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鎮中心。
教堂。
清冷冰涼的月光穿過藤蔓狀的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駁扭曲的陰影。
白晝時光塵浮動仿若谷倉般溫暖柔和的氛圍隨夜幕籠罩消散于無形,只剩駭人死寂。
壁燈熄滅,本應點亮的蠟燭靜靜落在黑暗深處。
偌大一個教堂,唯一的光源便只有穹頂天窗之外,那輪慘白銀月。
而也就在那束仿若聚光燈般自穹頂射落,銀白月芒的籠罩之下。
佝僂瘦削的蒼老身影,一如此前那兩萬多個夜晚,跪在女神腳下,向其供奉著自己虔誠而卑微的信仰。
不同往日,向來以樸素示人的摩恩牧師,在今天的這個晚上,格外莊重地換上一身以往只有重大節日或者慶典,才會出現在他身上的棕綠色儀式長袍。
衣角與領口處繡有金線,絲綢般柔滑細膩的質地讓灑落其上的月光,就像是為牧師披上了一層光霧般的薄紗。
深深低頭,蒼白發絲好似枯萎的霜草;
嘴唇翕動,念誦頌詞,粗大厚實如農夫般的雙手于胸前合十,掌心并攏處卻并非女神的玫瑰圣徽,只顯露出一抹瑰麗的粉紅。
摩恩牧師緩緩攤開手掌,粉紅耀光在空氣中稍縱即逝,露出其掌心那顆晶瑩剔透,內部好似有粘稠粉色煙霞蕩漾流淌的粉彩寶石。
粗糙的手指在寶石表面近乎癡迷般輕柔摩梭,空氣中明滅的粉光像是在回應,也似是在誘惑。
月光之外,陰影深邃之處。
農業女神的高聳石雕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只偶爾閃過的粉光,一瞬照亮祂的面孔。
依舊慈祥寧靜。
但那雙自黑暗中無聲凝視的眼眸,卻在陰影遮擋下,更多了幾分難言的悲憫。
忽地,像是察覺到什么。
摩恩倏然抬頭。
蒼老渾濁的雙眼向上,與女神石雕那雙毫無神采的凝固眼眸對視。
虔誠依舊,但除此以外,更是一種糅雜著疲憊、掙扎、失望、決絕、痛苦的復雜情緒。
祈禱過無數個日夜,摩恩什么話都沒有說,只是就這么望著自己曾經宣誓奉上一切的偉大存在。
而“裳緹亞”,也自不可能就因為這么一位教派中再渺小不過的卑微神職人員,而降下神恩。
時間仿佛凝固。
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直到教堂外的小鎮某處,忽然自夜色中傳來一聲巨響。
隨即,摩恩牧師掌心的粉彩寶石忽地明滅兩下,像是傳遞著某種信息。
他才以一種灰暗而決絕的神態,緩緩沉下腦袋。
幾不可聞的呢喃聲在空氣中悠悠回蕩:
“偉大而仁慈的萬物之母啊……您,為何再次背過身去……”
喀拉——
清脆突兀的碎裂聲,在教堂內驟然響起。
五指緊握,在那只布滿肉褶而有力的手掌捏擠下,絲絲裂紋在寶石表面浮現。
“轟嗡!!!”
耀眼粉光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刺目龐大的光束,吞噬月光,自教堂穹頂沖天而起,一直貫入到云層深處。
然后才又滯緩下來,凝聚燦光向四周擴散下落。
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常人根本反應不過來的速度,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便化作了一個將整座羊角鎮籠罩其中的半球形光罩。
就像是一口倒扣在桌面上的粉色玻璃碗。
……
……
夏南與瑪格麗特在晚餐時候對于旅館老板的猜測,雖然并無實際證據,但結合眼下羊角鎮的古怪氛圍,卻也讓霍拉柯等人提高了警惕,打算采取更加激進的防衛策略。
悄然改變房間人員,輪流守夜的同時,盡可能避免霍拉柯獨處,哪怕晚上休息時都留下一位職業者看護,直到商隊補給完畢,離開小鎮。
但沒想到的是,計劃實行的第一個晚上,他們就有了收獲。
對于所需睡眠時間非常少的夏南,守個前半夜對他而言非常輕松,完全沒有打盹瞇眼的可能。
或許受環境限制,無法進行【旋斬】、【牙狩】之類的訓練,但就這么坐在椅子上,用硬幣練習【引力掌控】,也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打發時間的方式。
也正是因此,神智清醒甚至可以稱得上活躍的他,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那道表面隱藏非常不錯,實則在他感知下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
并利用自己學自【織夢回廊】夢境,并不算多么高明,但對普通人卻已完全夠用的潛行技巧,藏在了房間不惹人注意的視線死角。
在旅館老板動手的前一秒突然現身,將其擊退。
考慮到之后可能要對其進行審問,夏南特意留了對方一命,留下了旅館老板的腦袋,只是伸腿將其踹出了房間。
他自認為力道控制的非常不錯。
在不給對方一腳蹬死的前提下,應該也能讓絕大部分普通人失去再站起身的能力,幾近暈厥。
為了保險起見,他甚至還上了點特殊手段,暗中為旅館老板施加了重力控制。
但沒想到的是,這位身材肥胖的普通鎮民,卻在剎那間爆發出一種遠超常人的力量,舉起了他自己握著短匕的右手,并重重落下。
刀尖與其前胸的粉彩寶石碰撞,能量流隨之迸發擴散。
好消息,這種能量對人體,特別是已經獲得了職業等級的冒險者,并不存在有任何危害,頂多精神恍惚個零點幾秒,連控制都算不上。
甚至夏南連這點精神控制都不需要承受,波及到他身體的能量便已經被【織夢回廊】吸收充能。
壞消息,旅館老板如此動作的原因,大概率不是想著同歸于盡,而只是想要通過自己生命最后的時間,確認些什么。
考慮到白天時候對方對霍拉柯的試探,夏南猜測,對方想要測驗的,是他們隊伍里的誰,擁有讓霍拉柯從魅惑狀態中解脫的能力。
而反應到幾位面對能量沖擊的實際表現。
相比起其他幾個精神瞬間恍惚的冒險者,面對粉彩能量的沖擊波動沒有絲毫反應的夏南,毫無疑問,在旅館老板心中坐實了身份。
喀拉——
看似堅固的粉彩寶石在刀尖刺擊下,顯得格外脆弱。
隨裂紋迸發的粉色能量剎那爆涌,麻衣碎裂,露出旅館老板的赤裸半身。
只見那顆粉彩寶石,竟仿若某種特殊的心臟般,深深契在他的皮肉之中,只在皮膚表面露出薄薄一層。
而對方刺裂寶石的一刀,也像是落在了他的心臟之上。
整個人的生命活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但古怪的是,這個向來熱情好客,只在談及寶石相關話題才會翻臉的中年男人,此刻面對死亡,臉上卻沒有絲毫痛苦絕望的表情。
只像是完成了某種任務,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房間門口的夏南,臉上帶著些欣慰和榮譽赴死的表情。
不過兩三秒的時間,便真正化作了一具死尸。
“檢查身體!都沒事吧?”
靠近樓梯口的方向,瑪格麗特一邊快速排查身體各處是否有受到方才能量沖擊的影響,一邊朝著眾人警惕道。
夏南搖了搖頭,望著前方地面旅館老板的尸體,剛想和他們說些什么,背后忽地又爆起一陣粉光。
轉身,快速走到房間窗邊。
一束顏色和方才能量波動一模一樣的龐大光束,正自教堂的方向沖天而起,并以一種絕無法逃脫的夸張速度,化作一個巨大光罩,將整個羊角鎮扣在下方。
“這……這是什么鬼東西?”一旁,好不容易才從能量沖擊的精神恍惚狀態下掙脫出來的霍拉柯,一臉愕然地望著窗外震撼一幕。
連帶著那張圓潤的臉龐,都被映上了一層粉紅。
啪——
一只手忽地搭在他的肩膀。
扭頭望去,只見隊伍中那位黑發的年輕冒險者,正神情嚴肅地望著自己:
“情況緊急。”
“現在需要你召集手下,清點人數。”
“我們在一樓大廳集合。”
“快!”
……
霍拉柯,或者說他的助手阿福的效率很高。
當夏南和黑木小隊的兩人檢查完旅館老板的尸體,回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整個商隊的人員,包括車夫、護衛以及雜役都已集結完畢。
雖然看上去忐忑不安,一副缺乏安全感的模樣,但至少在阿福的控制下還維持著最基本的秩序,并不顯混亂。
朝著這位衣衫凌亂,連睡衣都還沒有來得及換,只披了一件外套的車隊管事微微頷首。
夏南望著眼前的人群,眉頭不由一皺。
“只有這些?”
阿福連忙上前,擦著汗:
“夏南先生,我們商隊的人都已經到齊了呀,一個沒少。”
“不。”夏南轉身,朝著前方空蕩蕩的樓梯上望了一眼,“我的意思是……”
“整個旅館,只有我們這些人?”
聞言,阿福頓時悚然一肅,連說話聲都斷斷續續起來。
“這……這……我馬上帶人去找!”
羊角鎮本就只是一個地處偏僻的破落小鎮,“羊絨銹釘”雖然是鎮上最好的幾家旅館之一,但平日里生意也就只是一般。
但不管怎樣,總歸還是能找到幾個住客的。
再不濟,侍者之類的值夜工作人員基本還是有的。
方才樓上和外面這么大動靜,哪怕睡得再死,也肯定被吵醒了,怎么可能一點反應沒有。
心中愈發覺得古怪,夏南快步走到旅館門前,猛地推開大門。
映入眼簾的,是已經將整個小鎮籠罩其中的巨大光罩,以及其所散發,將夜色驅散,令世界都好似陷入粉紅的詭異光芒。
而相對之下。
旅館所處,本應該是整個小鎮最為繁華的街道,此刻卻是空無一人。
沒有哪怕一位居民,被來自外界的巨響和異光驚醒,前往外界查看。
毫無疑問,這已經不是能夠用常理來解釋的場景。
身后傳來急促腳步。
趁著他來到外面觀察的機會,阿福已是帶著手下在整個旅館掃了一圈。
“夏……夏南先生……”汗水將衣服浸濕,他氣喘吁吁道,“沒,沒有。”
“整個旅館里,除了我們,一個人都沒有!”
越到眼下這種情況,夏南反而表現得愈發冷靜。
點了點頭,順手將旅館大門關上,和商隊眾人商量接下來的計劃。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
“今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不管是旅館老板的襲擊,還是眼下正扣在我們頭頂上的光罩,都與‘粉彩寶石’有關。”
旅館老板的身體雖然已經隨著能量沖擊被炸出了一個大洞,但幾位都是資深冒險者,見過的尸體不要太多。
不過簡單檢查,便輕易發現了對方身體結構與常人的不同。
那顆嵌入其前胸的粉彩寶石,似乎成為了他的某種身體器官,代替心臟成為其生命的源頭。
也正是對方在臨死關頭,能夠突然爆發如此力量的原因。
雖然不知道這種寶石是如何與人類的肉體所結合的,但考慮到對方最后所表現如狂信徒般近乎瘋癲的狂熱,顯然,這并不是什么好事。
讓霍拉柯隱隱感到后怕。
如果沒有夏南當初幫助自己從寶石的魅惑效果中掙脫,是不是自己未來也會變成像旅館老板那種鬼模樣。
“其次,那束光柱大家都看到了吧?”
眾人點頭。
“它來自教堂的方向,并擴散籠罩了整個小鎮。”
“我覺得我們可以先往小鎮出口的方向走,檢查一下光罩是否可以人為破壞。”
“如果可行的話,現在也管不了補給什么的了,就算每天都要打獵求生,也必須離開這里,尋找到其他人類聚集地,把羊角鎮上的情況匯報給教會和當地的治安官。”
“倘若不行……那便再從長計議。”
“當然,覺得外出行動有危險的,也可以待在旅館。”
“這里物資充足,如果沒有其他什么危險的話,大概率能撐到救援。”
聽夏南說完,瑪格麗特點頭表示認可,同時沉吟片刻之后,又補充了一句:
“羊角鎮就這么大,半個晚上的時間,我不相信鎮上的居民能憑空消失。”
“或許……我們可以找一間民房進去看看情況?”
“還有教堂!”矮人索爾丁悶著嗓子,手中棱錘攥得嘎吱作響。
“之前就覺得那老東西有問題,等會要是出不去……去他那里走一趟,說不定就能找到解決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