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封充耳不聞。
狗叫聲聽太久之后,已經習慣了。
甚至偶爾戒斷兩天之后再聽到,還有點怪親切的……反應過來之后,他才發現,自己跟特么有病一樣。
忍不住就給了自己一個大耳刮子。
結果手抬起了一半,想到季覺還在跟前,又僵硬在了原地。
抬起頭來,就看到了季覺那充滿震驚的眼神。
“老樓你怎么了?”
眼看自己的核動力驢出了BUG,季覺頓時緊張:“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看醫生?我這里還有一張希望醫院的會診卡,你還年輕,可千萬不要諱疾忌醫呀。萬一耽擱了項目的話……”
“我特么——”
樓封的臉上青筋蹦起,拳頭硬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輸出。
頓時,熟悉的聯邦雅言和口腔體操撲面而來,令季覺立刻就安定了下來,一陣舒暢。
這就對了嘛。
你不罵兩句,我都擔心你上班是不是在摸魚!
反正季廠長胸懷寬廣,并不在乎這些小小的冒犯,等樓封罵完之后,還拍拍他的肩膀,嘉許感慨:“小牛馬身體多病,汝當勉勵之啊。”
我特么勉勵個鬼啊!
這下不只是樓封,旁邊的小牛馬也忍不住開始拉汽笛按喇叭了。
甚至,劇震之中,在船體的鱗片紋路之下,浮現裂隙。
一陣鋼鐵摩擦的聲音里,有一只巨大的爪子,從船殼上延伸出來,朝著季覺,豎起了中間的那一根大拇指。
“……”
樓封給搞無語了,不知道究竟應該是鄙夷還是欽佩。
某種程度上來說,小牛馬也算是他老熟人了。
從一輛踏板摩托小綿羊一步步走到現在變成萬噸貨輪這樣的龐然大物,他甚至可以說見證始末。
好好的龍血之造,給你搞成這種樣子,樓封實在是很難評了。
但凡小牛馬靈性差點,也不可能具備如此豐富的情緒,可但凡你有點靈性,也不至于把小牛馬折騰到這種程度啊。
他由衷一嘆:“創造者和造物之間的關系能有這么奇葩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嗨,這才到哪兒啊,你還沒見——咳咳咳咳,確實,孩子長大了,叛逆期,不像話,我這個做老父親的也是痛心疾首啊!”
在角落里攝像頭的凝視中,季覺行云流水的轉換了話題,檢查著小牛馬伸出來的‘大拇指’,嘖嘖感嘆:“到底是老樓,進度就是快啊!
像你這樣的人才,要是能多上幾個,世界不知道會變得多美好!”
“不用那么麻煩,我有更簡單的方法——”樓封面無表情的告訴他:“像你這樣的畜生,只要能少上一個,世界會變得比那還要更好!”
連續四五天了,根本沒時間眨眼。
這狗東西雖然教起東西來慷慨的不像話,可提起需求來,也完全就不是人啊!
我特么就說你怎么把三相煉金術教的那么全那么快呢,合著你是在給自己培養苦力呢,是吧?!
光是那一堆有的沒的的需求,樓封聽完都要腦溢血了。
什么叫做既要保持巨闕的特性,也要在這個不影響本身穩定的前提之下,重現之前龍山模式?
什么叫我想要讓它既是一條船,又想要讓它能夠適配機械降神,關鍵的時候變成一個超巨型機器人?
還有,什么叫基礎都已經幫你打好了,就差最后臨門一腳了?
你家臨門一腳的距離是從起點開始算的啊?!
就這樣,把剛剛才完成基礎的巨闕工程和青蛟殘魂乃至一張根本就是在構思階段的設計草圖丟過來之后,拍拍屁股走人了。
如果臟話有實質的話,樓封想要送給季覺全世界最高的山和最深的海。如果憤怒有溫度,那樓封可以直接幫這個狗東西實現載人航天。
主要是,完全不切實際就算了,樓封翻個白眼直接打回去就是了,可偏偏……這狗東西的思路是真有可行性的,而且可行性還很大。
最主要的問題,就是麻煩到爆炸!
數不清的工作量,足夠任何一個工匠心態徹底爆炸,關鍵是加工難度還高的一批!
在巨闕這種物性強化到極限的主干之上增添大量的靈質回路,就像是在硬度驚人的碳化鎢上搞微雕一樣,精巧性、準確性不可或缺的同時,對工匠和工具都有極高的要求。
同時,還要在這個過程之中,細水長流的割裂青蛟殘魂來提升龍血的完成度。
偏偏數遍季覺所有認識的人,還真就只有樓封一個,最滿足這個需求。
矩陣·善工,最擅長應對的就是這種極端精密和極端細微的需求,螺螄殼里做道場,精確到微米甚至納米都沒有問題。
而在【化鏡·伯利恒之星】的靈質聚焦之下,能夠實現在在極微尺度的精密作業中維持極端的靈質質變和可控性。
他甚至還擅長靈質塑形!
光想到這里,季覺感動的都要掉眼淚了:我的天,這是什么天選牛馬之體!決定就是你了,樓封!
你就是我最愛的牛馬啊!
事實證明,他選的是真沒錯,樓封做的也是真牛逼,短短兩天的功夫,就已經把原本只存在于設想之中的設計完成了初步的落地,進度拔群!
在樓封的精密控制之下,伯利恒之星的靈質聚焦成功的穿透了外層,在堅不可摧的巨闕龍骨內部,成功的鏨刻出了內外總共三十二層嵌套結構的靈質回路,覆蓋整個船身的復雜模組和構造,仿佛穿針引線一般引導著靈質流轉,構成了嶄新的循環。
此舉無異于環繞著龍血為核心,憑空開辟出了一整套精密的動脈和靜脈,而且運轉無礙,毫無瑕疵。
在這個過程里,龍血不斷的蠶食著青蛟的殘魂,補足自身,擴張規模,已經突破了龍骨的局限之后,覆蓋了整個船體。
哪怕現在未晉全功,也已經能夠實現部分的自行變化,越發的靈動。
明明是死物所造就,卻又栩栩如生。
如同活物一般。
樓封以此而自得,卻又因此而沮喪。
即便是季覺再怎么夸贊,也難以克制失落和悵然。
“只不過是一點水磨功夫罷了。”
他所做的一切,僅僅也只是苦工,季覺所打下的基礎實在是太好了,好到哪怕到自己手里僅僅只是個設計草圖,只要照著這個思路去做,就絕對不會出問題。
就算完成的再高,依舊還在季覺所指出的方向之上。
整個過程之中,他甚至沒有找到任何的漏洞,更別說錦上添花或者是更進一步,一切好像都已經盡善盡美。
越是投入其中,他內心之中的感覺就越是清晰——它本來就是活的,本就該如此,這就應該是它真正的模樣!
龍血、巨闕、三相煉金術的銜接和維系,已經將它鑄成了一塊潛力無窮的原坯,自己所做的,不過是把外面的殼子磨掉剝離,顯現出它本來就應該有的樣子,僅此而已。
明明一路上奮起直追,夜以繼日的苦熬,片刻不曾停歇,可為何卻被越甩越遠?
他疲憊一嘆,收回視線。
卻感覺到肩膀一沉,季覺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罕見的鄭重嚴肅:“老樓,你干的真的不錯,換成是我,絕對做不到這么好。”
那樣認真的樣子,令樓封愣了一下,旋即下意識的冷笑起來。
“還用你說?”
樓封搖頭,甩了甩袖子,抖開了他的手:“我沒脆弱到那種程度,你大可不必裝模做樣,說到底,是我技不如人,又和你有什么干系?”
“哈哈,那就好,我還以為你生氣了呢。”
季覺欣慰一笑,“其實我剛剛又有了一個新的想法來著,就是這個工作量上稍微有點……”
寂靜,漫長的寂靜里,季覺看著樓封,滿懷期待。
而樓封也在直勾勾的看著他,直到再忍不住,笑了起來。
說不出的陽光開朗,就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姓季的……”
樓封擼起袖子,“今天咱倆必須死一個!”
要么是你,要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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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同事之間的溝通有時就是這么樸實無華且簡單。
產品和程序之間的百分之九十九的矛盾和問題,解決方法其實都寫在《聯邦軍體拳入門》里了。
眼看樓封要玉石俱焚,季覺無可奈何,只能作罷。
不然呢?總不能真把樓封打死吧?活兒都還沒干完,真給自己爆了,損失的不還是自己?大不了悄悄把需求塞進后面給他的工作里不就是咯?多出幾版設計,然后再選第一版……
就在今日的炸爐日常里,季覺有一波沒一波的考慮著接下來的狀況,動作和操作越來越粗暴。
焰光一次次升騰,噴薄,整個熔爐在劇烈震蕩里,居然依舊安穩,甚至就連上面的裂痕都沒有絲毫的蔓延。
最后這一點耐久,就好像是鎖了一樣,根本就不帶掉的!
一直到季覺從熔爐之中拔出了一把嗤嗤作響的劍刃,垂眸端詳,無聲一嘆——手中的造物在協會評定的話,倒是毋庸置疑可以評定為A,可問題在于,自己的進度,已經再一次的開始放緩了!
連續好幾天以來,天行健所給的增長,又只剩下了微不足道的一點,而且越來越少。
捷徑終究是有走完的時候。
如今哪怕季覺再如何專注的從煉成之中去求錯求敗,也很難起到什么效果了。
錯誤犯的太多之后,如今的季覺已經完全駕輕就熟,哪怕是到了炸爐的邊緣,依舊能本能或者下意識的做出補救,確保最后的成果穩穩抵達及格線。
逆練神功是有效的,錯題集攢的夠多之后,各種邪門的解法也駕輕就熟,可積累和經驗的欠缺,卻不是僅僅靠著天賦能夠填補的。
倘若退而求其次想要謀取其他的賜福,肯定輕松簡單,可如果目標是【萬物自化】這樣的里程碑級成就的話,就還需要更重量級的東西才行。
哪怕到現在,只剩下臨門一腳。
可最后的這一步距離上,余燼之殘虐,已經顯露無遺!
就好像嚴苛的評委對他做出的評判一樣。
就好像有肅冷的目光從高天之上俯瞰而來,靜靜的等待,告訴他:還不夠,還不行,還應該有更多的東西才對,給我拿出更好的來!
要么水磨功夫一點點的去把門給磨穿,要么搞把大的,直接一鼓作氣將門踹開!
“只可惜,還差一點……”
季覺輕嘆著,凝視著手中的漆黑結晶。一層層封鎖之下,依舊煥發著輝光的天人之精萃。
可就在思忖之中,他的動作微微一滯,頭頂的燈光明滅,手機滴滴作響,地震預警。
再緊接著,一陣細微的搖晃之后,整個房間再度回歸了平靜。
季覺無可奈何的一嘆。
又是地震,這幾天第不知道多少次了,害風一吹起來,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就層出不窮……
可緊接著,季覺僵硬住了。
感受到了來自巨闕的警告!
巨闕下銜地脈、上應辰星,本身就和大地之間的聯系密不可分,物質和物質之間通過共振和共鳴,幾乎已經可以視為一體。
此刻,透過地脈之中率先傳來的細微漣漪,他所感應到的,是遠方驟然迸發的驚天狂潮!
數千、數萬公里之外,激震爆發。
宛如地脈之中沉睡的巨龍驟然睜開了眼瞳,奮進全力的掙扎,要解脫糾纏在身軀之上的桎梏……地龍翻身!
季覺悚然起身。
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