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于此自成,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模樣。
包括如今的勝負。
更無任何意外可言。
季覺抬起手來,一縷靈質流轉游走而出,從容化劍,以無厚入有間,輕而易舉的摧垮了費爾南的反撲,輕描淡寫。
并不局限于煉成。
當這一份力量作用在斗爭之中的時候,自高遠的洞見之中,一切后果和可能、變化和可可能都變得歷歷在目,如此分明。
更無需費盡力氣的去隨時掌控、徹底把持一切,只要在恰當的時候,伸出手來,輕輕的一推……
于是,萬物自然,萬物自化。
如此簡單。
所謂的萬物自化,不就是這一份天成之自然?
作為余燼所賜下的成就之證,萬物自化的存在,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結果論。
半是天命在我,半是理所當然。半是工匠之造詣,半是造化天成。
甚至能夠在開爐之前,僅僅掃過一眼素材,就能夠知曉最終成果之高下。
在洞見所有的可能和變化之后,就連意外和突變都是自然中早已預定好的一環。
“還要繼續嗎,費爾南?”
季覺垂眸,凝視著那一張破碎的面孔,毫無任何的不耐煩:“時間足夠,我們可以再來一次,然后再下一次……
直到你放棄為止。”
費爾南沒有再說話。
只是沉默著,看著他,許久,破碎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平靜之中,無聲一嘆,松開了自己的手掌。
天工淪落入塵。
“已經結束了,季覺。”
他抬起頭來,看向了遠方海平面上隱隱升起的烈日幻光,疲憊一嘆:“或許,早就該結束了。”
不自量力的掙扎,自以為是的傲慢,亦或者,這么多年來的沉淪和忍耐。
再沒有垂死掙扎的必要了,也不會有任何的僥幸和可能。
他選擇了放棄。
那一瞬間,崩裂的聲音響起,就在費爾南身后,搖搖欲墜的天人殘影終于難以為繼,透支一整夜之后,徹底的灰飛煙滅。
在七城的揚升之中,迎來隕落。
隨之而去的,是生命、靈魂、執念,乃至一切……
“你贏了。”
費爾南的身體,漸漸佝僂,如同風化一般。
在裂痕的蔓延之中,那一張沐浴著陽光的面孔,也漸漸模糊。
“哈,煎熬一生,徒勞起落,仍是一場空。揚升的再高,究竟沉淪……昭昭天命,何薄于我?”
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不自量力的撞上了鑄犁匠,最接近揚升的時候,又遇到了季覺這樣的對手。
沉淪造化,終究難成。
可當憤怨和憎恨涌動里,千言萬語匯聚,落到嘴邊時,只剩下了,慚愧一嘆:
“我負砧翁……”
不僅是沉淪之道的指點,亦或者幽邃之中的栽培,盡數落空。如今就連幽邃百年之大計,無盡海上三十一柱中至西之柱,竟然因自己而失。
他早已經萬死莫贖。
此刻,伴隨著天人之殘影的崩潰,燈塔轟然斷裂。
殘存的滯腐之焰井噴而出,徒勞升騰,卻再難以侵蝕和擴散。到最后,竟然如同活物一般,浩浩蕩蕩的,去向了遠方……
整個世界,好像陡然之間,震顫一瞬。
季覺抬起頭來,感受到了遠方的鳴動,太過于模糊,難以清晰。
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大孽之污染流轉,在現世之中,如同山洪決堤一般,肆虐席卷,在整個無盡海上縱橫掃蕩。
衛星云圖的俯瞰里,有一道道灰黑色的巨柱,沖天而起。緊接著,灰黑色的云層如幕,在海面之上蔓延。
自現世之外的俯瞰里,異變如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就在害風的肆虐之中,籌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畸變,爆發而出!
污染滾滾擴散。
無盡海上,沉淪已久的又何止七城?
千島之間,興風作浪的,又何止一個費爾南?
此刻,最后的彌留里,見證著這一切的費爾南,再忍不住解脫一笑。
以砧翁之氣魄,謀劃上百年,所積累而成的滔滔大勢,又怎么會因如今一城一地之失而功敗垂成?
揚升不過是偶發,沉淪才是常態。
如今,就在季覺的面前,籠罩整個現實的變化,終于展開了一角……
他陷入了沉默。
甚至,忽略了遠方漸近的陰云,還有,被所有人都拋到腦后的滅級災獸·卡律布狄斯!
受創的災獸正藏身在雷云暴雨之中,疾馳而來,饑腸轆轆,迫不及待。
毀滅從未曾被阻擋。
充其量,只不過是被拖延了一瞬。
“吸引它的誘餌,就在我的拐杖里……”
死寂之中,費爾南的聲音響起,奄奄一息:“我把它,放在蒲城的議事……”
在最后的最后,他選擇作為工匠,接受現實。
既無怨憤,亦無惡毒。
只是平靜。
既然勝負已分,又何必糾纏不清?
季覺錯愕一瞬,看了費爾南一眼,可惜,絲毫沒有任何緊張和著急的樣子,根本就毫不在意。
“不用了。”
他笑了起來,“我有援軍。”
遠方,雷鳴聲迸射而出。
暴雨積云之中,毫無征兆的,出現了一個大洞。
再緊接著,天光映照之下,支離破碎的巨獸哀嚎著,緩緩倒下,落在了海面上,污血蔓延,滾滾擴散。
徒勞的掙扎一瞬,卻扯不斷身上那一根根鎖鏈。
到最后,死了。
而就在破碎的災獸前面,一艘平平無奇的船,從污血之海中向著七城行進而來,速度飛快。
一切再度死寂,可世界像是不斷的動蕩,一道道巨響,不絕于耳。
就在衛星云圖的俯瞰里,那些通天徹地的灰黑色烈光,居然一個接一個的動搖了起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一斷裂!
頃刻之間,半數光柱就已經盡數湮滅,令剩下的也變得黯淡起來,搖搖欲墜。
令費爾南瞪大了眼睛,喘息著,卻發不出聲音。
直到季覺抬起手來,當著他的面,將一張口袋里的面具取出來,在自己的臉上比劃了一下。
“你都知道我是協會的了……”
他好奇的發問,“我看起來就這么不像是絕罰隊嗎?”
身為余燼的天選,協會的棟梁,工匠的表率和新一代冉冉升起的后起之秀和希望之星,板上釘釘的未來大師,遇到幽邃的時候,第一個反應還能是什么?
當然他媽的舉報啊!
出來混,講的是勢力,講的是背景!
哪個工匠傻傻的遇到事情就擼起袖子來拔刀上啊,你以為我是那幫沒文化的大群佬嗎!
遇到一只狼的時候季覺還知道不能吃獨食呢,更何況是遇到整個七城如此重大的變化,再要不知道去打姜同光的電話,那才是腦子被狗啃了!
哪怕彼時不清楚費爾南的底細,可光憑著朽猿的存在,就足夠季覺狠狠的把電話打爆了。
胡鑒的電話都打過了,又怎么差的了黃須?甚至,怎么可能差的了自己的老師?
電話剛落下,他的消息直接通過姜同光,傳達到了太一之環理事會。
協會也不是睜眼瞎。
季覺能通過塵霾工坊看得出幽邃對于災獸的研究,理事和大師們的情報渠道更廣,見的更多,情報匯總之后,多管齊下,哪怕不怎么分明,可怎么也能得出幽邃在害風期間搞事情的結論了!
剩下的,就沒必要再磨蹭了。
他媽的絕罰隊出動出動出動給我全體出動!!!
殺!殺!殺!殺!
此刻的無盡海上,除了季覺之外,起碼有超過二十個強制征召的大師,六個以上的大型工坊在拿著協會發的名單和聯邦帝國的高層所開具出的許可,大殺特殺!
管你特么的幽邃想要干啥。
殺就完事兒了!
漫長的隱匿之后,諸如費爾南這樣幽邃的暗子一旦露頭,所迎來的就是毫不留情的絞殺。
甚至如果不是季覺舉報有功,還輪不到他獨占七城呢!
就這,還有支援在路上為他托底。
那一艘平平無奇的漁船一路從海里開到岸上,行云流水的將泥土和鐵石都當做水面一般開辟開來。
停在了季覺面前。
船身上,一層粘稠的血腥還沒有干透,而更下面已經干結的血色都已經快要變成一層厚厚的殼。
包括船艙里走出來的工匠,胡須和頭發,都帶著火焰焚燒的痕跡,血跡未干。
“不好意思,路上遇到了幾個棘手的硬茬子,來晚了一點。”
叼著煙斗的‘船長’拖曳著一柄沉重的船鉤,從甲板上走出來,看向他:“收尾部分,還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勞煩您老跑一趟,都解決了。”
于是,染血的工匠頷首,吐出了一口煙霧來,回頭,視線落在了費爾南身上,漠然審視:“這是誰?”
“他啊?”
季覺回頭,看向了地上的瀕臨湮滅的殘骸。
那一雙空洞的眼睛顫抖著,也看著他,帶著一絲祈求和懇請。
早已經,說不出話來。
可在最后的最后,又在畏懼著什么呢?
又在害怕什么。
手下敗將,又有還有資格要求什么?
季覺冷漠的收回了視線。
“無名之輩罷了。”
他說,“不值一提。”
寂靜里,那一雙眼瞳中的殘光逝盡,再無聲息。
最后一瞬的顫動,也不知是憤恨還是解脫。
亦或者,感激。
舍棄了曾經的名字,舍棄了幽邃所授予的尊號,到最后,連自己最后的心血也都徹底煙消云散。
再過幾年,連費爾南這個名字也不會再有人再記得。
何須天命呢?
他早已經沉淪。
于是,無名之輩就此湮滅。
再也不見。
衛星云圖之上,污染的蔓延和畸變的擴散還未曾停滯。就在協會的圍追堵截和定點清理之下,幽邃的反撲才剛剛開始。
后續還不知道要發生什么呢。
“砧翁啊……”
就在漸漸泛起的潮聲里,季覺抬頭看著陰暗的天穹。
他只是想知道,如今塵世為爐,悲苦為焰,害風萃變,費盡心思之后……最終又要在這人世苦海之中,造出什么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