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是阿比一生中所度過最恍惚的日子。
他聽說過幽暗地域的危險性。
即使是那些全部由職業(yè)者組成的資深冒險小隊，也常有在其中團滅的傳聞。
高等級的兇殘魔物、極端惡劣的環(huán)境，乃至對人類充滿惡意的地底智慧生物……
絕不是自己這么一個連獲得職業(yè)等級都還差得遠的底層冒險者所能夠踏足的地境。
可他確實就這么走了進來，甚至還順利活到了現(xiàn)在。
這自然仰賴于薩洛揚大人的慷慨幫助。
這位神通廣大而心地善良的大人物，不僅為自己在復雜而充斥著岔路的幽暗環(huán)境中指明方向，在遇到他自己一個人無法處理的危險時，也會主動提供力量的援助，幫他解決困難。
阿比愈發(fā)覺得對方是神明派下凡間，來拯救自己的圣徒天使。
“應該就是這條路了。”
“小心一點，繼續(xù)往前。”
回蕩在顱腔中的柔和男聲，看似語氣溫和，實則卻像是為機器輸入的指令，讓阿比生不出一絲抵觸與反抗，仿若本能般俯首遵從。
來自煉獄魔鬼幾天時間不間斷，悄無聲息的暗示與引誘，這個年輕人早已站在了墮落邊緣。
只稍微再將其往前推一把，他的靈魂便將歸于地獄。
時機已經(jīng)成熟。
無數(shù)年、無數(shù)條靈魂所積攢下來的經(jīng)驗，讓薩洛揚無比肯定，與之前不同，以對方眼下的墮落程度，自己只需要稍微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
哪怕這個契機本身并不合理，甚至在常人看來有些荒謬。
但只要能夠挑起那么哪怕一絲這個年輕冒險者的情緒，加以誘導，他便將會心甘情愿地與自己簽訂契約，將靈魂同身體一起交給自己。
這種契機本身并不難找，哪怕是現(xiàn)在，薩洛揚都有一萬種方法自行制造。
但眼下，他并不打算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種難以填飽肚子的附贈“小甜點”上。
真正的主菜，已經(jīng)被擺到了近前。
經(jīng)過這些天無數(shù)次的嘗試，他終于找到了那個通往情報中地精巢穴核心的地底甬道。
說來也巧，這條道路其實就隱藏在甲伏怪巢穴附近，只不過洞口過于狹小，顯然無法容納開鑿道路的大量哥布林同時通過，這才被他忽略。
直到被薩洛揚重傷擊退的甲伏怪，在逃跑途中強行用身體撞開了那些洞口附近堆擠的碎石，將甬道內(nèi)里的寬敞環(huán)境給露了出來，他才終于發(fā)現(xiàn)了其中隱藏。
同樣有著無數(shù)岔路分徑，但脫離幽暗地域之后，沒有了空氣中紊亂惰性魔法粒子的干擾，通過感知此前大量哥布林經(jīng)過的痕跡，薩洛揚很輕松便找到了其中正確的道路。
一路向上。
然后，便是幽邃甬道盡頭，那象征出口的一小顆光點。
“出口！是出口，薩洛揚大人！”
在環(huán)境深邃壓抑的幽暗地域繞轉(zhuǎn)多日，哪怕只是些微火焰燃燒的亮光，都足以讓阿比興奮難耐。
下意識連已經(jīng)疲憊不堪而逐漸緩慢遲鈍的腳步都快了幾分。
但也就在他沖向光亮之處，即將從隧道中脫出之時。
腦中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停！就在這里，不要動！”
不同以往的親切和善，薩洛揚的語氣帶上了一抹嚴肅。
好不容易即將抵達目的地，他可不想因為一些不必要的疏忽前功盡棄。
腦中響蕩的提醒聲，讓阿比稍微回神，專注力有所恢復。
隨即，他便也感受到了地面輕微的震動，與自洞外傳來的熟悉嘶鳴。
“是甲伏怪？”
方才在薩洛揚大人的幫助下將對方擊退，阿比對這種魔物的叫聲并不陌生。
只不過看眼下情況，它似乎正在與其他什么生物進行戰(zhàn)斗？
得到薩洛揚大人的應允，阿比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自己的腳步，貼著墻，把身體全部縮在陰影里，悄悄靠近洞口。
為了盡可能不引起注意，他的動作很慢，以至于當其抵達甬道出口附近，能夠望見外面具體情況的時候，戰(zhàn)斗已然達到了尾聲。
夾雜著能量振嘯的高頻尖響，一道完滿的赭紅弧光在空氣中稍縱即逝。
劍尖刺入脖頸甲殼縫隙，揮轉(zhuǎn)發(fā)力，甲伏怪的腦袋被一劍削了下來。
阿比瞳孔驟縮，一只手捂著嘴巴強忍住不發(fā)出聲音。
他認識眼前這個將甲伏怪斬首的男人！
“夏南先生，他……怎么會在這里？”
愕然頓立。
而更令阿比感到詫異的是，對方擊殺甲伏怪時，那種游刃有余的輕松姿態(tài)。
怎么可能！？
通過腦中男聲的介紹，他知道了甲伏怪這種魔物的挑戰(zhàn)等級高達“4”，哪怕本身已經(jīng)被薩洛揚大人的火焰灼成重傷，也絕不是普通冒險者所能夠應付的。
而夏南先生……他不可能記錯！
明明去年狩獵日期間，才剛剛完成晉升，成為了一名職業(yè)者。
前陣子還忙著處理協(xié)會二樓的晉級任務來著。
如今幾個月過去，哪怕運氣再好，天賦再高，職業(yè)等級估計也就2、3左右，怎么可能是這樣一頭危險魔物的對手？
可眼下……
腦中赭紅光刃撕裂空氣，黑狼幽影咆哮漸淡，甲伏怪頭顱滾落的畫面一遍又一遍重復閃過。
就發(fā)生在眼前，讓阿比不得不相信。
而也就在他心神震動、思緒紊亂之刻，腦中的男聲再一次響起。
相比之下，語氣中除了愈發(fā)加深的嚴肅，更帶上了一抹濃濃的命令意味：
“別動！別出聲！”
怎么會是他！？
薩洛揚當然記得前方場地上，這個面容冰冷凌厲的黑發(fā)青年。
早在前些天，阿比還沉溺于河谷鎮(zhèn)的賭場，自己嘗試著用金錢引誘對方墮落的時候，便和這個男人有過一面之緣。
聽阿比說是他曾經(jīng)的隊友，在鎮(zhèn)上的冒險者里有著“灰劍”的綽號，叫什么……夏南？
作為來自煉獄的魔鬼男爵，薩洛揚自然不會在乎這些底層冒險者中的小人物。
但對方靈魂所表現(xiàn)，好似將無數(shù)顏料混合在一起，什么都能沾一點的麻煩屬性，還是讓他自覺遙控阿比遠離，盡可能不和對方沾上關(guān)系。
可沒想到的是，自那天匆匆一睹之后，這么多天過去，他竟然又在這里——自己將意識投影到物質(zhì)界的最終目的地，再一次見到了這個男人。
難不成……就是沖著我來的？
不相信有這么巧的事情，薩洛揚心中止不住地懷疑。
畢竟哪怕同屬于地獄二層“迪斯”，魔鬼與魔鬼、貴族與貴族之間，也交織著無數(shù)錯綜復雜的關(guān)系。
縱使他世故還算圓滑，平時行為處事都考慮妥當，無數(shù)年下來，也有幾個叫得上號的仇人。
如果被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計劃，臨時派手下過來阻止也不是不可能。
但消息又是誰泄露的？
忽地想起這一路上的遭遇，被隱藏的石化蜥蜴與幽暗地域的模糊定位……薩洛揚愈發(fā)確信自己在物質(zhì)界構(gòu)建的情報網(wǎng)絡的負責人有問題。
那小子不會是吃了誰的回扣，把消息給漏出去了吧？
心中打定主意，等意識回歸煉獄，一定要第一時間，把那個該死的、卑劣的、沒有良知的背叛者送去“血戰(zhàn)”，讓他的靈魂被深淵里那些最低賤的蠕蟲啃食殆盡。
目的地就在眼前，即使薩洛揚再如何謹慎，也不可能就因為這么一個剛晉級不久的普通冒險者，而放棄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
抱著一絲“這一切真就只是巧合”的期望，他命令阿比停下腳步，不要出聲。
作為一名冒險者，如果不是為了自己而來，那前方黑發(fā)青年的目標，大概率是場上那些已經(jīng)淪為斷肢碎肉的綠皮地精。
現(xiàn)在任務完成，對方應當不會在洞穴中多做停留。
等黑發(fā)青年離開之后，自己再遙控著阿比出來也不遲，他有這個耐心。
無聲無息，魔法粒子悄然波動，給阿比遵從命令躲在陰影深處的身體蒙上了一層模糊的薄紗，整個人的存在感大幅降低。
自然是薩洛揚的手筆。
對于智慧生物，那些針對幽暗地域中魔物的氣味素隱匿方法不再有效，但好歹也是一位來自九層煉獄的大魔鬼，哪怕只是一點意識投影，也足夠驅(qū)動魔法粒子，為附身者遮蔽氣息。
正常來講，以普通冒險者的感知能力，絕不可能……
薩洛揚的思緒瞬間陷入停滯。
因為就在他操縱著精神力，凝聚魔法粒子的一瞬間。
前方場地之上，那個原本正站在甲伏怪尸體之前仔細端量的黑發(fā)青年，莫名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驀然回頭！
殘留殺意，冰冷凌厲的目光好似他手中長劍折射的寒芒，朝著他們這邊徑直望了過來。
薩洛揚自己倒是還好，只是驚訝于對方感知之敏銳。
倒是阿比，這個連戰(zhàn)技都才剛剛?cè)腴T一招的菜鳥冒險者，只不過被掃了一眼，整個人便仿佛觸電般猛地一抖。
下意識舉起沒有握持武器，空無一物的雙手，走出甬道陰影的同時，大聲呼喊著：
“夏南先生，是我！別動手！”
該死的蠢貨！
薩洛揚心中暗罵一聲。
事已至此，與這個名叫夏南的黑發(fā)青年的接觸再無法避免。
他也只得如之前第一次遇見時那樣，收斂意念，噤聲等待，直到情況發(fā)生變化時再做打算。
夏南眉頭微皺，目光望向前方正舉著雙手，有些慌張地走向自己的熟悉身影。
“阿比？”
他心中感到意外，臉上表情卻沒有絲毫波動，沾染魔物鮮血的長劍也依舊被其緊緊握在手里。
“你怎么會在這里，艾德琳呢？”
示意對方停在原地不要過于靠近，夏南稍微提高音量，出聲問道。
眼下深處薄霧森林核心區(qū)域的地底深處，什么危險都有可能遇到，參照著曾經(jīng)在酒館中聽過的傳聞，他必須考慮眼前阿比是某種變形類魔物偽裝的可能。
需要用言語進行稍微試探。
“艾德琳老大？”聞言，阿比有些納悶地撓了撓腦袋，“我不是很早之前就已經(jīng)脫離‘綠血’小隊了嗎，您忘記了？”
聽他如此回答，夏南隱約放心，至少確認眼前這個是阿比真人。
也不接話，只是繼續(xù)問道：
“這里已經(jīng)是森林核心區(qū)域了吧，你怎么來的？”
與此同時，雙眼直直地望著身前的阿比，仔細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
出眾的感知能力，讓夏南能夠清楚地看到，在自己話語聲落下后的那一刻，阿比的面孔一瞬僵硬，眼珠子下意識轉(zhuǎn)了一圈，似是在心中組織語言，然后才以落難后突然見到熟人的驚喜語氣，解釋道：
“什么，這里已經(jīng)到核心區(qū)了？”
“我，我不知道，夏南先生。”
“前些天我還在森林外圍清剿哥布林，本來想著去它們巢穴里找一找有沒有什么戰(zhàn)利品來著，但意外發(fā)現(xiàn)了一個通往更深處的洞口。”
“我還以為是儲藏庫之類的地方，進去看了眼，然后……”
“就迷路了。”
“好在我提前準備了不少補給，路上也沒遇到什么魔物，好不容易才撐到今天遇見您。”
嗯，起初開口略顯支吾，后面越說越順，參照表情，應該是半真半假。
夏南暗中猜測著，目光仔細在對方身上打量，接著問道：
“那你的隊友呢，總不可能是一個人來的吧？”
“呃……那伙地精的數(shù)量比預期要多一些，我們小隊的損失比較大，所以我才想著去巢穴多搜點戰(zhàn)利品回去。”
“所以你這幾天都是一個人？”
“是的，夏南先生。”
自不可能相信。
哪怕對方解釋的再合理，在眼下這種情況，夏南都不可能放松警惕。
更別說對方的回答滿是漏洞。
他能夠清楚地觀察到阿比護甲、長褲乃至皮靴表面殘留的血跡與焦痕，但本身卻毫發(fā)無傷，只精神看上去很是疲憊的樣子。
顯然，對于這一路上的遭遇，他對自己有所隱藏。
而眼下，在位于薄霧森林核心區(qū)域地底深處的地精巢穴，一個突然從旁邊甬道中出現(xiàn)，單獨一人的冒險者。
別說是阿比，就算把眼前的人換成艾德琳、伍德，他都得好好觀察一下。
只不過，夏南并沒有針對阿比回答中的破綻再問下去，也沒有多說什么廢話。
而是明確表明了自己的目的，與接下來的計劃。
“我打算把這頭魔物身上的素材摘一些下來，然后就離開這里。”
“你如果想要跟著我一起回河谷鎮(zhèn)，可以，但我們需要約定一些細節(jié)。”
“如果還有其他什么事，打算繼續(xù)留在這里也隨你，與我無關(guān)。”
“二十分鐘之后，我就會離開。”
好！
薩洛揚暗中長長地松了口氣。
走，趕緊走！
阿比也不是傻子，聽夏南都這么說了，自然知道對方在懷疑自己。
便不再解釋，只是重重點頭，往后退了兩步，示意對方自己行動。
雙方目的都非常明確，且彼此目標不同，各有忌憚。
倘若情況繼續(xù)這樣發(fā)展下去，說不定還真就這么解決了。
夏南帶著戰(zhàn)利品素材離開巢穴，阿比和薩洛揚則留著這里檢查地精科技物品的殘留痕跡。
只不過，對于冒險者而言，很多時候，實際情況和心中預想，往往都會有明顯的差別。
夏南甚至還未來得及把龍蝦魔物的眼珠從它的腦殼上挖下。
便又是一陣更加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自巖壁間的洞穴之中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