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空氣冰冷依舊。
但來自夜色深處的黑暗與陰影,在此刻,卻已完全被自教堂中迸發的耀輝驅散。
并非圣光。
那種甜膩妖異,一眼望去便讓人恍惚失神的粉紅光彩,想來,怎么也和“神圣”二字沾不上邊。
連帶著自其中優柔蕩漾而來的頌詞,也帶上了一抹難言詭譎之意。
“我們贊頌您,裳緹亞,豐饒之母,生命的養育者!”
占據了一整面墻壁的玻璃彩窗被映成了一片巨大的粉紅,化作古怪的背景光,映襯在祭壇之上,那尊女神塑像身后。
“您的指尖劃過大地,麥浪翻涌成金;”
“您的呼吸化作夏風,繁枝結落碩果;”
“您的目光如同旭日,鮮花盛放,谷物滿倉!”
氤氳著粉光,虔誠頌詞縈繞在空氣當中。
教堂內的古怪氛圍,與環繞周身的粉色光芒,似乎完全沒有影響到祂的神圣。
那位一手托著玫瑰花苞,一手握著飽滿麥粒的慈祥女士,一如既往,寧靜而溫和地俯瞰世間。
“以裳緹亞之名,我們偉大仁慈的母親,萬物的塑造者……”
“愿土地豐饒;”
“愿生命不息。”
頌詞似是來到尾聲,傳蕩空氣的贊頌聲悄然高昂。
身著褐綠典禮長袍的蒼老牧師跪倒在女神腳下,身體因為內心起伏的情緒微微顫抖,讓腰間圣徽輕輕擺動。
在其身后,是二十多個同樣虔誠的身影。
他們或許是鎮子里的屠夫、是田地里耕作的農民、是守護鎮民安全的治安官。
但在此刻,他們只有一個身份:
——女神的信徒。
“該死的,什么鬼東西!”
這是隊伍中的矮人索爾丁,在推開教堂大門,望見里面場景之后,所說的第一句話。
冒險經驗豐富,漫長的職業生涯,他所游歷過的地方不計其數,自然也因為各種原因,拜訪過許多神明的教堂。
老實說,羊角鎮中這座農業女神教堂的規模遠算不上大,對比之下甚至可以稱得上“狹小”;不過二十多個人同時禮拜的場面,與那些動輒上百人、上千人的大教堂相比,也顯得格外寒酸。
無論從哪個角度出發,眼前場景似乎都不值得驚訝。
但他偏偏又清楚地知道,這座教堂是那束將整個小鎮如鳥籠般籠罩的光柱來源。
知道教堂里那位在鎮中享有崇高聲望的牧師大概率已經墮落;知道這些所謂虔誠信徒的心智,都已經被改寫了意識,神智陷入混沌。
在這種情況下,當索爾丁親眼看到眼前映照在甜膩粉光中的“神圣莊嚴”一幕時,只感覺后背發涼,莫名升起的詭異之感,令他在剎那間將心中警惕拉到最高。
“小心!”
來自身后隊友的提醒聲,讓矮人稍微回神。
眼角余光一瞥,見隊伍中那位實力相當出眾的黑發青年似乎正望著什么,視線順著對方看向的地方望去。
下一秒,矮小身體不由一僵。
照耀在空氣中的粉光過于明亮,讓他一時間沒有注意。
眼下經過夏南的提醒,索爾丁才終于察覺,那些信徒身體表面所散發的不自然粉紅。
那是一顆顆極為細小,卻幾乎爬滿信徒們衣物之外每一寸裸露皮膚的粉色結晶顆粒。
受影響程度比剛才的鐵匠要更加嚴重,哪怕指尖都已經被粉色結晶覆蓋。
而胸膛正中央,更能看到明亮妖艷的粉色耀光,在衣物之下閃爍輝芒。
呼——
來自教堂大門之外,深夜的寒風呼嘯貫入大堂。
空氣一瞬寂靜。
年邁的牧師似是毫無察覺,依舊如方才那般,向他的女神虔誠祈禱。
他身后那二十多道結晶般的身影,卻不約而同地僵硬扭轉身體,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令人心中悚然的目光,在同一時間,落在教堂門口的三人身上。
“撤退!”
致命危險之感自心頭迸發,瑪格麗特當機立斷,不再顧及音量,向身旁兩人大吼道。
同時腳下發力,整個人像是踩著彈簧般朝后方廣場蹦去。
夏南反應比對方更快。
幾乎在瑪格麗特撤退聲喊出的一瞬間,狼嘯聲便緊隨其后響起。
裹挾著巨狼虛影,漆黑碎發猛烈搖曳間消失在原地。
整個小隊只有矮人索爾丁,受限于種族和職業,感知屬性本就遜色于一般職業者,更因為自身前排肉盾的角色定位,任務時基本都走在隊伍最前方,加之敏捷屬性也只是普通,根本來不及反應。
使得當夏南與瑪格麗特兩人迅速后撤,在瞬間爆發力的作用下,已經從教堂中脫離,甚至拉開一小段距離的時候,對方還站在原地。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索爾丁退回到廣場的速度,卻比他們兩人都要更快一些。
因為下一秒,伴隨著一聲硬物碰撞的巨大噪響,渾身泛著金屬光澤的敦實身體,便仿佛一顆炮彈般,被從教堂里轟飛了出來。
也就是他皮糙肉厚,且經過夏南和瑪格麗特提醒,提前做好了防御的準備,使得這猛烈一擊之下,竟然沒有受到太多傷勢。
在地面上滾了十幾圈,當他灰頭土臉地爬起身的時候,只左側小臂部位的衣服裂開,皮膚輕微擦傷。
沒有絲毫猶豫,一雙短腿在地面快速邁動,已是舉著盾再一次頂到了隊伍最前方。
“要小心!”
“這些東西,每一個應該都要比剛才的鐵匠強得多!”
沉悶的嗓音好似擂鼓,矮人根據自己之前剎那間所感受到的力量,向身后的兩位隊友提醒道。
而也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一道道閃爍著粉色光芒的身影自教堂大門魚貫而出。
【燼隕】直劍黑灰劍身折射著來自天穹之上的粉色光芒,在空氣中劃出一個弧度。
夏南雙眼凝視著前方那二十多道正朝他們急撲而來的猙獰身影,大腦急速轉動。
場地:羊角鎮中心小廣場——視野開闊,空間寬敞,不管是【牙狩】還是【旋斬】都能夠隨意釋放,是他最適應的那類戰斗場所;
敵人:二十多個被粉彩寶石深度感染的鎮民——考慮到之前和鐵匠的作戰經歷,這些皮膚表面被寶石顆粒完全覆蓋的敵人,應當擁有著極為強悍的物理防御能力,且力量和爆發力得到進一步提升,當然具體還要實際交手檢驗。
嗯……名為“摩恩”的老牧師沒有出來,應該還在教堂當中,需要警惕對方在戰斗過程當中的突襲。
隊友:瑪格麗特是偏向于近戰爆發的【劍士】,索爾丁則是以防御吸引敵人仇恨為主的【盾戰士】——兩人配合已久,而自己不過只是臨時加入,默契程度有限,在這種強度的戰斗中貿然加入,反倒有可能產生負面效果。
應當盡可能利用自己在機動性方面的優勢,游走拉扯,在支援隊友的同時,造成殺傷。
不過匆匆一個呼吸的時間,無數思緒在腦海中閃過,夏南已是針對眼下情況,做好了完整的戰斗計劃。
他自認為考慮得準確全面,而后瑪格麗特的指揮,也證明了這點:
“準備戰斗!”
“索爾丁開嘲諷!盡可能多拖延一點時間,剩下的交給我!”
“夏南,你自己看情況,小心一點!”
叮砰——
是棱錘敲擊圓盾發出的尖銳聲響。
作為團隊中的重要前排,吸引敵人仇恨,為隊友創造輸出空間是索爾丁的職責,這位性格直率,一言一行都完全符合世人對其種族刻板印象的矮人,聽到隊長的指揮之后,沒有絲毫猶豫。
直接就對著教堂大門釋放了他的嘲諷戰技,甚至還額外調整了技能覆蓋的范圍,將那幾個最先出來的鎮民也籠罩其中。
“嗡……”
剎那間,原本朝著夏南三人分散沖去的結晶人,陣型猛地凝聚。
調轉視線,將攻擊目標轉移到矮人身上。
僅此一下,索爾丁便直接吸引了整整十五個敵人的仇恨。
雖然自身所受危險大幅提升,卻也在極大程度緩解了其余兩名隊友所需要承受的壓力。
團隊中有這樣一位無所畏懼的前排肉盾,作用可見一斑。
“啊?。。 ?/p>
氣血上涌的狂吼聲在廣場之上驟然炸響。
吸引了兩位數敵人的索爾丁沒有沒有絲毫撤退的意思,知道自己在敏捷方面沒有優勢,游走拉扯并不是他的強項。
只見其猛地深呼吸,隨即轟然發力!
虬結肌肉搭配皮膚表面的金屬色澤,令此刻的矮人仿佛真就是由鋼鐵澆筑而成,腳下廣場地面的青石板剎那崩裂,左臂圓盾表面,有微光悄然浮現。
淡白色的光芒自旋而出,瞬息間將整個圓盾覆蓋,并不就此終止,而是持續向周圍的空氣中蔓延擴展。
最終以圓盾本體為核心,形成了一面巨大仿若墻壁般的光盾。
——【無畏守護】!
【盾戰士】職業在被提升到lv3時,所自動獲得的職業戰技。
眼下已是被索爾丁練至“精通”。
戰技本身效果并不復雜,但有一定的施展條件。
作為【盾戰士】的職業戰技,【無畏守護】只對那些受到了嘲諷效果的敵人起效。
當光盾徹底展開之后,被嘲諷影響的敵人需要經過一輪豁免難度相對較高的感知檢定,檢定失敗,則強制受嘲諷者攻擊光盾本身,而不會選擇繞過防御進攻盾牌后面的矮人本體。
至于檢定成功……事實上,當某個敵人已經徹底陷入嘲諷狀態的時候,要想再通過這種幾乎是針對性的感知判定,其難度還要再往上提幾個檔次。
至少對于眼前這十幾個神智恍惚的結晶人而言,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嗡!嗡!嗡!”
粉紅晶屑自猛烈敲擊在光盾上的拳骨上飛落。
十五個結晶人一擁而上,幾乎將整個光盾淹沒。
這些前身只是普通鎮民,眼下被徹底控制了精神的猙獰個體,完全沒有戰斗技巧,只是單純憑借著自身在粉彩寶石強化后的力量,胡亂撞擊敲打盾面。
一只或許還好,但當數量達到兩位數,即使是體質屬性極高的索爾丁,也臉色發白,嘴唇顫抖。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體力,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落。
還能撐多久?
一分鐘?兩分鐘?
索爾丁不知道。
但他相信自己的隊友。
“嗤啦!”
銀白劍光撕裂空氣,落在身前敵人身上,響起的卻是“?!钡囊宦暣囗憽?/p>
劍刃表面氤氳的銀白光芒,艱難突破了結晶顆粒的防御,在眼前敵人的腰腹處留下一道深邃的傷口。
沒有絲毫猶豫,修長有力的臂膀瞬間爆發力量,瑪格麗特手中緊攥劍柄,將卡死在敵人血肉當中的長劍拔出。
甚至都不需要重新蓄力,劍刃不過剛剛脫離傷口,便又再一次下落,且極為精準得斬落在方才艱難破防的傷口之上。
甚至反常識地比有所蓄力的第一劍更加迅猛。
——【二次輪斬】。
部分近戰類職業的基礎戰技之一,同時也是【劍士】職業必須就職條件。
瑪格麗特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入門”,眼下自是早已“精通”多年,將這項戰技完美融入到實戰當中。
面對物理防御能力極強的敵人,或許一劍無法造成有效殺傷,但只要能夠突破其體表結晶顆粒的防御,【二次輪斬】作用下威力更強的第二劍,便能夠借著之前所造成的傷口,進一步擴大傷勢。
屬于瑪格麗特針對敵人特性,結合自身技術特點所臨時開發的攻擊策略。
而效果也正和她預想中的那樣。
“嗤!”
是利刃割裂血肉的滯響。
斜向下順著胸腹側斬而下的劍刃,順著剛才的傷口,一路絲滑劈落,直到觸碰到另一端皮膚表面的結晶顆粒,才被阻擋而下。
瑪格麗特雙腿發力,驟然后撤躲過來自側邊敵人攻擊的同時,順手將劍刃從血肉中拔出。
而她身前的那個結晶人,在【二次輪斬】的劈擊之下,已然被斜著斬作兩半。
只剩下另一端最外側覆有寶石顆粒的一層皮膚連著上半身,整個身體就像是一根被強行掰斷的香蕉,內里化作兩截,只靠著外皮勉強連接。
與此同時,廣場另一邊的稍遠處,映襯著寬大如墻面般的光盾,和銀白銳利的劍光。
是鬃毛搖曳間優雅下落的修長狼足、融于夜色的暗劍輪廓……
與噴灑鮮血,幾顆旋轉下落的滾圓腦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