要清理的敵人,鼓勵沙華魚人們四處掠奪殺戮,以彰顯自身的力量與理念。
就像是這位神明的圣徽一樣,祂就像是一條游曳于水面之下的可怖鯊魚,以貪婪暴虐的目光搜尋著海洋中的一切獵物。
如果真的是這位存在突發(fā)奇想,要求魚人們通過儀式來展現(xiàn)自己的虔誠,以其他種族的尸體作為祭品……倒也算能稱得上合理。
線索有限,就這么站在原地干聊自然不可能討論出什么有用的結論。
幾人稍微收拾戰(zhàn)場后,挖了些土把堆著村民尸體的坑洞埋上,算是給這些受了無妄之災的平民一個還算體面的收場,不至于暴尸荒野,這才原路返回。
方才結束戰(zhàn)斗,身上沾染的鮮血和碎肉并沒有來得及仔細清理。
隔著很遠,碼頭上的船隊便在幾位冒險者的提醒下警惕了起來。
當夏南他們從林子里走出來的時候,能看到眾人甚至已經調整好了準備戰(zhàn)斗的陣型,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在望見幾人身影,又和洛琳對了幾個不同的暗號,才終于松了口氣。
“什么情況,島上有問題?”
光頭壯漢阿肯扛著他那柄酷似船錨的異形巨斧,快步上前問道。
語氣關切不假,但同時也能夠發(fā)現(xiàn)其中潛藏的躍躍欲試。
風暴結束已經有一段時間,來自野蠻人職業(yè),原本被狂風和暴雨消磨殆盡的心火早已升起,正灼燒著他的內心,為情緒升溫。
他渴望著戰(zhàn)斗。
“一伙正在舉行某種獻祭儀式的魚人,已經全部解決了,具體的過會再聊。”
了解自己這位船員的性格,洛琳只是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么。
而后轉過身,對著負責檢修船只的船匠們催促道:
“情況有變,都抓緊時間,最好在日落前完成工作。”
“我們需要盡快趕到目的地。”
發(fā)狂的旋齒鮫魚群、沙華魚人的神秘儀式……在雙生洋那邊很有可能正發(fā)生著什么。
為了任務委托,也為了她希望能找到的線索,進度必須要加快。
洛琳作為誓仇之刃核心中的核心,整艘船的船長,在隊伍里有著相當?shù)耐拧?/p>
特別是對于那些享受著放在整個梭魚灣也屬于相當高規(guī)格福利的水手們,面對船長的命令更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懈怠,當即便投入到工作當中。
所幸因為海茵【速生藤殼】的及時釋放,風暴中面對旋齒鮫魚群的圍攻,誓仇之刃號并沒有受到如何嚴重的損傷,讓原本預計的修理時間大幅縮減。
下午時分,船員們便提前完成了檢修的工作,一行人順利地離開了野兔島,繼續(xù)旅程。
……
……
海上的生活一如既往的無趣。
轉眼便又是三個日升日落。
距離他們目的地“雙生洋”已經不遠,船上眾人各自做著準備。
水手們聽從舵手的指令,爬上桅桿緊張地調整風帆,更加精確地控制船只航行的方向;被存放在船艙里的弓弩和劍斧被取出分發(fā),淡水食物之類的補給也都一一經過檢查,確認存量。
連帶著船上經驗豐富的冒險者們,都比平常要更加認真許多。
海茵坐在船頭冥想的時間比往常多了三分之一;雷恩戈登兄弟裝備不離身,指揮船員干活的時候都背著他們的劍盾;阿肯訓練的時間愈發(fā)減少,在內心積攢著作為野蠻人力量源泉的怒火;斑貓人薩沙也從它那根好似沙發(fā)般舒適,懸吊在桅桿之間的麻繩上下來,姿態(tài)輕盈地在甲板船舷活動身體。
被船上的氣氛感染,連夏南都久違地對自己身上穿著的護甲進行了一次深度保養(yǎng)。
來自梭魚灣,赫拉介紹的鐵匠鋪。
這件板鏈復合甲的質量還算不錯,雖然在野兔島上和沙華魚人的戰(zhàn)斗中被魚叉刺出了兩道深深的劃痕,但畢竟不是那種前后貫透的嚴重損傷,對整體防御性能并沒有太多影響。
還能穿。
讓夏南不禁覺得自己明智。
還好沒有聽赫拉的“租聘”建議,而是直接花錢當場把這件護甲買下。
否則單是這兩道傷痕,自己的押金就已經沒了,還要再額外支付這段時間的租金。
算是夏南對自身爆甲率的自知之明。
眼下,整艘船上唯一沒什么變化,和往日里一樣輕松的,便只有半身人阿爾頓。
性格使然,小個子從來都表現(xiàn)得非常悠閑而灑脫。
任何煩惱對他而言好像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從來不會在體內多停留。
笑嘻嘻地,對一切都充斥著熱情與好奇。
眼下,正晃蕩著雙腳坐在欄桿上,一臉興致地釣著魚。
正常來講,這應該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行為。
阿爾頓身高才到夏南腰間,身材本就矮小,不以力量見長,坐在船邊欄桿上的姿勢更讓他失去了甲板邊緣的最后一層防護。
怕是只水里的海魚咬著魚鉤稍微發(fā)力,小個子就要被拽下船去。
包括幾位冒險者在內,船員們起初也有過擔心。
直到阿爾頓身旁的魚桶被裝滿了一個又一個,他們才終于放下心來,知道這位半身人和那個黑發(fā)青年一樣,也是一位常規(guī)之外的人物。
夏南此刻就靠在阿爾頓一旁的欄桿邊上,手里卻并沒有拿著魚竿,而是單純看著對方釣魚。
至于原因……咳咳,當然不是因為他此前就已經握著魚竿釣了一整個上午,而唯一的收獲是兩根糾纏在一起的水草。
運氣起起伏伏很正常,有些時候沒必要強求。
既然今天魚運一般,那也就順勢休息半天,養(yǎng)一養(yǎng)手氣,等明天再狠狠操作一番。
夏南在心中如此安慰著自己,同時也希望能夠從阿爾頓身上沾些好運。
不同于前些日子那種幾乎剛落桿下一秒就有魚上鉤的夸張表現(xiàn),最近這段時間阿爾頓上魚的間隔越來越長。
當然,這并不是因為他的運氣耗盡。
而是小個子想要釣到的東西發(fā)生了變化。
相比起魚兒上鉤再被釣起的那種收獲成就感,半身人阿爾頓更加享受的,是每一桿都能釣上不同魚類的新奇感。
而隨著一天天過去,他釣到的魚類越來越多,小個子的閾值也逐漸提高。
昨天晚上,夏南甚至看到對方直接釣了一條通常只出現(xiàn)在深海,渾身發(fā)亮而沒有眼睛的古怪魚類上來,連甲板上經驗最豐富的老水手都沒有見過。
“滋嗡!”
原本自然垂落的魚竿驟然彎曲,魚線被拉得筆直。
又有魚上鉤了!
夏南注意力隨之集中,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阿爾頓。
吟游詩人職業(yè)所賦予的敏捷能力,讓對方即使手臂發(fā)力,坐在欄桿上的身體也沒有任何重心不穩(wěn)的跡象。
不需要如何遛魚,也不用怎樣復雜的垂釣技巧,小個子只是坐在原地,以一種固定的規(guī)律,非常公式化地往上抬兩下魚竿,而后自然收兩秒鐘線。
海面下咬鉤的魚兒便也看似配合實則巧合地順從著對方的節(jié)奏,進行著沒有任何作用的掙扎,被非常順利地釣了上來。
“啪嗒!”
晶瑩水花飛濺,一條長臂長短的修長帶魚落到甲板,瞪著它那對懵懂的魚眼,蹦躍掙扎。
守在一旁的夏南找準時機,指骨在其腦后輕輕一敲,這條體型修長的帶魚便徹底暈死了過去。
想著過會午飯又有加餐了,他把手指插入魚鰓,將甲板上的帶魚提拎而起,正打算將其扔進旁邊的木桶。
但下一秒,當夏南望見手中帶魚的具體外觀之后,他心中卻不由愣了一下。
只見印象中本應該通體銀白的海帶魚,眼下卻好似被某種沾滿了顏料的毛刷給粗糙地刷了一下。
其身體右半側的鱗片,呈現(xiàn)出一種少見而古怪的棕紅色。
以背鰭為分界線,左邊銀白,右邊棕紅,就像是將兩種不同顏色的帶魚給強行融合在了一起。
腦中不自覺回想起這些天洛琳他們對此行任務目的地的介紹。
望著手中這條古怪的異色帶魚,夏南心中已然明了:
“雙生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