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說,一夜之間,凌朔之名就已經傳遍了整個現世,無盡海上的千島、現世中央的中土,哪怕聯邦和帝國。
從無名小卒到名揚天下。
雖然天元之類基本上都懶得理會,鳥都不鳥,可最起碼,任何一個荒集分部都已經收到了消息,或多或少的予以關注和留意——畢竟是一個即將上位的嶄新龍頭,所代表的不僅僅是他自身,還有他背后完成統合的七城所具備龐大市場、渠道和能量。
桌子上的席位又多了一個,荒集大食堂迎來嶄新的會員。
接下來有沒有機會多吃一口,是不是可能少吃一口,有沒有可能勾兌一番搞一條新的財路,要不要落井下石再搶塊肥肉回來?
大家的小心思都已經悄悄的轉了起來。
有的人已經有所打算,更多的,則是了解了始末之后搬起小馬扎,翻出瓜子花生果仁出來,準備看戲。
嘿,真特么熱鬧!
還是你們千島花樣多啊……
事到如今,凌朔距離真正的龍頭之位,所差的也不過就是這么一個名頭了。
七城之歸屬,萬人之膺服。
對內能調和矛盾、斷絕無益之爭,對外能專行獨斷,領受荒集之責。
在那一場壽宴過后,他已經是七城暗面事實上的統領者了,哪怕到現在,半個名頭都沒有。
天元所重在于名器,唯名與器,不可假人,如他這樣無名無份哪怕是做的再多少也沒卵用,沒編制你算個鳥。
可白鹿才不管你這那的呢。
出來混,要的就是兄弟多,地盤大,勢力廣,但凡你這三樣里你能占兩樣,都算你能行,甚至哪怕一樣都可以。
如果能服眾的話,哪怕你光天化日把上一個龍頭宰了再自己上位,荒集照樣無所謂。
對的,沒錯,我們白鹿就是這么自由!
天還不亮的時候,來自凌朔的一紙申請和相關的情報所發生的一切,就已經直達荒集的核心,一處裂界之內。
沒有外人所想象的腥風血雨和森嚴猙獰,無數荒集分部頭頂的樞紐,現世之暗的匯聚之處,看起來就像是某個大公司的產業園區。
一座座寫字樓里,諸多干練的文員奔走不斷,天選者的數量甚至沒有會計、精算師和投資經理多。
相比之下,反而像是什么大型投行或者新型網絡產業。
大家上班都是看報表做總結寫報告和交規劃,朝九晚五打卡上班,大部分人所面對的也都是枯燥無聊的數據,領的也都是死工資,了不起加點績效和獎金,荒集甚至還給大家買了永繼銀行的醫療保險和退休金。
總而言之……這是一家正規企業。
嗯,從頭到尾都非常的正規,以至于看上去反而邪門。
里面最喧囂繁瑣的,反而是好像客服中心一樣的大廳,紛紛揚揚的嘈雜聲音不斷,諸多接線員傾聽者另一頭的匯報,做出記錄,上傳系統,等待上一層的批復。
而在六層之上,則一片蕭索安靜,諸多無人的辦公室里一片寂靜,讓人懷疑保潔是不是偷懶了,里面會不會已經落了一層灰。
“聽老登說,早些年的時候,這里原本有十六層,上上下下熱鬧的要死,真空管道里的郵筒呼啦啦的來來去去。
排隊的人等不及電梯,大家就跑樓梯,整個樓梯間從早響到晚,就沒有安靜的時候?!?/p>
“現在呢?”
“現在都特么無紙化辦公多少年啦,自動答錄機都上崗了,你打總部的電話,還會跟你說聯邦請按1、帝國請按2,買兇殺人請按9,如需人工客服請按星號鍵……搞不好等半天,還會跟你說客服繁忙請您稍后再撥?!?/p>
“那等的時候有配樂嗎?”
“就那一首破鋼琴曲子來回的放,亂七八糟,品味不行?!?/p>
“確實?!?/p>
會議室外的休息室里,閑著沒事兒打哈欠的雙胞胎兄弟你一言我一語的閑聊著,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拿旁邊報廢的文件折著紙飛機或者揉著紙團丟著玩,百發百中。
安得廣廈千萬間與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
依舊是大花T恤大褲衩,人字拖大墨鏡,像是兩攤爛泥一樣躺在椅子上。
實在是閑的發慌了,安得就抬起頭來,朝著對面西裝革履、金絲眼鏡好像辦公室主管一般的中年人搖頭晃腦。
“呲,呲,老袁,究竟嘛事兒啊?把我們叫過來等一趟?”安得擠眉弄眼,“這是又要殺誰?你常駐這邊,能不能給兄弟透個口風?”
“你倆狗東西裝什么呢?”
袁形翻了個白眼,反問:“魁首為什么叫你們過來,你們心里難道半點不清楚?”
“我哪兒知道?!”
兄弟倆齊齊振聲,搖頭晃腦,搞得袁形煩不勝煩,將手里一疊文件丟過去:“自己看!”
文件夾翻開,兩兄弟探頭探腦湊一塊,瞥著里面一層層簡報,首當其沖的,就是一張少年的照片。
“哦喲,這不是阿然么?”
“出息了啊,做得好大事!”
“要么說姓季的那小子有辦法呢?總能教人走正道??!”
“哎呦,還是刀齒,夸張了嗷!四時劍都能摸出來了,我看這孩子有天人之姿哇!”
“回頭給老登看看,老登指定多喝兩杯?!?/p>
“就是就是……”
袁形雙手抱懷,聞言白眼都快忍不住翻到天上去了。
怎么就來這么倆不著調的東西呢?
“麻煩注意點嘴臉,好嗎?”
他提醒道:“光這幾天,我這里已經收到十幾封說你家濫用職權的指控了。小孩子在外面這么亂搞,你家里不打算給個說法?”
頓時,兄弟倆齊刷刷的抬頭。
“給什么幾把說法。還不許孩子出門打工賺幾把錢了?用的矩陣都不是飛光,還想幾把咋?”
“反正又沒戴手套,誰家小孩兒要是有出息,去把他殺了唄,我不介意?!?/p>
“對的對的。”
“哎,不對不對……”
“是對的沒錯?!?/p>
……
“你們倆能不能挑一個人說話!”
袁形被這倆狗東西的立體聲搞的耳朵疼。
實在是遭不??!
簡直是精神折磨。
已經開始后悔搭理這倆貨了。
正如同他們所說,安然的作為,其實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畢竟用的不是飛光,也沒有戴手套,傳承的還是刀齒……
之所以這么嚇人,要怪其實得怪魁首之手的威懾實在是太過于強力,造成的陰影過于龐大,以至于大家有點風聲鶴唳、杯弓蛇影。
只要安家出面做個公告和分辨就好了,壓根夠不到上稱的程度。
之所以叫這倆過來,一方面是走個流程,一方面是是如果涉及到他們家的事情,需要兩個人在這里以備咨詢而已。
實際上,今天真正的事情和安然完全沒有多大的關聯。
而是凌朔的那一紙申請。
甚至這都不算什么特別大和特別麻煩的事情,只是按照慣例——新的荒集分部的成立需要上報荒集,由三位當值的魁首出面進行審理和批復,以示魁首對荒集的絕對掌控。
而十二位魁首之中,輪到今年負責處理這些雜務和瑣事的‘倒霉蛋’,則是【辰】、【未】、【亥】三位。
隔著一扇門,會議室里完全沒有什么肅殺鄭重的氛圍,桌子上擺著茶水咖啡和點心,文件上也灑下了碎渣。
更像是下午茶一樣,大家翻著文件閑聊,戲謔感慨。
“嘿,上次吃虧是不是也是因為和頭酒?”
以【亥】為代稱的老者捏著下巴,嘖嘖感嘆:“可憐小六這輩子,就栽在這兩杯酒上了,臨到老了,被自己養出來的崽子踩到腳下去,慘哦,這會兒指不定多火大呢。”
旁邊喝茶玩手機的【辰】打完一局,抬頭朝著桌子那邊看過去:“老未,申請怎么樣?你拿著看了半天了,倒是說話啊。”
“看不懂,老子沒文化啊?!?/p>
【未】煩躁的將那一張紙丟在桌子上:“五迷三道、亂七八糟,生僻字用這么多干嘛,想要考研么?”
“唔,我看看……”
【亥】戴上了老花鏡,端詳起來,頓時被逗笑了:“……以七城綿薄之力,再彰白鹿之道?
嘿,小小年紀,口氣不小,敢不敢干不知道,至少敢說呢?!?/p>
“深入虛淵,堵截裂口,他行么?”
【未】冷笑道:“殺盡狼巢,誅滅雙狼,他行么?再不濟,去摘個皇帝或者是總統的腦袋來,我也算他揚白鹿之威了。
一說都忠誠,一問他媽的都不來,有那么點心思,都在裝模作樣了?!?/p>
“懂得能裝模做樣就不錯啦,倒是個能用的苗子。”
看過一眼相關的匯總之后,【亥】已經對七城的狀況和前因后果洞若觀火,了然于心,目光略過了凌朔的照片之后,徑直落在了季覺的那一份情報檔案上。
嘖嘖感嘆。
到底是長江后浪推前浪,現在的年輕人,敢想敢干啊。
別的不說,這手伸的是真得長,都特么伸到荒集里來了。
能坐在這里的,哪個不是荒集里無數斗爭里笑到最后的贏家,掃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兒了。
所謂的凌朔不過是個幌子和傀儡,完全就是季覺推出來的棋子和代言人。
膽子是真的大!
居然敢跑到魁首面前來?;專?/p>
對此,荒集一般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無所謂!
代言人而已,那咋了?
好像荒集里這種人還少一樣……
早些年沒涅槃的時候,大家出門干見不得光的事兒的時候,披的不都是荒集的馬甲么?都跑到荒集來了,誰還不是因為有點見不得光的事兒啊,講究那么多干嘛,又不是天元。
別說龍頭,十二個魁首里,都還有兩個跟中城和大都的關系不清不楚呢!你這才到哪兒?
愛來就來,大大方方的。
荒集,來者不拒!
就算是對季覺背后的操控和把持一清二楚,魁首們也根本毫不在意,甚至覺得沒必要。
客氣了不是?你完全可以自己來嘛!
整容都不用,換個名字我們就當認不出你來。
相比之下,魁首們最注重的,反而是這件事兒背后,另一件事情所隱藏的脈絡……乃至這些日子以來,其他荒集分布的躁動。
“你看看這鬧的……”
【亥】感慨一嘆,“這才漏出去一點風聲,下面的人就快憋炸了?!?/p>
“不也挺好嘛?!?/p>
【辰】笑呵呵的說,“好事兒,都是好事兒。”
“好什么好?”【未】挎著個臉:“一個兩個的,才安分了幾年,就開始到處興風作浪……再這么下去,一點規矩都沒有了。”
“沒那么麻煩,魁首在,規矩在,魁首想要什么規矩,就有什么規矩?!?/p>
【辰】的笑容依舊:“【隱者】閣下想要改一改規矩,那就改,對大家都是好事兒,趁著這個機會,也好汰換掉一批濫竽充數的,我倒想看看,大浪淘沙之后,還能剩下多少可堪一用的真金?!?/p>
“扯遠了不是?”
【亥】喝完了茶,抄起了桌子上那個代表著現世暗面最高權利的印章,隨便的哈了口氣,連帶著餅干茶渣一起,往申請上一蓋。
“行了,這事兒過了?!?/p>
他將申請丟進旁邊的管道里,最后淡然吩咐,“既然想要做事,那就去抽個簽子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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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后,魁首的指令和一個簽桶就已經由下面的文員送到了會議室旁邊的休息室里,帶來了魁首的指示。
“小孩兒出息了而已,犯不著大驚小怪?!?/p>
文員奉上簽筒,轉達著魁首的原話:“我尋思著,反正來都來的,既然是魁首之手,捎帶手把簽搖了吧。”
頓時,安得和安能倆兄弟面面相覷,一瞬的錯愕,齊刷刷看向了面前的簽筒。
緊接著,摩拳擦掌,興奮起來。
這事兒稀罕啊。
沒玩過!
這就是針對凌朔的申請,所發下來的最后考驗。
雖然荒集的構架松散,內部混亂,奇葩之處數之不盡,但到底不是公共廁所,不能想走就走,也不能想來就來。
哪怕是走流程,起碼也是有規矩在的。
如同社團扎職之前的考驗一般,既然你口口聲聲想要給荒集做貢獻,那就先給荒集做件事兒吧。
簽筒里的簽子,抽到哪件算哪件,做的成自然皆大歡喜,做不成,那不好意思,只能說明你能力不夠,干多少也是白干。
前面的區域,以后再來探索吧。
至于簽子上面的事情,更是亂七八糟,什么都有。
除了最近被荒集評定為麻煩、難做、沒油水但礙于各種原因又不得不接的單子之外,魁首們偶爾也會心血來潮隨便寫點丟進去。
什么狼尸十具、天人的人頭一顆,聯邦明星演唱會門票一張、古董搜集和尋覓,名貴花卉的培養、頭發護理和化妝……
只能說,上限和下限都極其離譜。
以至于,自從誕生以來,這玩意兒正經作為考驗的時候沒多少,反而經常會被當做對下面各部的懲戒,對那些觸犯規矩又還想要拯救一下自己的人進行一波抽抽樂。
講究的就是一個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刺激!
兩兄弟沒想到,來了一趟本部,連這東西都能玩到,頓時毫不猶豫,一人一只手,撈起簽筒就開始搖晃甩了起來。
好玩,愛玩,還想玩!
直到哐當一聲,一根簽子精準無比的從簽筒里越出,落在了桌子上。
簽色赤紅隱隱發黑,令兩人神情微微一滯,開始呲牙咧嘴。
壞了!
一不小心玩過頭了,好像給姓季的那小子上壓力了?
這種顏色的簽子,一般是所有類型里最糟糕的那種。
加急帶時限的單子!
而且還是最麻煩最難解決的類型……
【申乙·辰六】
安得的動作飛快,直接撿起來,想要塞回去重新搖一次,結果被旁邊的袁形給狠瞪了一眼,截住了。
“搖簽做事,你想干嘛?”
“我剛剛沒發揮好,不算?!卑驳谜鹇暎骸霸賮硪淮??!?/p>
“開玩笑,自從這規矩在荒集里有了以來,我還沒聽過有誰能再來一支的?!?/p>
袁形肅然警告,劈手將簽子奪過:“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你要是覺得不行,可以去跟魁首說啊。”
“嘖嘖嘖,沒辦法,叔叔我們啊,這波盡力啦?!?/p>
旁邊的安能聳肩,目送著簽子被拿下去解簽,搖頭唏噓一嘆:“看來這一波白鹿不撐你啊老弟?!?/p>
三分鐘后,簽完的簽子和所代表的單子被重新送上來。
一片死寂里,三人低頭看著桌子上的單子,沉默許久。
笑了。
安得和安能是被逗的,袁形是已經一整個無語住了,說不出話,也無法理解。
這特么也行?
那是一份來自北境的大額訂單,急求急購,加緊加重,收購大量武器、煉金子彈、軍火、鋼材等等一切戰爭所需的物資。
來者不拒,全都要!
按道理來說,這種香餑餑一旦出來就會被瞬間爭強一空,根本輪不到被塞進這里面來。
奈何如今正在跟北境交戰的北部諸城已經在海上進行了重重封鎖,外加鼓動聯邦和帝國針對北境進行禁售……
以及,最重要的是,北境目前已經窮的叮當響了。
冰天雪地里過日子,根本談不上服務,能活下去就不錯了,又能攢幾個子兒?
哪怕是要得急要得快開價再怎么豪邁,可實際上,大家都明白,他們根本已經付不出錢來了。
如今被逼得急了,只能以礦產結賬,甚至連好幾片富集礦脈的所有權都可以拿來抵押……
聽上去很美好,可別忘了,北境的礦脈富集區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世界之極的永凍圈,零下百度算夏天,撒泡尿的功夫家伙什兒都能凍掉,開掘難度簡直就是噩夢中的噩夢。而且一旦大量投入進去,后續怎么產出怎么分配,還不是任由北境拿捏了?
這種餅畫出來,哪怕是喂到嘴邊都不會有人吃。
太晦氣了。
甚至原本荒集是不可能接這種單的,可奈何北境人家也是有渠道的,直接就用龍頭的權限掛上來……
有棗沒棗打三桿,萬一呢!
現在,【萬一】來了。
凝視著訂單的三個人抓耳撓腮,愣是沒想明白……這特么的是什么狗運氣!
該不會真就是白鹿把飯喂嘴里了吧?
這么大的單子,對別人來說可能搞不定、解決不了還吃不到的麻煩,可對七城來算這是什么?
考驗還是賀禮?
人家一準備開業,荒集就送個開門紅過來了?
之前東西賣不過去,是因為距離太遠、渠道不多,鞭長莫及……結果現在荒集全都給補上了,甚至還體貼的準備了馬甲幫助季先生擴展一下產業范圍。
那這還等什么?
特么的干就完事兒了!
來自總部的考驗,當天就被凌朔接下來了,而且直接現場刺指按了血手印,寫了一封合同,保證一個月內完成第一批交貨,而且還約定了出貨的數額。
關鍵是……另一頭特么的還真信了!
收到了合同之后,北境直接就把懸賞揭了,爽快無比的將約定好的兩成中介費交了,半點拖延都沒有。
這單結了!
于是,破紀錄的事情就發生了,從申請到通過,十二個小時之內,七城荒集以未曾有過的效率完成了正式的注冊和成立。
然后,就在成立的第一天,就在荒集的系統之內,新任龍頭凌朔大張旗鼓的向魁首遞交了關于其他兩部荒集的指控。
請魁首裁決!
于是,同樣的名字,三個小時之后,再一次出現在了魁首們的辦公桌上,搞得大家一時間欲言又止,整個無語住了。
又來?
咋還是你呢?
就連一直挎著個批臉的【未】,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還真是,來了個能攪的啊……”
“不也挺好么?”
【辰】依舊在笑著,瞥著那一紙控訴,滿懷贊嘆,毫無任何的嫌惡。
攪吧,攪吧……
正是要你們這些不安分的,去將四海八荒的野獸們,全都攪動起來!
大爭序幕,不也正該由爭而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