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平浪靜,萬物無聲。
令裂界之外也陷入了死寂。
所有的工匠們都下意識的瞪大了眼睛,專注端詳。
銀光所過之處,淚雨、尸焰、埋骨地、腐朽風(fēng)……盡數(shù)消失不見。
大地之上流淌的血水迅速干涸,一具具酷似尸骨的土偶化為飛灰,依舊荒蕪,依舊死寂,依舊遍布裂隙。
沒有落入地獄,也沒有迎來天國。
僅僅只是恢復(fù)了原本的樣子而已……
可這恰恰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在炬瘟的侵蝕之中,強(qiáng)行將一切再度修正,將所有的滯腐侵蝕和畸變都盡數(shù)驅(qū)逐之后,仿佛時間退轉(zhuǎn)一般,讓他們回歸原本的姿態(tài)。
不差一分,不漏一毫!
當(dāng)季覺向前邁步而出的時候,腳下的一切就陡然開始了擴(kuò)張,就像是看不見的墻壁從炬瘟之染之前拔地而起,反過來,壓制著鋪天蓋地的狂潮,向外一寸寸的推出……
不論火海之中那個狂笑聲如何歇斯底里,如何反撲和狂怒,都再無法向前推進(jìn)一分。
觸目所見的,一切都漸漸落入了那一雙無形之手的掌控之中。
再難掙扎。
“萬物繁榮,乃此手所造,世間一切,皆為十指而成……”
姜同光唏噓一嘆,凝望著那一片銀色的輝光,舉杯一飲而盡:“不愧是非攻。”
啪!
季覺再度彈指,又一縷銀色的波瀾從指尖迸發(fā),擴(kuò)散,將反撲而來的狂潮盡數(shù)凍結(jié)。
固體煉金術(shù)!
一切靈質(zhì)反應(yīng)和煉成都被物性強(qiáng)行封鎖,以物質(zhì)桎梏靈質(zhì),以軀殼封鎖靈魂,管你煉什么亂七八糟的玩意兒,統(tǒng)統(tǒng)凍住,不許走。
然后,氣化煉金術(shù)開始抽取靈質(zhì),強(qiáng)化物質(zhì),將一切靈質(zhì)的侵蝕盡數(shù)抽干之后,再由流體煉金術(shù)進(jìn)行純化和再造。
當(dāng)三項流轉(zhuǎn)的速度越來越快的,近乎循環(huán)一般脫手運(yùn)行之后,一切就自然而然的回歸了季覺所制定的樣子。
與其說是修復(fù),倒不如說是侵蝕和轉(zhuǎn)化,將病毒感染過的地方,再通過另一種病毒感染回來!
看似狂暴猙獰的炬瘟之潮,對季覺而言,根本就和清風(fēng)撲面沒什么區(qū)別。
同焰潮相較,這般腐草熒光,所謂的炬瘟,又算得上什么!
至于滯腐的畸變侵蝕?
季覺幾乎要被逗笑了,非攻之抗性姑且不提,真以為自己兼元培訓(xùn)班是白上的么?自己只是不用,又不是不會。
兼元作為宗匠的水平到底是有的,雖然大部分都是基礎(chǔ),但毫無疑問,其內(nèi)部理論直指滯腐余燼之精髓。
雖然內(nèi)核是不折不扣的滯腐,但至少在應(yīng)用上,完全是橫跨兩道,毫無拘束的。
更何況還有燭照之式的強(qiáng)行開悟和灌頂,足夠季覺對滯腐的理解對絕大多數(shù)幽邃的凡庸實現(xiàn)降維打擊。
如今也不過是牛刀小試,逆練魔功而已,通過對滯腐的理解,反過來對對方進(jìn)行破除和解構(gòu),這在解離術(shù)里完全就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幾乎就已經(jīng)形成了本能和靈魂反射了。
轟!!!
歇斯底里的含混聲音從炬焰之中響起,支離破碎的身影仿佛狂怒,抽搐著,宛如活物一般的火焰從面孔之中鉆出,浮現(xiàn)出一張張模糊的憤恨神情,死死的盯著季覺。
或許,那才是炬瘟。
其本質(zhì)就是所謂的,工匠之遺恨!
并非是淺薄的恩仇愛憎,而是發(fā)源自工匠本性中的貪婪和憎惡:恨這天地造化為何不能為自己獨(dú)有,恨這世間的萬象為何不能由自己成就!
某種意義上來說,昔日被滯腐所徹底侵蝕物化的工匠,終究還是完成了自己的創(chuàng)造——他所造的,就是如今自己的這般模樣!
縱使靈智不存,哪怕是靈魂湮滅,這一憎恨和貪婪卻愈演愈烈,再無桎梏。
正因如此,才饑渴難耐,才會無休的吞吃一切,將萬物萬象盡數(shù)拉入混沌之中。
現(xiàn)在,化為炬瘟的工匠之恨,徹底狂暴。
因為自己的創(chuàng)造,就在眼前,被殺死了!
不是修正,不是轉(zhuǎn)化,而是更加冷酷又殘忍的,將這生機(jī)勃勃、欣欣向榮的一切,一寸寸的徹底扼殺!
暴怒之中,早已經(jīng)化為本能的煉成再一次開始了,以自身為爐,以整個裂界為素材,頃刻間,埋骨之地劇烈震動,淚雨尸焰流轉(zhuǎn),千萬次創(chuàng)造彈指一揮而成,無數(shù)尸骨一般的土偶匯聚在一起,吞盡腐朽之風(fēng),化為了神佛之像,面目猙獰,眼眸之上流下兩行血淚,張口,噴吐出了晦暗的烈光。
季覺揮手,就在他的面前,無窮腐毒一揮而散,被盡數(shù)撕碎。
再緊接著,尸骨神佛抬起雙手,無窮盡的利刃從火中升起,從天而降,仿佛暴雨,就在靈質(zhì)之劍的揮灑之中盡數(shù)分崩離析。
神佛摘下了自己的手掌,拋出,虛空之中手掌臂膀陡然變化,鮮血淋漓的手臂劇烈的蠕動著,構(gòu)成了三首漆黑大蛇,蜿蜒飛撲而來。
季覺的手掌微微抬起,水銀之中的波瀾沸騰,一把纏繞著血光和黑焰的劍刃升起,被水銀之手握緊,劈斬,將大蛇攔腰截斷。
天穹之中,淚雨凍結(jié),凝結(jié)如珍珠,當(dāng)空墜下,緊接著紛紛爆裂,無窮盡的蠕蟲從其中爬出,又被銀光徹底剿滅。
“煩。”
季覺彈指,沸騰的水銀之中伸出了一只手,無窮延伸,握緊成拳,猛然砸下。
狂暴的氣浪席卷飛迸,神佛隕滅無蹤。
只有炬瘟之火里的哭聲和狂笑不斷的重疊,仿佛震怒控訴。
“這算不上是什么造物,只是隨意捏合出來的消耗品而已,換而言之,你的水平所能對我造成的威脅,也就只有這種程度了。”
季覺搖頭,向那一具纏繞著狂暴烈焰的殘骸,彈指,輕而易舉的將對方所鍛造而出的火中之刃斬成粉碎。
“滯腐之造化?不過如此!”
轟!
當(dāng)季覺的手指再度挑起,無窮銀光匯聚,拔地而起,伸出無數(shù)鋒銳的利刃,穿刺而出,無視了炬瘟的侵蝕,將那一具殘軀挑起,懸掛,桎梏。
“幽邃之惡毒,太過淺薄……不過是想當(dāng)然罷了。”
季覺瞥著那一張焦?fàn)€的面孔,輕蔑一嘆:
“人世之惡,又豈止如此?”
炬瘟狂暴,憤怒掙扎,一次次的膨脹,卻無法突破固體煉金術(shù)的壓制。
只聽見了那個冷漠的聲音響起。
“理想墮入深淵,生命衰于歲月,律令化為枷鎖,自由造就殺戮、火焰熄于霜雨,塵世天崩地裂、變化落入循環(huán)……”
“塵世萬惡萬難之中,還有一種,我最為擅長。”
季覺抬起了手指,輕輕的,向著那一張扭曲破碎的面孔,點出:“仔細(xì)看好了。”
他說,“這是你這輩子,最大的榮幸。”
轟!
銀光從指尖爆發(fā),將整個炬瘟的殘軀徹底吞沒了,甚至不止,滾滾波瀾席卷回蕩,覆蓋了整個裂界。
將一切都囊括在其中,向著眼前不自量力的滯腐之工,詔示真正的毀滅和終結(jié)。
不是名為救贖的謊言,也不是被錯認(rèn)為希望的沉淪。
而是,永恒純粹的虛無!
銀光所過之處,一切都陷入了死寂,消弭,水銀流轉(zhuǎn)著,無窮繁花盛開,輕易的扎根在滯腐殘存的污染之中,將一切盡數(shù)同化。
同化,同化,再同化。
直到最后,絢爛的銀白色花朵開遍一切,吞沒所有,死寂之中再沒有了別的聲音了,沒有余燼,沒有滯腐,沒有靈質(zhì),沒有變化,更沒有沉淪。
縱然看上去再如何絢爛壯美,可依舊會本能的毛骨悚然,哪怕再怎么無害和溫柔,只有置身其中的時候,才能夠感受到令靈魂為之悲鳴破碎的恐懼。
一切都再無價值。
不論是創(chuàng)造還是毀滅。
一切都絕望的歸于永恒的虛無,縱使虛無之中的繁花如此絢爛。
包括炬瘟。
一朵朵的花朵從他的殘軀之上,緩緩盛開,遮蔽了燒焦破碎的身軀,覆蓋了滿是焦炭和裂口的面孔。
藏起了那一張面孔之上的怨毒和苦恨,更看不到驚恐和顫栗。
再也沒有火焰了。
“你……你也……”
被繁花吞盡的面孔抽搐著,痙攣,破碎的聲音像是哽咽:“你也……你也一樣……你跟我……”
聲音戛然而止,繁花之下,炬瘟徹底湮滅。
只有最后的話語,回蕩在消散的銀光里。
輕蔑又冷漠。
“你也配?”
季覺揮手,驚鴻一現(xiàn)的繁花盡數(shù)凋謝,萬物再度回歸原本的位置。
只有一具殘缺的空殼被銀光拉扯著,懸掛在了工窖的殘軀和鐵閥的頭顱旁邊,湊夠了第三個,可惜并沒有能夠抵消,反而看上去越發(fā)的恐怖猙獰。
隨風(fēng)搖曳時,呼嘯的風(fēng)聲宛如永恒的哀嚎。
“下一個!”
季覺漠然,回眸,看向幽邃。
這一次,一個宛如侏儒一般的身影從幽邃之中走出,如臨大敵,一步步的向著他走來,滿懷著警惕和戒備。
張口欲言。
下一瞬間,隨著季覺彈指,蓄勢許久的紫電黑焰噴薄而出,純粹的光和熱化為了毀滅的洪流,將來者徹底淹沒。
焚燒殆盡!
灰燼匯聚在一處,被隨意的拋到了炬瘟的殘片旁邊,湊夠了四個。
“不堪一擊,別拿這種廢物來糊弄我!”
季覺漠然的瞥向了幽邃的方向,“下一個!”
下一個堅持的時間更久。
指足足在磐郢的血火風(fēng)暴的劈斬之下堅持了兩秒鐘,然后尸骨無存。
季覺用劍刃挑起一塊勉強(qiáng)算得上完整的骨頭,丟到了那一捧飛灰的旁邊。
看向幽邃。
“下一個!”
下一個,然后再下一個……
就像是處刑的斷頭臺一樣,迎來了一個又一個的訪客,然后掛起來一具又一具殘缺的尸首。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
四百年來三度余燼幽邃之決未曾有過的邪門盛況,就在所有人的眼前,漸漸展開。
以至于,海天之間的死寂里,再聽不見其他的聲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凝視著這一場近乎蹂躪一般的無休對決,難以呼吸。
“又贏了?”
天樞之中,等待至今的黃須揉了揉眼睛,一聲輕嘆,不知究竟是疲憊還是慶幸,只感覺心情好像過山車,從沒有替別人這么擔(dān)心過。
好幾次,欲言又止。
實話說,哪怕上面的是自己的親兒子,他都不至于這么牽腸掛肚,可季覺你個狗殘血到處浪就算了,能不能先把齊格弗里德之戒先還回來啊!
你先出來好不好?
咱倆好好聊,價格隨你開,哥,你別浪了,我求求了。
從沒有這么渴望過有人來拿大刀片子砍自己,前所未有的想要出血,當(dāng)一波大冤種。
他都感覺自己賤的慌,可又急得要死。
急,太急了!
“這是第幾場了?”艾格努回頭問道。
“第八場了。”
德斯皮娜回答。
“嘿,一年多前還是個學(xué)徒呢,這才多久?所謂余燼慷慨……是不是慷慨的有點太過頭了?”
艾格努一陣唏噓:“搞不好從今往后,跟這小子說話,都要叫一聲季大師了。”
“不用以后。”
沉默抽著煙斗的老船長說:“他的大師評定差的也就是個流程了,不會有人投反對票的。”
艾格努一愣,恍然點頭,“也對,先是工窖,然后是鐵閥、炬瘟……”
“不止。”
老船長搖頭:“龍毒也是死在他手里的,更早之前恐怕還有。
葉限雖然嘴上不留情,但做事終究是會留一線的,可那小子不一樣,下起黑手來,從來不留余地。
你看到了一個,就只能說明,死的更多。”
一時錯愕之中,協(xié)會的大師們也陷入沉默,看向了那個站在最前面的消瘦身影,再沒有人說話,好像走神了一樣。
季覺好像也走神了。
姿態(tài)松散,毫無任何的警惕和防備,完全就沒在乎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只是乏味的打著哈欠,等待。
“下一個!”
就在這短暫到近乎讓人難以覺察的寂靜里,無人回應(yīng)。
幽邃之影的殿堂里,早就已經(jīng)徹底吵翻天了!
“穢淖!你究竟還在干什么?”
長桌之上,若隱若現(xiàn)如陰影的身影催促,“宗匠將大任交托于你,如果你想要拖延時間,丟人現(xiàn)眼的話,就滾到旁邊去!”
頓時,贊同響應(yīng)的聲音響起,周圍的人都催促了起來。
一穿二一穿三就算了,這都特么的一穿八了,你怎么還坐得住?!
“急什么?”
老學(xué)究模樣的干瘦男人扶了一下眼鏡,滿不在乎的一笑:“大家要著急的話,可以先上,我不介意……
回頭宗匠若覺得我臨陣怯戰(zhàn),不堪大用的話,我自己去分說就好。”
所有的催促聲音頓時一寂。
穢淖已經(jīng)收回視線,垂眸凝視著手中的紙卷,古老的羊皮之上,一行行字跡不斷的浮現(xiàn),來自季覺的情報和消息源源不斷的浮現(xiàn)在上面,巨細(xì)無遺。
從泉城嶄露頭角、海岸奠定根基再到中土開拓市場和拿下七城,諸多被記錄的斗爭和推斷從紙面之上浮現(xiàn),連帶著身上的諸多造物和技藝……包括到現(xiàn)在為止,這么多情報記錄匯聚在一起,紙面上季覺的照片卻甚至沒有匯聚成型,依舊是黑白色彩的速寫。
這就意味著,他對季覺的了解,還存在著重大的缺失!
太麻煩了。
但也還在預(yù)料之中。
畢竟,最麻煩的不是什么大師,恰恰是這種之前相對名聲不顯的‘無名小卒’——工匠之間的斗爭是造物的斗爭,雖然最后歸根結(jié)底是要落在技藝之上,可更多時候決定勝負(fù)的,就在于情報。
這種上升期的天才工匠太過棘手了,就像是當(dāng)年的葉限一般。
看得出來,此時此刻的季覺,正處于自身作為工匠厚積薄發(fā)所迎來的黃金時期,水平在日益可見的突飛猛進(jìn),今非昔比,一天一個樣子,有可能三五個月就截然不同。
就像是一個未知的黑箱,一個無底洞。
學(xué)的太多,懂得太多,藏的也太多。
往往你傾盡全力以為探到他的極限了,卻只能聽見呵呵一笑,沒想到吧,我還有一寸深淺!
想要針對,實在是太麻煩了。
對付這種不折不扣的良材美玉、能夠讓上善君臨的余燼親選,就不能讓對方有所發(fā)揮和成長,必須等級和數(shù)值徹底壓制才行。
可誰特么不知道啊!
穢淖心里也苦啊,被砧翁安排了這么個調(diào)兵遣將的活兒,看似大權(quán)在握,實際上和幽邃真正的高層比,才是真正的路邊一條,用來得罪人的。
任何一個工坊里都一樣,坐享其成的是老師,干活兒的才是學(xué)徒。
那些個真正的老牌受孽之魔,能夠穩(wěn)壓普通大師一頭的強(qiáng)者,幽邃又有多少?
況且,他們幾乎全都直屬于三位宗匠,偶爾有幾個例外,也都是不聽調(diào)也不聽宣的,只能以利誘之或者條件交換,根本就不受他的指揮!
這令箭從一開始就是雞毛。
鐵閥、工窖、炬瘟這幾個幽邃精英已經(jīng)是他手里最硬的牌了,更強(qiáng)的幾個不是前面幾場被協(xié)會兌子,就是探清虛實之前不愿意下場。
沒有砧翁的直接命令,誰都不想冒這種風(fēng)險。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身份局限,他都想要掀桌怒罵了:這幾把怎么贏?你們來告訴我,這還能怎么贏。!
好在,哪怕到最后,依舊也還有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就算沒那么光明正大,但誰又在乎呢?
能用就行,有效就行!
他回眸,看向了身后的弟子,告訴他:
“莫圖,你去。”
被稱為莫圖的工匠愣住了,表情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還想要分辨和懇請,可穢淖的期盼目光里,卻說不出話。
這一瞬間,他終于明白了自己的作用。
可他沒得選。
于是,臉色慘白的工匠克制著顫栗,一步步的走向了裂界。
就這樣,站在了季覺的面前。
令季覺也陷入沉默。
弱。
太弱了,弱的有點讓季覺受不了。
現(xiàn)在幽邃是連個大師都沒有了嗎?讓這種下腳料出來上場?
可季覺甚至來不及說話。
就在季覺眼前,莫圖的表情再度抽搐了一下,慘然一笑。
緊接著……炸了。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