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清脆的摩擦聲里,簧片震顫的細碎聲音響起。
季覺身旁的消瘦工匠抬起手,八音盒開啟,寥落又清冷的曲調聲從盒子里升起,充斥整個工坊。所有人的動作淡定如常,沉默的取出了一具具箱子,分發物品,修飾偽裝,壓根沒有人抬頭看向外面。
巨眼睜開和湊近的動作,戛然而止,空洞的眼瞳映照著虛無的景象,難以跨越時光。
在曲調響起的瞬間,工坊內的時間以千百倍的速度開始了加速,令外界的一切都變得慢如龜爬。
沒有絲毫的征兆與異常,置身其中,甚至沒有任何的不適,就在八音盒的曲調回蕩之中,一切都自然而然的高速運轉。
季覺一馬當先的走向了熔爐,拉開門,向里面拋灑諸多早就準備好的廢料,然后,‘生澀’的調動了一系列孽化煉成的技藝,開始制作偽裝。
而就在他身后,懷里依舊抱著臘腸犬的‘無名工匠’則扒開了臘腸犬還在喘氣的嘴巴,一陣粗暴的積壓之后,臘腸犬頓時嘔出了十幾顆細小的肉塊,粘稠的口水落下來,落在肉塊上,肉塊開始迅速的膨脹發芽,很快十幾具男女老少各不相同的身軀就從肉塊之中生長而成。
剩下的人里有人開始植入殘靈,有的人開始對身軀進行物化,還有的則為他們注入了諸多大孽的精髓,最后是整容,換上衣服。
最后,精致擺設之后,大功告成。
當八音盒的旋律陡然停滯的瞬間,加速的時光回歸正常,從工坊內響起的是震耳欲聾的巨響。
熔爐爆裂,無數碎片飛射,烈焰之中造物碎片劇烈震蕩著,徹底失控,掀起一片慘叫和吶喊。
破敗的工坊中,守在熔爐旁邊的‘工匠’癱軟在地上,看到了那一只惡意猙獰的巨眼,頓時顫栗驚恐,連連叩首,想要張口分辨。
可惜,晚了。
就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發不出聲音。
巨眼之中的幽光如水擴散,仿佛搜天檢地一般,窮搜整個工坊,尋找著任何的瑕疵和嫌疑,到最后,將一個個驚慌失措的身影都徹底吞沒。
如同拆卸機器一般殘酷拆解,抽取靈魂,深挖任何線索,直到所有違背禁忌的工匠全都灰飛煙滅。
就這樣,檢索過后的巨眼緩緩離去。
留下幻象之中的只剩下滿目瘡痍。
可那并不是幻象。
倒不如說,恰恰相反,他們才是。
季覺環顧著四周,最后抬起了頭來,看向了頭頂,那一盞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殘破吊燈,靜靜的映照著一切,投下光和影的界限。
光中的一切和影中的一切就此分割,他們藏身在工坊之影中,譬如燈下的黑暗,前面還有一重又一重的幻影。
所有人依舊沉默,甚至沒有松口氣,動作沒有絲毫的停頓,有條不紊進行收拾和整備。
幽邃對內的探知如同天羅地網,他們的到來被發現其實也在預料之中,甚至早有應對的預案。
協會的投送并非直達幽邃,而是在鑄犁匠的精心操作之下,通過了兩層大孽的中轉,隔著一層層偽裝,所能觀測到的只有涉及永恒之門的些微波動。
就算那一只巨眼窮搜現場,所能看到的也就只有一幫膽大包天的蹩腳工匠悄悄跑到幽邃的外圍,違背了禁忌,悄悄進行相關的造物煉成。
這種事兒實在是太常見了。
協會的工匠們喜歡整活兒,好歹有絕罰隊在頭上壓著,都跑到幽邃了,還指望工匠們能夠令行禁止不成?
有了協會現場趁熱制作的替死鬼來進行背鍋,他們已經抓緊時間轉換了場地,藏身在了另一處偽裝成廢墟的安全屋里。
就像是幽邃滲透協會一樣,這些年暗地里,絕罰隊也沒少在幽邃里摻沙子,悄無聲息的在暗中進行籌備,隱忍潛伏,一直到今天,哪怕下一瞬間姜同光對他說我其實在砧翁屁股下面埋了個炸彈,季覺也多少會考慮信一點。
換了地方,換了裝扮,甚至換過了一張面孔之后,此處所有的工匠們都看向姜同光,他身旁的那個身影。
略顯蒼老的中年女人沒有做任何的偽裝,只是坐在一張古舊的椅子上,腳下灑滿了蒼白的細砂,幾乎淹沒了赤裸的雙腳。
一根吊墜一般的靈擺從她的雙手中落下,在細砂中往復回旋,無數沙子也仿佛微微震動了起來,隱隱變化,浮現出一副模糊的圖形。
“結果如何?”姜同光問。
“還能怎么樣?”
占算的工匠慘淡一笑:“一切正常,十死無生,除此之外,倒是看不出什么預料之外的波折和兇險。
目前還沒有針對我們的事象追溯和查探,名和解依舊還在封鎖之中。”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漸漸沙啞:
“諸位盡快吧,時間短暫。”
她緊握著靈擺,垂眸不語。
粘稠的漆黑從沙粒間滲透出來,纏繞在了她的雙腳之上,向上蔓延,所過之處,腳趾開始漸漸的崩裂,粉化為細碎的沙子沙礫簌落下,歸于盤中。
如同一柱點燃的蠟燭一樣,漸漸枯槁。
“事不宜遲,立刻行動!”
姜同光點頭,最后看了她一眼,帶隊邁步而出。
這是季覺第一次看到幽邃的全景。
穿過了宛如幻影一般的廢墟墻壁,他們穿行在狹窄的巷道之間,空氣中漂浮著燒焦的味道,如此刺鼻,天穹之上紛紛揚揚的落下蒼白的灰燼,像是飛雪。
碧火如潮水一般在天穹之上蕩起了一層層漣漪,看上去就像是變幻的極光霓虹,如此絢爛。
可卻照不亮陰暗的世界。
周圍的建筑多數已經荒廢和破敗,可陰暗之中好像還隱藏著什么變化,難以一一洞見。
觸目所見的一切盡數都是仿佛雜草一般叢生的詭異建筑,一座座工坊胡亂的拼湊在一起,變成了外圍的棚屋。一重重建筑如同圓環一般的嵌套,向正中匯聚,越是向內,就越是深陷,層層向下。
而就在幽邃的正中,是一座高聳如山的熔爐,碧焰升騰,無時不刻的抽取著漩渦之下的混沌,從風暴之中撐起了自身的領域,維持著幽邃的穩定。
內部尚且還存留秩序,外圍純粹就是違章建筑扎堆,亂搭亂建,根本沒有什么條理可言,也不知道都已經跑到幽邃了,大家還有什么見不得光的東西要藏在這種地方。
他們就像是螞蟻一樣,在街道和廢墟之間穿行,隨著時間的變化,一重重圓環一般的建筑好像也在無聲的旋轉,狹窄的巷道里,前方的方向也漸漸扭曲,模糊,宛如走進了迷宮的最深處。
只有懷中所佩戴的憑證不斷的一震,再一震,穿過了一重重封鎖,筆直向內。
實在是難以常理去揣度幽邃中的構造,整個幽邃之谷內,無數建筑就像是活的一樣,而且空間關系也變得無比詭異,根本沒辦法依靠純粹的記憶去描繪行進路線。
廢墟里轉過拐角,毫無征兆的來到了人聲鼎沸的地下廣場,大量素材堆積在攤位之上,供人挑選,采買的學徒們錙銖必較的爭論著每一份素材的價值,而坐在攤位后面的卻全都是活人制作而成的傀儡,面目如出一轍,笑容熱誠和煦,隱藏在長袍之下的身軀詭異,早已經徹底異化。
右轉兩個方向,踏上臺階之后,一切就又變得死寂起來,狹窄的通道中甚至難以轉身,就像是血管一樣,岔路密密麻麻,卻又無法互通。
去向何方甚至不是能夠由他們自身決定的事情,而是自身所攜帶的憑證和方向之間的呼應和吸引。
只是越是向前,方向就越是古怪,內心越是煎熬。
不安。
所有人漸漸渾身緊繃。
“不對……”
走在前面帶路的工匠腳步忽然停頓了一下,毫無征兆的掉頭,可當他們回過頭的時候,卻看到背后不知何時,只剩下高墻。
碧焰波瀾之中,一只冷漠的眼睛緩緩顯現,俯瞰而來。
高墻陡然升起,封鎖,合攏。
咔——
一聲脆響,輕嘆聲里,季覺眼前一陣陣眩暈,甚至還來不及做反應,封閉的空間里,破碎的聲音響起。
“什……”
季覺陡然一震,就像是從噩夢中驚醒一樣,僵硬在原地,汗流浹背,卻發現自己依舊置身于狹窄的巷道之中,前方就是歧路的岔口。
剛剛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一切都如同幻覺。
只有姜同光的手中,一本遍布裂痕的古老典籍之上,一頁無聲脫落,化為飛灰。
“內層的憑證和中層完全不一樣,換一條路。”姜同光沉默一瞬,“試試間隙。”
帶路的工匠沉默點頭,掉轉方向,就像是跋涉泥潭一樣,帶著他們一步步的沉入了陰影之中,走進了另一個黑白逆轉的世界里。
物質夾縫之間的影中世界,一切好像都毫無重量,一切色彩盡數逆轉之后,就像是怪誕的負片。
而就算是在如此偏僻的夾縫之中,陰影依舊一陣陣擾動,隱藏在虛空中的大量眼瞳無聲浮現,模糊的線條蜿蜒著從眼瞳之中延伸而出,密集交織如網。
就像是蛇一樣,無規則的蔓延,不斷的糾纏在每一個經過者身上,無聲的窺探。
哪怕僅僅只是些微的觸動,都將遭到狂潮一般的圍攻和反噬。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甚至是閃爍的幻光之中,都充斥著它們的存在。
就在他們出現的瞬間,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就死死的盯過來,可無數線條的摸索卻從他的身體之上穿過去了,仿佛穿過了一層層的幻影。
他們繼續往前,卻不知道走了多久,姜同光忽然腳步一頓,“掉頭。”
晚了。
宛如海嘯一般的狂潮從怪誕的光影之中升起,呼嘯而過,將一切都盡數吞沒。
就像是恪盡職守的清潔工,定期這夾縫中的一切盡數湮滅!
甚至來不及反抗,瞬間,他們就像是模糊的油彩一樣,溶解在了怪誕的光影之中,尸骨無存。
再緊接著,當季覺睜開眼睛,他們已經回到了狂潮到來之前的十秒,引路的工匠僵硬了一下,回過頭來,最后看了他們一眼。
就好像,無聲一嘆。
嘭——
仿佛一瞬間,墜入了水池之中,他不由自主的向后跌倒,墜落,穿過了斑駁的光影,再一次回到了物質的世界中。
在擾動的光影之中,季覺最后看到的,是那個消瘦的人影被狂潮所吞沒的場景。
最后的剎那,他仿佛微微聳肩,抬起手來。
無聲道別。
季覺的表情抽搐了一下,間隙在他的面前關閉了,再看不到另一段的景象。
死寂之中,黑暗無聲,沒有人再說話。
“已經不遠了,繼續往前,還差一點。”
姜同光點燃了一根手指一般的蠟燭,接替了帶路的職責,走在了最前面。
一縷除了他們之外誰都看不見的微光從手指制作成的蠟燭上亮起,將他們遮蔽其中,劃分了光影內外的世界,轉換有無。仿佛徘徊在黑暗里的幽靈一般,無聲向前。
就像是在垃圾山中艱難跋涉,腳下是不知道堆積了多久的碎片,在黑暗的空間里仿佛綿延成看不見的海洋。
不時還有大量的破碎造物從天而降,像是雨一樣,在垃圾的海洋里濺起微不足道的漣漪,咔咔作響的摩擦聲仿佛咀嚼一樣,回蕩在黑暗里。
崩塌的巨響迸發。
高聳的垃圾之中,無數碎片聚合而成的畸變物緩緩游走,長舌伸出,啃食著嘴邊的垃圾,挑剔的尋覓著來不及逃走的小型獵物。
巨大的頭顱之上,一雙雙眼睛警惕的掃射著四周,目光一次次的從他們的身上掃過,卻什么都看不到。
細嗅著異常的空氣,卻對擦肩而過的工匠們視若無睹。
當它試探性的想要伸出舌頭的時候,忽得就僵硬在了原地,嗅到了一絲陳釀的芬芳,一只只饑渴的眼瞳漸漸空洞,意識消散,本能蒸發,變成了一具空殼,潰散為無數垃圾和碎片。
穿過數之不盡的垃圾,跨越泥潭,翻過了一片又一片的廢墟……
直到跨越了最后的門扉,宛如倒金字塔一般的恢宏構造從視野的盡頭仿佛突兀躍出,映襯的所有闖入者們都宛如塵埃。
倒金字塔的頂端,無數碎片匯聚宛如巨柱,無止境向上延伸,到最后,徹底被黑暗所吞沒,再看不到任何去處。
沉淪之柱的根基。
周圍的虛空之中一片黑暗,一無所有,再沒有其他的任何的造物有資格存在于宗匠的工坊之外!
所能夠感受到的,就只有本能的窒息,壓抑,乃至僅僅只是凝視,就宛如焚燒在火焰里一般的劇烈痛楚。
此刻,所有人的眼前終于亮起一絲微光。
隱匿至今,咬牙堅持到現在,他們終于站在了大門之前……
那一瞬間,回響在所有人耳邊的,是遠方傳來的沙啞一嘆。
仿佛道別。
藏身的工坊里,留在沙粒之中的工匠昂起頭,最后一眼,看向天穹之上。
沙化的速度陡然加快了,越過了腰部,將整個上半身都籠罩在內,一寸寸的向著肩膀蔓延,覆蓋半身,所過之處,裸露而出的白骨都化為細砂,簌簌落下,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怪物一寸寸吞食。
以自我的一切,獻祭天工,為他們接下來所做的一切,留下最后的偽裝。
焚燒殆盡的細砂之中,殘存的頭顱執拗的抬起,睜開崩裂的眼睛,專注的凝視,卻看不到熟悉的天光。
可惜了。
忘記說再見了。
隨著天工的焚盡,一層稀薄的霧氣從所有人的身上升騰而起,如夢似幻的輕紗縈繞在虛空之中。
再緊接著,隨著隊伍最后的工匠停下腳步,萬花筒一般的絢爛鏡光從他的身上擴展開來,將整個領域都徹底吞沒在內,折射出無數璀璨光芒,徹底的覆蓋住了眼前的一切。
姜同光手里,一根細長的鎖鏈拋出。
細細一線,向著虛無之中延續而去,消失不見,鎖閉天地,禁絕所有!
繼能夠儲存漫長時光的【龍宮匣】、淹沒一切命運變化的【恒河沙】、顛覆因果令一切重歸毀滅之前的【定命集】、穿行在物質之外的【影畫】……乃至將領域內的一切化為鏡花水月的【光月鑒】之后,是鎖定一切物質領域,斷絕內外所有交通的【昆吾鎖】!
總計十九件協會所存原本,歷代無數工匠所維護完成的編號天工,每一件都代表著一個大型工坊和諸多派系不知多少心血的造物,被盡數豪賭在了這一次行動之上!
在這一瞬間,協會的工匠們終于再不掩飾自身的行跡和來意。
殺意狂暴,開始踢門!
龐大的倒金字塔陡然一震,無數巨大的磚石回旋著,顯現嶄新的變化,卻又戛然而止,就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徹底凍結。隊伍最前方的工匠手里,一顆巨大的琥珀之中完整的映照出了工坊的倒影,宛如微縮的模型,將一切都保存其中。
就在他的身后,一扇門扉毫無征兆的出現,紫電黑焰狂暴噴薄,疾馳而入!
瞬間的閃現,就已經來到了巨塔之前。
“開門,協會送溫暖!”
季覺再無顧忌,悍然伸手,敲響了塵封許久的工坊之門,焚燒至灼紅的五指之間,醞釀許久的沖擊連番不斷的爆發。
譬如命運的轟鳴。
【景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