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再一道裂痕,從定罪之書的封面上驟然浮現,就在書頁之間,無數猩紅匯聚成的字跡再度變化,重疊,展開。
就像是一只自高處俯瞰而下的眼瞳。
遙遠又冷漠。
輕蔑塵埃。
淵主,如墜冰窟。
當那一只眼瞳浮現的瞬間,數百年來無往不利、猶如臂使的定罪之書,居然脫離了他的掌控,非但再無法通過累累罪孽向季覺降下絕罰,反而,反過來鎖定了他!
再緊接著,漆黑的字跡從紙頁之上如火焰一般升騰而起,震怖狂暴,宛如天怒。
【大惡】!
不赦十逆、族誅百罪!
定罪之書最深層的機制,就連他也無法輕易動用的恐怖力量,被瞬間觸發了。仿佛數之不盡的刀鋒和鐐銬環繞在了周身,深淵從腳下開啟,無窮火焰從幻覺之中沖天而起。
粉身碎骨、灰飛煙滅之前的那一刻,他只來得及,痛下決心!
轟?。?!
淵主的身軀轟然炸裂,連帶著他手里的那一本定罪之書。依靠著這么多年來僭主之律的掌控和侵蝕,壯士斷腕!
在定罪之書觸發前,將這一具身軀和大半的力量,乃至定罪之書一起,徹底引爆,毀滅!
偌大的海淵之中,破碎的聲音不絕于耳,慘叫聲如潮。
數百年來他積累的不知多少華麗宮殿分崩離析,一個個化鱗者在驚恐的嘶鳴里爆裂成了一團團血霧。
頃刻之間,海淵動蕩巨震,滿目瘡痍。
而就在殘破的王座上,淵主艱難的重聚,毛骨悚然的環顧著四周,余悸未消,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明白,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景象尤在眼前,怎么忽然之間就……
等等!
好像哪里不對?
為什么……
他僵硬的抬起頭,感受到了,虛空之中投來的冷漠目光。
季覺。
那一雙眼睛,還在看著自己!
哪怕他毀掉了定罪之書的銜接,切斷了和季覺之間的聯系,可他的僭主之律,為什么還糾纏在羅島之上?!
甚至,無法掙脫!
當你在看著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看著你。
不論天元還是塔,律令從來都是相互的,千絲萬縷,彼此糾纏在一起之后,又如何能僅僅靠著所謂的壯士斷腕、快刀斬亂麻而斷個干凈?
前面攥的有多緊,現在粘的就有多死。
當他想要撒手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僭主之律已經跟涂了不粘膠一樣,被死死的黏在赤霄之礎的上面,連帶著他自身的威權和靈魂一起!
所感受到的,是宛如黑洞一般的引力!
天元之內,上位對下位的壓制是絕對的!
尤其是永恒帝國這種從來沒有什么公平公正之說的政體和權出于上的絕對統治。
哪怕季覺壓根就沒幾個天元的賜福,甚至赤霄只是個白板,可劍匠含象與帝御之手的絕對地位,依然能夠對一個竊持國柄的僭主產生絕對的壓制!
此刻,就在赤霄之礎反過來,鎖住對方的瞬間。
季覺的感知,就已經跨越了漫長又漫長的距離,突破海洋和深淵的距離,感知到了僭主的所在。
甚至……
破空而至!
就在淵主的位置出現在感知中的同時,末日專列的導航就已經完成鎖定,在緊接著,甚至不足彈指一揮的剎那里,季覺就已經憑空出現在了淵主的面前。
向著那一張錯愕呆滯的面孔,呲牙一笑。
你好!
然后……朱紅色的磐郢之上,血光暴漲升騰,焰光噴薄而出!
肆意焚燒著狼孽所掠奪而來的生命和魂靈,血腕的傳承燔祭啟動完成,五百一十二倍加成完畢!
我的機制你可能已經有所體會,現在,準備好體會一下我的數值了么?
轟?。?!
血色的風暴憑空從幽暗的大殿里爆發。
短短不足一個彈指的瞬間,季覺掄起了磐郢來,向著那一張面孔,砍!砍!砍!砍!砍!砍!砍!
黑暗沸騰,那一團勉強匯聚成人形的黑霧發出了千萬聲凄厲的慘叫,重疊在一處,回蕩不休。
一手抄起磐郢來給他來個閃電旋風劈,樸實無華的平a穿插普攻,季覺的另一只手也沒閑著,景震!景震!景震!景震!
就在狂暴的疾馳和猛攻之中,將王座、大殿乃至淵主身上的賜福造物全都拆了個干干凈凈。
破裂之聲不絕于耳。
仿佛心碎的延綿回音……
短短不到半秒鐘的時間里,血條和家產就在以光速進行蒸發和消散,僭主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能聽見靈魂之中不斷傳來的慘叫。
剛剛炸掉了三分之一的海淵之國的子民們,此刻再度迎來了無妄之災。每一次季覺的劍刃劈下,都有一個呆滯的化鱗者炸成了一道血焰……
護駕!
覺察到危機顯現的時候,淵主本能的動用了自身的威權,令下屬為自己承擔這一份突如其來的傷害。
而等他覺察到季覺的數值究竟膨脹到究竟有多離譜的程度時,已經晚了!
在這一秒鐘的時間里,季覺都數不清自己劈了究竟多少刀,就只能感覺漆黑的海淵里,一道道血色的煙花此起彼伏的騰空而起,將幽暗的海淵裂谷照至猩紅,美不勝收。
海淵衛軍、御鱗衛、十獸、海淵百種……
沒了,全都沒了!
數百年來,他兢兢業業積攢的家底,就愣是給季覺一劍一劍再一劍的給當柴火一樣劈完了!
被血光撕裂的黑暗,陡然沸騰。
凄厲的尖叫聲響起。
如喪考妣!
僭主狂暴,黑暗如潮噴涌而出,狂暴的壓力從僭主的排斥之中顯現,化為狂潮,強行將那一道血色的風暴給推開。
“我要殺——”
破碎的黑霧里,一張滿是魚鱗的慘白面孔浮現,抽搐著,臉上還帶著一道筆直的血痕,死死的盯著季覺的樣子,神情猙獰,縱聲咆哮!
海淵震動,僭主狂怒。
黑潮從每一個空隙和每一縷空隙之中憑空顯現,統轄一切,掌控所有,將這一切化為自己掌心之中的玩物。
狂暴的陰影拔地而起,化為巨塔,巨塔之上,淵主的面孔隱隱浮現,俯瞰著不自量力闖入自己國度的季覺。
就像是凝視著掌心中的蟲子。
緩緩的,握緊了五指!
碾碎!
就像是忽然之間和整個世界為敵,天穹如鐵壁墜落,大地噴薄烈焰焚燒所有,連空氣都化為了利刃,要撕裂肺腑。
對此,季覺只是抬起了頭,無聲一嘆。
抬起了一根手指,向著僭主。
——非命之焰,等候已久!
饑渴已久的烈焰狂暴噴涌而出,肆虐如潮,席卷了整個國度,甚至,順著國度,蔓延上了那猙獰之塔的投影,無孔不入的向內滲透。
凄厲的慘叫聲爆發。
就像是肉體、靈魂和自我都被盡數投入了熔爐里,在非命之火的焚燒之中,淵主的面孔迅速扭曲,尖叫。
來不及恐懼和絕望了,不顧再一次撲面而來的血色風暴,淵主咬牙,再一次的伸出了手!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作為竊持國柄的淵主,這一份篡奪,早已經化為了本能。
就在連番重創之后,此刻在非命之火的焚燒里,淵主選擇了魚死網破,背水一搏!
“拿來!”
他的手掌向著季覺伸出,篡奪之威權顯現,奪走了季覺手中的磐郢。
毫無征兆的,季覺手中一空,磐郢憑空出現在了淵主的手里。
就連主從關系都被徹底改變,同時……也包括還在運行的傳承燔祭。
臥槽——
淵主的眼珠子幾乎從眼眶里瞪出來,尖叫出聲,只感覺自己的靈魂和生命正在被那一把詭異的劍刃瘋狂抽取,像是無底洞一般,甚至停不下來!
停下!停下!給我停下!
轟!
他半身破碎,一道道朱紅的劍刃從身軀之中穿刺而出,重組的身體居然再一次的重創,哭都哭不出聲。
哭也算時間!
甚至,快要沒有力氣壓制磐郢的反撲和抗爭,只能勉強將它封鎖,避免季覺重新奪回。
季覺才不管這那的,沒了磐郢,他還有湛盧!
紫電黑焰從他的指尖迸射而出,靈精尖嘯,迅速膨脹,化為了鋪天蓋地的雷霆和火焰,照亮了淵主的眼瞳,如此興奮。
對啊,還有這個……
拿來吧你!
【篡奪】!
轟?。?!
季覺的動作一頓,錯愕,感覺心臟忽然空空蕩蕩,重壓不見,然后,就看到了淵主手里憑空多了一團膨脹到極限、瀕臨爆裂的恐怖烈光。
“哦豁~”
他下意識的后退了一步,撐起防御。
然后,就看到了千瘡百孔的國度之內,烈光沖天而起,肆虐,失控的湛盧興奮狂嘯著,徹底展現出自身完整的形態。
無窮雷火滾滾升騰,化為了一顆棱角猙獰不斷放射尖刺的蘑菇云形狀,肆虐擴散,源自孽魔的黑焰如瀑布一般從天穹之上灑落。
整個海淵里,憑空多出了一個大洞。深海也為之沸騰,不知道多少死魚爛蝦在瞬間氣化……
死寂之中,傳來了哽咽的聲音。
仿佛悲鳴。
裸露白骨、化為焦尸的殘缺淵主站在爆炸的正中心,手里還攥著一團傾盡全力封鎖,快要再次爆發的雷火,粘稠的血淚,從眼角,緩緩滑落。
幾乎快要哭出了聲來。
你媽的,為什么?。。?/p>
此刻看向工匠的眼神,就好像活見鬼一樣,難以理解:不是,你用的這些都是什么鬼東西?。?/p>
為什么動不動就反噬,動不動就天地同壽,動不動就把使用者往死里弄??!
這對嗎!
自己是不是被天元做局了?為何會淪落到如此程度?
可季覺無言,只是反手拔出了純鈞之劍,再度,踏步上前,靈質流轉的劍刃之上浮現璀璨的幻光,如此安定。
再一次的,照亮了淵主的眼瞳。
這一次,總不至于……還會……
他鼓起最后的勇氣,擦干眼淚,顫顫巍巍、哆哆嗦嗦的伸出了手。
【篡奪】!
然后……
就沒有然后了。
彈指間,純鈞之劍,落入了淵主的手中。
就仿佛理所應當一般,毫無阻礙,順理成章。緊握純鈞的時候,就感覺到內心如此安定,仿佛缺失的靈魂終于迎來了補完。
劍刃之中,諸多變化流轉不定,變幻無窮,其中的精微之初,令人目眩神迷。
好劍!
真是好劍!
難以想象,世間居然還有如此靈動的劍刃,就仿佛擁有生命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這一次,終于,終于!??!”
淵主哽咽著,狂笑出聲,低下頭看向那璀璨晶瑩的劍身,然后,就看到了……
劍脊之上的倒影中,那一雙緩緩睜開的眼睛。
滾滾黑焰里,七角之冠顯現,長袍自火中飄蕩如血。
焰中兇魔,無聲一笑。
“可真是,良才美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