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
雷光映照之下,童源向身旁看過去:“會不會有點過頭了?”
“安心安心。”
樓素問繼續(xù)偷著他的干果,嗑的越發(fā)帶勁:“偃月那孩子有分寸,頂多發(fā)發(fā)脾氣。就算要找場子,也是找正主才能找回來的不是?”
于是,童源再不說話,只有神情越發(fā)古怪。
正主?
我請問了……當(dāng)初潮城和崖城的安全局友誼賽,難道不是你暗地里悄悄安排的么?為這還纏著我嘮了起碼半個月呢!
為了讓自己女兒吃癟,抽簽的時候甚至演都不演了,直接都給她指定對手了。
這虧還不都是你這個親爹給喂到嘴里的?
這老登怎么這么壞啊。
“噓,別說話,快看。”
樓素問咧嘴,眼瞳被圈境之中煥發(fā)的烈光照亮,“帶勁的來了!”
五樓十二城顯現(xiàn),天門第次洞開。
五色糾纏之中,一點純粹至極的微光憑空浮現(xiàn),就在樓偃月的操縱之下,寸寸生長,向下延伸。
無窮電光糾纏其上,化為了一柄吞吐不定的長矛,縱聲嘯叫,如畢方嘶鳴。
僅僅是存在于此,就令整個工坊一陣陣震顫,瀕臨崩潰。
此乃仙人撫頂,滿門超生!
“準(zhǔn)備好了嗎,季覺?”
樓偃月俯瞰,揮手,一線雷芒隱隱指向了季覺的面孔,戲謔提醒:“再不改主意的話,恐怕就來不及咯。”
“這時候還在手下留情嗎?”
季覺笑起來了,贊嘆感慨:“誰說你脾氣壞的?明明溫柔的不得了啊。”
“嘶……”
短暫的寂靜里,不只是角落里樓封目瞪口呆,連兩個悄悄旁觀的老登也忍不住本能的縮頭吸氣,對視一眼。
無窮雷光之中,樓偃月的神情微微一滯,仿佛錯愕。
“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季覺抬起了手掌,勾了勾手指,肅然回應(yīng):“不必顧惜,盡管放馬過來吧!”
“……”
有那么一瞬間,樓偃月好像欲言又止,可緊接著,原本遲疑的神情就變得冷硬起來,再無任何的柔和:
“——想死的話,成全你!”
天城之影陡然一震,五色匯聚,雷光噴薄。
凝結(jié)成實質(zhì)的毀滅寄托在雷光之中,從她的手中寸寸降下。
譬如天罰,躲無可躲,藏?zé)o可藏。
面對這樣的力量,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驚恐顫栗,領(lǐng)受滅亡!
“不愧是五樓十二城,傳承高遠(yuǎn)啊。”
童源感慨贊嘆:“超拔之境的運用,幾有兩分天人手中的【列缺】之神韻了,就是,唔……”
這速度吧,咋這么慢呢?
可不是么?!
列缺之恐怖,五樓十二城的赫赫威名,就在于發(fā)則必中,中則必傷!
從靈質(zhì)塑形再到圈境,正是圍繞這天硎奮發(fā)的恐怖神威所打造的基礎(chǔ),之所以慣以雷霆顯現(xiàn),不正是取其恢弘迅烈么?
比起往日來去如電的恐怖速度,現(xiàn)在哪怕再快,也肉眼可見,甚至還能讓這倆老頭兒在中間嘮幾句閑嗑。
總不至于是練得不到家吧?
之前她在外面揍人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那咋了!”
樓素問瞪眼,斷然反駁:“堂皇大氣,以勢勝人,慢就慢點唄,我閨女這叫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
看著嗷,這一招下去,保管那小子連滾帶爬,不死也……也……吔?!”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看到季覺居然不自量力的抬起手臂,向著那一道從天而降的雷光,伸出手?
哪怕是樓素問也不由得為之震撼。
找死!
這年頭,哪里有普通人會看到高壓線漏電了還要去摸的?!
更何況,五樓十二城的雷霆難道是尋常的高壓電能比的么。
一縷靈質(zhì)有三十六般質(zhì)變、七十二種衍生,五色重疊,萬般技藝匯聚為一體,看似極簡,實則極繁,修習(xí)起來更是兇險萬分,歷代樓家沒少有傳承者死在這個過程之中。
所謂大巧不工,舉重若輕,到最后就連如此煊赫狂暴的雷霆都要漸漸褪去兇厲,直至大相無形,在樓素問的手中化為貨真價實的天裂之缺。
當(dāng)者必破,無堅不摧!
誠然如此……
此刻在季覺眼中,隨著五指展開,無窮分裂的世界撲面而來,無窮的可能性里,沒有例外。
每一次伸手,他的五指都在暴虐的雷霆之下瞬間蒸發(fā),焚燒殆盡。
只是剎那間,降下的雷霆就將季覺的雙手灰飛煙滅。
可下一瞬間,毀滅的雙手再度重構(gòu),圈境展開,季覺,再一次的伸出手……
短短的彈指之間,這近在咫尺的距離之中,季覺不知道嘗試了多少次,刺耳的破碎和摩擦聲響徹了整個工坊。
每一次的觸碰都會在瞬間被徹底蒸發(fā)……偏偏不知放棄,屢敗屢戰(zhàn)。
沒用!
樓素問搖頭。
圈境和圈境之間的對抗和壓制,傳承和完成度是決定性的因素——沒有了圣愚演化中末日的加持,樓氏歷代傳承的五樓十二城,樓偃月本身的位階和掌控,又豈是稍微放水能跨越的障礙?
短短的幾次交手,他已經(jīng)窺清了季覺的虛實:雙手十指再造萬物,誠然潛力恐怖,非攻之圈境妙用無窮,可季覺所掌握的時間畢竟太短,不提缺少賜福的加持,首先在練度上就已經(jīng)差太多了!
可為什么……
他眨了一下眼睛,懷疑自己。
剛剛五樓十二城的雷霆,是不是慢了一點?!
就在這幾秒之內(nèi)的短暫時間里,季覺一次次手掌一次次化為飛灰,又再一次重組,到最后,已經(jīng)甚至來不及重構(gòu)完成,所能看到的就只有兩道若有若無的模糊雙手輪廓,徒勞的抓向了那近在咫尺的雷光。
雷光依舊向前,毫無任何的偏轉(zhuǎn)。
可速度,卻莫名的,慢了一絲絲!
還在放水?!
樓素問第一反應(yīng)是樓偃月手下留情,可那也要她有這個能力才對!
‘舉重若輕’看起來不論多輕,畢竟首先是重!
五樓十二城的力量如此恢弘暴虐,倘若樓偃月真能夠在這么迫在眉睫的時候還能夠從容收力的話,樓素問都要笑歪了嘴了。
我女有大帝之資啊!
可看此刻樓偃月的錯愕神情,分明就壓根不是那回事兒!
那這又是啥?!
發(fā)生了什么?
刺耳的聲音越發(fā)高亢,就像是現(xiàn)世撕裂——圈境和圈境碰撞,截然不同的兩道力量和深邃彼此高頻摩擦,令整個工坊都隱隱震蕩起來。
褪去血肉和載體之后的兩只圈境之手,已經(jīng)死死的按在了雷霆之上。
掌心重疊交錯,雙重加持之下,引發(fā)質(zhì)變!
一次次的重復(fù),不知道多少次的嘗試之中,他終于達(dá)成了匪夷所思的成就,真正觸及了雷霆的實質(zhì)!
可是卻無從動搖!
此刻,他好像雙手握在了熾熱的刀鋒之上,不論如何攥緊,就算割裂雙手,鮮血淋漓,但刀鋒之上力量依舊悍然推進(jìn),毫無任何的偏轉(zhuǎn),無從阻擋。
明明已經(jīng)看到了希望,可是卻依舊如此遙遠(yuǎn)!
還差一點,就一點!
就差一點點!
咔——
不堪重負(fù)的碎裂聲從靈魂之中響起,就在這前所未有的壓力之下,季覺奮盡全力,難以支撐。
可偏偏卻感覺,好像還有什么東西,被自己所忽略。
如同一條腿在狂奔之中難以負(fù)荷時,感覺到另一條腿的痙攣和反饋,一只手難以把握的時候,下意識的抬起了另一只自己未曾察覺到的手掌!
所謂余力的存在!
就連自己都未曾覺察到的力量,就在恐怖的壓力之下,漸漸顯現(xiàn)在自身的感知之中,直到終于覺察到了自身的疏漏和死角。
他再忍不住,大笑出聲。
“確實,還差一點!”
轟!!!
那一瞬間,就在他的雙手之間,推進(jìn)的雷霆,戛然而止!
不,不只是雙手……
第三道虛影和圈境,在重疊的雙手之上顯現(xiàn)!
昔日季覺通過對水銀的圣賢顯相進(jìn)行觀測和模仿而成就的第三只靈質(zhì)之手,就在雙手之上顯現(xiàn)。
就像是飛蛾蛻變之后的雙翼在外力的擠壓之下,貫通脈絡(luò),將新生的器官納入了掌控和感知。
第三只本應(yīng)虛無的手掌,凝結(jié)成型!
再緊接著,三重非攻圈境的重疊,引發(fā)指數(shù)級的質(zhì)變!
一瞬的錯愕和死寂之中,幾乎被烈光點燃的季覺斷然暴喝,握緊了手中的雷霆,猛然一震,將那一縷毀滅的烈光摘至手中,揮灑,向著天穹之上的樓偃月。
擲反!
拔地而起的雷光瞬間膨脹,宛如潮水那樣,將半空之中那個錯愕的身影瞬間吞沒。
可就在樓偃月的面前,就在她做出反應(yīng)之下,雷光如洪流從中開辟,繞過了她的所在,便已經(jīng)回歸了五樓十二城的天城之影中。
原物奉還!
她呆滯在半空之中,好像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依舊難以置信。
聽見了季覺的大笑聲。
如此愉快。
僅僅只是微不足道的進(jìn)步,卻突破了往日的局限,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萬物萬象在眼中都變得和往日再不相同。
許久未曾有過如此滿足和興奮的感受了。
哪怕自己的身軀千瘡百孔,瀕臨破碎,可是卻說不出的神清氣爽。
當(dāng)雷霆從手中拋出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jīng)明白。
半個月的研修和苦練之后……
圈境秘傳·【墨守】,終于,初窺門徑!
歡呼鼓舞之后,他回過頭來將自己的重生形態(tài)修好,得意愉快、載歌載舞時,才覺察到樓偃月發(fā)呆的樣子。
站在旁邊,低頭看著腳下的地板,失魂落魄。
好像剛剛自己把雷霆丟回去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讓季覺微微一愣。
唯獨這種時候,才讓人想起來,她還是個孩子,甚至沒有成年。
季覺一拍腦門,心中愧疚。
自己這是張揚過頭了,把人打擊到了!
欺負(fù)欺負(fù)老樓他倒是沒什么負(fù)擔(dān),可人家來幫忙的,你還這樣,就多少有點不講義氣了。
哪里能稍微有點進(jìn)度就給人家上嘴臉的道理?
“別難過,只是巧合罷了。”
季覺寬慰道:“陰差陽錯,成功了一次,還是仰賴你手下留情,再來一次我是真不成了。”
這是真的,半點不是謙虛。
他的墨守才剛剛?cè)腴T,處于一個時靈時不靈的階段。
剛剛那是狀態(tài)前所未有的爆發(fā),甚至季覺自己都沒把握再度重現(xiàn),再讓他來一次,他多半是都要翻車的。
但成功過一次之后,第二次還遠(yuǎn)么?
打破了從無至有的界限之后,正確的感覺已經(jīng)銘刻到了季覺的本能之中,只要水磨功夫練習(xí),就能夠逐步登堂入室,爐火純青。
不就是肝么?
你要說得氪的話,他多少還會猶豫一下呢,但你要說到卷,他可就不困了!
菜就多練!
想著想著,他自己反而走神了。
“那個……”
樓偃月回過頭來,忽然瞪眼:“喂!”
“嗯?”
季覺誠懇的看過去,正準(zhǔn)備許諾補償,聽見了她的聲音,滿是不快。
“現(xiàn)在的程度,還是差太多了,也就運氣好成功了一次,不知道在得意什么!這也就是多虧了我,換個人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習(xí)慣性的叉腰昂頭,可說著說著,她自己的視線反而飄忽起來,磕磕巴巴:“以后如果……要練的話,我隨時有空……我是說,來都來了,反正很閑……”
“那感情好!”
季覺喜出望外,不愧是好兄弟,他大力的拍著樓偃月的肩膀,“下午有空嗎?我請客,咱先去吃一頓再說!”
“……嗯。”
樓偃月低著頭,似乎心情不好。
那更要好酒好菜招待起來了,季覺掏出手機(jī)立馬開始預(yù)定和吩咐起來,讓海岸的小灶給自己多整幾個硬菜!
只有旁邊的死寂之中,一聲噗嗤的輕笑。
“哦豁!”
童源磕著瓜子,嘴角咧起:“完蛋了啊,樓前輩,你女兒好像墜入愛河了。”
“啊?啊!”
樓素問好像終于反應(yīng)過來,瞪大眼睛:“不是……”
什么叫墜入愛河?
偃月啊,爹可沒記得教過你這些東西啊,你倒是抬起頭來瞪那小子一眼啊,去!邦邦給他兩錘!
不就是輸了一手么?
不是,臉紅了?
你害什么臊啊!
樓素問,急了。
甚至顧不上隱匿和吃瓜,天人之影從角落里隱隱浮現(xiàn),招手,吸引了樓偃月的目光,沖著她別了一下頭,使了個眼色。
吃什么?別吃了!
趕快給我回家,你爹我有話要交代!
“……”
樓偃月愣了一下,然后,就在樓素問錯愕神情中,本能的,收回了視線。
就好像什么都沒有看到一般。
“怎么了?”季覺疑惑看過來。
“沒什么。”
樓偃月低著頭,走的飛快:“吃啥,快點,老……咳咳,我肚子餓了……”
“哎喲!叛逆期哦~”
干果開殼的清脆聲音里,童源輕嘆,狠吃一大口。
笑容止不住。
這瓜只要不是自己家的,它就又香又甜啊!
你說季覺這種東西,究竟是誰發(fā)明的呢……
就這樣,凄清寂靜里,短暫的試手落下帷幕。
除了工坊大破、損失慘重還被親姑姑給拋在腦后的樓封之外,沒有人受到傷害。
.
.
半個小時之后,掛斷電話的天爐陷入了難得的呆滯之中,體會到了自己學(xué)生早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的同款茫然。
你說啥玩意兒?
你成了?!
不是,你怎么可能成啊!
你成不了!
畢竟打一開始,天爐就沒指望季覺能成,倒不是非要有所保留,畢竟這種東西還是自己要先進(jìn)行嘗試和領(lǐng)悟最好。
況且,他原本還打算讓這小狗東西撞一撞南墻,體會一下挫敗感,也好壓一壓驕矜傲慢之氣。
結(jié)果卻變得如此離奇。
什么叫你沒有任何傳承引導(dǎo)和超拔賜福的前提之下,自己琢磨著,就好像學(xué)會【墨守】了?!
甚至好像連【制暴】這種更進(jìn)一步的防反技藝也摸到了邊?
還沒學(xué)會走路就已經(jīng)去跑半馬?這個技能是能這么跳著點的么?
這對嗎?
對不了一點!
老登當(dāng)年也沒跟自己說過還有這種操作啊!
沉默里,天爐捏著下巴,忍不住開始懷疑人生。
“挎著個批臉,又怎么了?!”
范乾一腳踹開大門,大搖大擺的進(jìn)來,將手里的塑料袋丟到了桌子上:“下次麻煩能不能你動一下,自己的外賣自己拿!
我也很忙的好么!”
天爐沒說話,依舊沉思。
許久,終于抬起頭來。
“老范啊,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他抬起手,指向了自己,鄭重發(fā)問:
“——我這個矩子,是個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