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魚灣坐落著南方群島唯一一家冒險者協會分部,常年聚集有大量冒險者。
哪怕是作為城鎮上層區域的“白崖區”,冒險者也并不少見,其中高等級職業者的地位甚至比某些貴族還要高。
因此,對于走進裁縫鋪的夏南,這對衣著體面的父女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表現,只是因為外人的出現而下意識收斂聲音,不再討論剛才的話題。
出于謹慎,夏南對眼前兩人觀察得非常仔細。
很有意思的是,對于走進房間的自己,這兩個人神態的細微變化截然不同。
父親模樣的中年男人看起來禮貌小心,甚至還主動同與其對視的夏南頷首示意,但腳下卻不自覺往前邁了一步,左手有下意識擋在身邊女兒身前的動作,顯然對眼前這位突然進入密閉空間的陌生冒險者有所警惕;
而他身旁那位面容姣好的貴族少女,則沒有那么多戒心,先是因為推門發出的鈴響而不自覺往夏南這邊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后,才又好似后知后覺般再一次把視線掃了過來,一眼又一眼。
夏南估摸著應該是自己這身正在朝著“完美生物”發展的建模,以及6點魅力屬性的原因。
已經逐漸習慣,倒也沒有多在意,正想著開口向兩人詢問店主的去處,一道輕盈的腳步聲忽地從裁縫鋪內屋傳來。
目光隨之望去,房門被從里面推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身材挺拔舒展的男性半精靈。
不同于夏南曾經見過的海安、萊妲,這位疑似裁縫鋪店主的半精靈體型要明顯高上許多,比身高接近一米九的自己都高出半個腦袋。
四肢修長卻不顯纖弱,能夠看到明顯的肌肉線條,也不知道是平時有鍛煉的習慣,還是種族亞種間的細微區別。
就像是灣鎮外那片廣闊無垠的美麗海洋,這位半精靈的皮膚呈現出一種非常淺好似海霧般的淡藍色,表面細膩光滑,好似能反光,看不到多余的毛發;
青綠色的頭發被一絲不茍地梳在腦后,鬢角看不到一縷散亂;眼眸瞳孔則是比發色更深一些的海淵深綠。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線條優美的脖頸下方,靠近鎖骨的位置,左右兩側,各三道極細微而切實存在的肉縫紋路。
已經察覺到眼前半精靈的身份,夏南心中清楚那幾條看起來有些奇怪的肉縫實際上究竟是什么:
——魚鰓。
顯然,這是一位人類和“海精靈”的混血。
精靈是一種奇特的生物。
他們有著悠久而輝煌的歷史,建立過無數燦爛奪目的文明。
且其中絕大部分群體,在藝術層面都有著極高的造詣,與自然力量、魔法粒子親和度極高。
但或許也正是這種“世界寵兒”般的種族特性,極其強悍的環境適應力,讓精靈們在世界各地擁有許多不同的亞種。
海精靈正是其中之一。
顧名思義,這些精靈幾乎一生都生活在大洋深處,魚鰓、掌蹼、背鰭……已經完全進化成水生生物的身體結構,讓他們很少也很難踏上陸地。
實際上,絕大部分的海精靈對于領地之外的事物也基本不感興趣,他們往往將自己的時間花在雕刻、音樂等藝術形式之上,排斥與外界智慧生物的來往。
因此,哪怕把范圍擴大到整個梭魚灣,親眼見過這種精靈在海洋里獨特亞種的冒險者,數量也絕不會多。
而像眼前這位店主這樣的海精靈混血,更可以用“稀罕”來形容。
對此,店主本人似乎卻并不是很介意自身的種族身份,從店鋪招牌和其刻意露出緊閉魚鰓的打扮可以看出,其甚至還頗為自己體內海精靈的血脈感到自豪。
身著淺灰色的圓領窄袖絲綢長衫,剪裁合身,外面套著一件深棕色的皮革工作馬甲;下身則是與襯衣同色系的修身長褲,褲腿筆直;渾身上下唯一的配飾是左腕一枚倒映柔和光澤的白金手環,上面雕刻有海浪般的花紋圖案。
本身就是裁縫鋪的老板,衣著品味自不用說,簡約卻不失體面,嚴肅又不顯古板,一套非常契合其本身性格的工作裝。
從里屋走出,他懷里捧著兩卷體積不小的布料,姿態卻沒有絲毫狼狽或是急促,步態平穩地來到接待用的木桌前,將兩卷布料以一種相同的角度,輕輕放到桌面上:
“抱歉,讓兩位久等了,男爵大人,艾莉小姐。”
半精靈臉上帶著些歉意,手中動作卻是不停,從柜臺下方取出一卷用深藍色絲帶綁好的厚紙,正面朝向走過來的父女兩人,在桌面上緩緩展開。
“根據上次測量的數據,以及艾莉小姐本人的氣質和喜好,我一共設計了三套方案。”
“其中我認為最適合您的,是這一套。”
比普通人類更加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圖紙上,半精靈介紹道。
“主料采用多層復合的冰白云緞,這種布料所特有類似珍珠般的光澤,在保證垂墜感的同時,衣裙擺動時極具流動感,質地柔和,不會有廉價的反光。”
第一次親自參與長裙的訂制,那位年輕的貴族小姐,望著桌子上的圖紙,眼眸發亮,指著圖樣上長裙腰間的繁復裝飾道:
“塞萊安涅先生,這些……是珍珠嗎?”
“您可以這么理解。”裁縫鋪店主塞萊安涅態度嚴謹,從懷中取出一顆半個指甲蓋大小的樣珠,遞給桌子對面的貴族小姐,“這里我計劃使用七十二顆大小相近的米白珠,既能夠把成本控制在限制的范圍內,又能在最大程度增強這件禮服的整體美感,讓它在任何光線下,整體光澤都能如浪花般自然。”
貴族小姐凝視著指間映射虹光的珍珠,已是看入了神。
一旁他那位男爵父親,倒是察覺到了其中的關鍵:
“七十二顆?重量和牢固程度怎么樣?”
“請您放心,這些我都計算在內。”
塞萊安涅把圖紙翻過一頁,露出下面密密麻麻列有大量公式數據的紙張,示意道。
“總體重量已經進行了平衡分布,哪怕再激烈的運動也不會導致布料變形,每顆珍珠在衣料上都有復數的固定點,比一般衣扣要牢固得多,不用擔心脫落方面的問題。”
“另外……”
半精靈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度,不經意間把有些凌亂的圖紙順勢整平,指向旁邊另外一疊杏灰色的布料。
“主禮服的色彩設計是為了突出艾莉小姐本人的光彩,但如果就此結束,未免顯得過于單調。”
“所以我額外設計了一款披肩用于搭配,杏灰的顏色與小姐美麗的瞳孔相呼應,兩者搭配,艾莉小姐將會成為宴會上最耀眼的珍珠。”
聽眼前的半精靈這么說,男爵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這套方案遠超他的預期,定價也在之前制定的預算內,不禁微微頷首,看向身旁的女兒:
“無可挑剔,塞萊安涅先生。”
“艾莉,你覺得呢?”
“太美了,簡直和我夢中想的一樣……”少女早已在腦中幻想了無數遍禮服穿在自己身上的場景,“就按您說的做,塞萊安涅先生!”
半精靈這才微微點頭。
“感謝兩位的信任,那按照計劃,接下來我們就將進入胚樣階段,十天后還請小姐過來試穿。”
“這段時間請務必保持與今日相近的飲食作息,以確保后續試衣的準確性。”
他最后補充道。
父女兩人滿意地離開了。
出門時的艾莉小姐,手中還捏著那顆塞萊安涅當作禮物贈送給她的樣本珍珠,顯然是對即將成型的禮服無比期待。
夏南站在一旁,全程沒有說話。
禮貌耐心等待的同時,暗地里卻是仔細打量著半精靈的一舉一動。
感知屬性加成下的觀察能力自不用多說,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已是大約摸清楚了對方的性格。
和裁縫鋪內整齊而一塵不染的環境一樣,這位名叫塞萊安涅的海精靈混血,在涉及到專業方面表現得無比嚴謹認真,甚至還帶著些傾向于完美主義的強迫癥的意思。
從顧客角度出發,制作物品的匠人能有如此性格品質,當然是再好不過。
只是……至少到目前為止,不管是從店鋪內里擺設,還是從方才店主與客人的交流來看,這間【珍珠紡紗】似乎就只是一家普通的,適用于非冒險者的高端訂制裁縫鋪。
看起來似乎和戰利品素材處理、附魔裝備訂制搭不上邊。
但想著赫拉不至于在這種事情上欺騙自己,夏南便就暫且放下了心中的疑惑。
等到父女兩人徹底走出店鋪,木門在鈴響聲中閉合。
這才主動上前來到柜臺對面。
“【珍珠紡紗】,請問有什么能幫助您的嗎?”
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一飲而盡。
將圖紙重新系好絲帶放回到柜臺下,順手把桌面上方才展示布料時不小心碰歪的筆筒撥回原位,海精靈混血塞萊安涅臉上露出一抹微笑,招呼道。
沒有打啞謎的想法,夏南直接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三足海狗的赫拉介紹我過來的,說你這邊能夠幫我處理一些戰利品素材,同時也提供附魔裝備的定制服務,對嗎?”
并不感到意外,夏南身背雙劍的利落造型,但凡是一個認知正常的普通人,就能知曉其冒險者的身份。
“當然。”塞萊安涅輕輕點頭,知道眼前的黑發青年性格直接,不用像白崖區里那些貴族客人一樣糾纏周旋,干脆地回答道,“請問您需要處理的素材……”
夏南脫下身后放著鯊獸素材樣本的背包,將一小塊鯊魚皮、輔鰭、單根爪子、部分骨頭肌腱以及最重要的魚鰾,一一擺放在柜臺上。
都已經提前處理干凈,所以并不會有什么鮮血之類的污物殘留。
塞萊安涅表現得同樣禮貌而耐心,靜靜站在柜臺后,等夏南把東西全部擺放完畢,在得到其同意之后,才動手一樣一樣拿起來,仔細觀察。
這位半精靈鑒定得非常認真,哪怕是那些鯊獸的肌腱筋絡也端詳了許久。
非常有趣的是,當半精靈檢查到魚鰾的時候,能明顯發現其脖頸下側的緊閉魚鰓微微翕動,像是在表露著其內心情緒的起伏。
令夏南不由聯想到他所學習過的,關于海精靈的知識。
據他了解,那些生活在深海當中的精靈亞種,幾乎已經完全成為了水生生物,用鰓呼吸。
倘若來到岸上,沒有魔法支撐,很快就會窒息而死。
但眼前這位海精靈混血,卻完全沒有缺氧的跡象,顯然呼吸系統方面繼承的是人類血脈的這一邊。
也不知道他脖子上這些魚鰓是已經完全退化,沒有了水下呼吸的作用,還是說其體內存在有兩套呼吸系統,只要進入了水中,依舊能夠用魚鰓呼吸生存?
夏南覺得如果自己是一位生物學家的話,應該會對這種異界混血生物的身體構造非常感興趣。
只可惜穿越時間尚短,接觸過的人和事都不算多。
真要提對何種生物的身體能有所了解,恐怕也就只有那些哥布林了。
他甚至清楚這些綠皮地精的身體里有多少塊骨頭。
心中思忖間,眼前的半精靈已是結束了鑒定。
能夠明顯看到,其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
一對深綠色的眼眸在桌面鯊獸的素材上不停來回。
塞萊安涅表現得非常坦誠,并不因為眼前素材的來源超出了他的知識范圍就胡編亂造,而是主動向夏南表明了自己的疑惑。
“實在抱歉,呃……”
“夏南。”
“夏南先生,我就直話直說了,您的這些素材,我大概能夠分析出來,應當是來自一頭鯊魚類型,體型龐大的魔物,挑戰等級我猜測應該也不會低于‘3’。”
“但說實在的,我剛才在腦子里把所有符合這些素材特征的魔物都過了一遍,也沒有一個能對應的上。”
“當然,這肯定是我自己能力方面的原因,知識范圍有限,也沒有強迫您的意思。”
“但如果可以的話,為了對這些素材的價值進行更準確的評估,能不能請您稍微透露一些它們的來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