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本就是一種社會化的動物,在復雜的社會網絡當中,為了維護關系、交換資源與達成目標,彼此間有著無需言說的共通默契。
無論在哪個國度、哪個世界,只要“社會”這個概念還沒有徹底消失,亦或者發展到某種極致程度……人情世故,便始終存在。
在艾法拉大陸,同樣如此。
法羅男爵是海茵在珊瑚結社方面工作的資助者,贊助的資金為她省卻了許多麻煩;而海茵本身職業施法者的身份,也使男爵看中了其身上的潛力,提前投資以期望后期得到回報。
如此一來一回,所謂的“人情世故”便就因而誕生。
法羅男爵偶爾會花錢請海茵所在的冒險者船團包場喝酒;海茵在任務間隙也會給艾莉小姐帶一些冒險途中遇見的稀罕小東西當作禮物。
以利益交換為基礎,默契經營之下,雙方關系的連接好似蛛網般向外延伸,從法羅男爵和海茵,到男爵府邸與冒險船團乃至珊瑚結社,復雜中變得更加牢固。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不算是什么常客,作為男爵的老管家,格雷斯當然認得這位經常給小姐帶禮物的冒險者女士。
在街道上望見對方的第一眼,便主動向其打招呼,把海茵迎進了男爵府。
而跟在海茵后面的夏南,自然也享受到了她這層關系的便利,跟著對方一起穿過人群,沒有阻攔地走進了府邸大門。
夏南不清楚眼前這棟房子是男爵祖上傳下,還是對方靠著特許審批官的身份所積累下的財富,但毫無疑問,這是一棟“豪宅”。
推開大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頗為寬敞氣派的中庭,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地板倒映著來自兩邊玻璃窗戶的明亮燈光,中央甚至還落著一座迷你的室內石雕噴泉,潺潺水聲在空氣中帶來陣陣清涼;
兩邊墻壁上掛有藝術氣息濃厚的各式油畫,搭配深色胡桃木的墻板與窗沿旁邊收束輕曳的天鵝絨窗簾,給人一種古典華麗的優雅之感。
跟著幾人走進屋子,夏南臉上神情不變,依舊平靜如水,內心卻是不禁有所起伏。
“這得多少錢啊……”
白崖區寸土寸金,別說房屋內里的擺設裝飾,單是其所占據的土地價格,就已經是一個令普通人不敢想象的數字。
或許是來自上一世穿越前所留下的執念,時至今日,他對于房產仍然留有某種執念。
如果資金充足,地段也不錯,周圍環境也良好的話,夏南完全不介意買一棟屬于自己的小屋。
他享受那種自己設計布置,將一間空白的房間填滿自身痕跡的過程。
但另一方面,說實在的,自他入行之后,身上的資金就從來沒有充裕過。
哪怕現在賬上躺著三千多枚金幣,也完全不夠用。
附魔裝備的鍛造、海盜船的翻修……心思謹慎的他甚至必須考慮到,萬一遇到某種極端惡劣的情況,自己在任務中遭遇意外,全身裝備報廢,他還得留一筆錢作為啟動資金,重新開始。
需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
更何況眼下所處世界都已經不同,夏南不再是曾經那個只需要埋頭工作,其他什么都不用擔心的單身小白領,而成為了一名行走在鋼絲繩上,每一個動作都要為自己生命負責的冒險者。
就算現在的他真的有一大筆錢,從理性角度出發,其也絕不可能拿這些金幣來購置房產,而是很大可能投注在自己身上,用于購買裝備補給和戰技,來提升自己。
當然不會有人知道此刻夏南心中所想,眼下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海茵正與帶路的男爵管家格雷斯進行著交流。
在男爵府工作多年,艾莉小姐幾乎是他看著長大,彼此間的關系幾乎和親孫女差不多。
突然遭遇這種事情,連格雷斯原本硬朗的身體都不由佝僂幾分,完全是強頂著精神在工作。
“我可憐的小艾莉啊……她甚至連一條魚都不敢殺!女神,女神又怎么忍心……”
自言自語般呢喃著,也不知道已經重復過多少遍。
“放心,格雷斯先生,艾莉她會安全回來的。”海茵稍微落后一步,神色關切地安慰道。
“抱歉,海茵小姐,我不應該說這些的。”管家搖了搖腦袋,短暫繃住了臉上的表情。
伸手推開房門,將一行四人帶進了大廳旁的會客室。
“還請各位稍等,男爵大人已經一晚上沒睡了,我去喊他。”格雷斯低下腦袋,把聲音壓低,“請……請理解一位剛剛失去了女兒的父親的心情。”
言罷,他便離開了會客室。
夏南坐在房間中央的小沙發上,打量著這間屋子的環境。
同樣奢華而充斥著藝術氣息,墻面掛著繡有精致圖案的絲綢錦緞,家具柔軟舒適,靠墻的地方還落著一個壁爐,墻角則擺著一臺豎琴,和些許類似珊瑚、貝殼之類的裝飾品。
只不過,眼下壁爐里面并沒有柴火燃燒,豎琴也只空蕩蕩的立在角落無人演奏。
就像是來時路上看到的,那幾個三三兩兩靜默穿梭在廊柱間的仆人,男爵府邸的空氣中充斥著壓抑。
顯然,這位管家口中已經一夜未眠的男爵直到現在也沒有合眼。
夏南等人沒有等多久,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便聽一道倉促中帶著些凌亂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
“吱拉!”
會客室的房門被猛地推開。
法羅男爵就站在那里。
作為貴族,作為特許審批官的體面,與此刻蕩然無存。
向來被梳得一絲不茍的中長金卷發,此刻正凌亂地垂在前額,一雙碧藍眼眸中滿是血絲,能看到其中彌漫的陰霾與焦急,連帶著身上的外套和襯衣都皺巴巴的。
“海茵?”他緩步走進,疲憊的目光望向會客室里的德魯伊,“這趟任務還順利嗎,放心,珊瑚礁那邊沒有什么情況,還是和以往一樣。”
說著,他的視線在房間里掃過,途徑夏南時微微停頓,隱約覺著熟悉,像是在哪里見過。
但也沒有多想,女兒失蹤給其內心帶來的負擔,讓他根本沒有這個心力去深入回憶。
“男爵先生,我聽說了艾莉小姐的事情。”
不想再浪費時間,也就沒有過多寒暄,海茵直切主題道。
在眼下這個特殊的時間點來男爵府,法羅當然知道幾人的來意。
但當他從海茵口中聽到“艾莉”這個名字的時候,身體還是忍不住微微一顫。
“就在昨天下午。”
已經不知道和多少人重復了多少遍,法羅男爵仍然不厭其煩地向眼前眾人說明他所知曉的情報,不敢省略哪怕一個字。
“每個禮拜,艾莉都會去城邊的馬場上馬術課,她從小就愛騎馬,我以前還專門為她買了一匹小馬駒……”
話說到一半,法羅男爵忽地瞥見地毯上自己之前留下的酒漬,眉頭猛地一皺,朝門外喊道:“格雷斯!把這里收拾了!”
聲音中帶著抹難以控制的怒意。
但不過話音剛落,他又像是意識到什么,猛地吸了口氣:“算了,算了,過會再說吧。”
門外快速走來的腳步聲旋即停止。
把自己的身體摔進窗邊的小沙發里,男爵朝著眼前正看著自己的幾人擺了擺手。
“抱歉,我……現在很難保持理智。”
“我們繼續。”
“課程通常在日落前三刻結束,府里的馬車夫會按時去接他。”法羅男爵延續著剛才講到一半的話題。
“按照常理來說,哪怕她路上貪玩,看一會兒路邊的雜耍藝人,或者去花店里逛一小會兒……最遲,最遲在天黑透之前,也一定會回來。”
“這是肯定的,她從來都很聽話。”
“更何況昨晚廚房特別準備了她最喜歡的藍莓果醬松糕,是她上課前特意讓格雷斯吩咐主廚做的,說是……”
法羅男爵忽地低下腦袋,把雙眼藏到眉骨投下的陰影深處,讓眾人看不真切,說話的聲音卻帶上了一些顫抖。
“說是‘已經很久沒有和爸爸一起吃過晚餐了,今天一定要做些好吃的。’”
他搖了搖頭。
“所以當她在晚餐時間還沒有出現的時候,我就知道出事了。”
“您當時就派人去找過了吧?”海茵詢問道。
“當然!”男爵立刻回道,“雖然也有可能是馬車出了點小問題,比如輪子卡住之類。”
“但當時我還是立刻就讓格雷斯帶著幾個仆人,騎馬沿路尋找,同時也派人到馬場詢問。”
才坐下不久,法羅男爵便又站起了身,一雙眼睛凝望著窗外,眸子卻沒有聚焦。
“馬術課的老師拉維爾女士證實,艾莉是在正常時間離開的,包括同課堂的貝特朗子爵的女兒、稅務官的外甥等其他幾個學生也都能證明,都親眼看到艾莉上了馬車,還揮手跟他們告別。”
“那輛馬車呢?有人看到它去哪里了嗎?”海茵接著問道。
男爵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寫著潦草手記的羊皮紙。
“我讓格雷斯詢問了沿途的每一戶居民,住在翡翠路轉角的面包師傅說,他看到一輛印著我們家家徽的馬車徑直往東邊去了。”
東邊?
夏南回憶著腦中已經大致背下的梭魚灣地圖,比照方位。
“那是去往‘玫瑰公園’的方向。”男爵接著說道。
“更關鍵的是,當時下工路過的老水手科爾說,他親眼看到一個‘身材高大強壯’的男人,駕著馬車駛進了公園,他覺得很奇怪,因為貴族馬車通常不會在這個時間點進入公園。”
“而托馬斯,我們家雇傭了十多年的馬夫,在府里的外號是‘矮子’,身材和‘強壯高大’完全沾不上邊。”
講到這里,男爵不禁閉上了雙眼,似是不忍回憶。
“后面我們在停在公園的車廂里發現了托馬斯的尸體,有人殘忍地殺死了他,換上了他的制服。”
“而我的艾莉,也就此消失不見。”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些。
法羅男爵也不再說話,而是轉過身,沉默地望向會客廳中的眾人。
夏南知道,眼下是他們說明自己來意的時候了。
本以為海茵會主動接過話茬,沒想轉頭卻發現這位德魯伊也正看著自己,示意他接話。
算是某種善意之舉。
畢竟“血鼻鼠”杰里那邊的線索是夏南發現的,眼下在法羅男爵面前,海茵便也就將主動權交給了他。
微微頷首,夏南在心中稍微組織語言,然后才又開口道。
“男爵先生,我們發現了一些或許有用的線索。”
畢竟也只是猜測,有跑偏的可能,因此他說得比較模糊。
但即使如此,仍然能看到法羅男爵那雙疲憊焦慮的眼眸,隨話語聲驟然一縮。
“繼續說。”
“我今天早上拜訪朋友的時候,遇到了一伙幫派分子,為首的是一個綽號叫‘血鼻鼠’的混混……”
夏南的回答言簡意賅,在沒有省略關鍵信息的同時,把他們所遭遇的事情和自己的猜測告知給了對方。
“角鯊幫!?”
法羅男爵低吼著,在房間內急促踱步,皮靴落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請問你得罪過他們嗎?”
“不,沒有!”男爵猛地搖頭,“我也只是聽說過這個咸水區小幫派的名字,平日里不管在生活還是工作方面都沒有交集。”
那就非常奇怪了。
問題再一次回到夏南最開始的疑惑之上。
倘若確實如眼前法羅男爵所說的那樣,和角鯊幫沒有交集,那像這么一個小型幫派,又為什么要冒這么大的風險,去綁架一位男爵兼特許審批官的女兒?
為錢,梭魚灣里有無數更好而風險更小的選擇,沒那么高地位的富商比比皆是;
為名,法羅也畢竟只是一位男爵,在整個梭魚灣也稱不上多么有名,更何況倘若連命都沒了,名聲對于這些幫派分子又有什么用?
但不管怎樣,對于眼下的法羅男爵而言,這也已經是他所能夠獲得的,少有的足以推進搜索進度的線索了。
猛地頓步,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碧藍眼眸死死望著會議室內的眾人。
“不管是金幣,還是其他隨便什么東西,都可以!”
“只要能夠幫我找到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