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
明克勒他爹可能炸了,但明勒克他爹炸了不太可能。
因為就在樓封和明克勒眼皮子底下,瓢潑的血雨又一次的升起了,向著天空,再度匯聚,眨眼之間,徹底復原。
布塔斯曼狂笑著,口中噴出了漆黑的潮水,向著三頭六臂的博吉奧吹出!
“你爹活了。”樓封說。
“……”
明克勒的表情抽搐了一下:“我看到了,你就不能說點我不知道的么?”
轟!。!
撼動天地的真言聲里,烈光熊熊燃燒。
“這一招是怨妒之火。”
樓封從善如流,指點解說道:“無漏寺講究的‘真空’和‘寂滅’,認為后天一切皆非所有,人想要真正證得無上正等正覺,那么除我之外,皆為外物,甚至我之非我,皆為顛倒夢想,拙火定所煉出的寶珠,就是自身自性,唯一正法。
而除此之外,一切愛憎甚至慈悲,都被當作邪念和魔道,要徹底剝離。現在燒起來的,就是僧人從自性之中剝離出的分別心,進而所引發的怨妒……”
“啊?”
明克勒茫然,呆若木雞:“沒聽懂。”
“哦,簡單來說,你爹燒起來了。”
“……”
明克勒欲言又止。
轟!!!
“你爹被雷劈了。”
這一次,樓封言簡意賅。
明克勒的表情抽搐,你就純粹只是想說這句吧!
再一聲轟鳴之后,樓封剛張嘴,明克勒就忍不住抬手:“行,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說了。”
短暫的沉默里,樓封遺憾的嘆了口氣。
你爹活兒還挺多的!
颶風撲面。
可幽冥之中又哪里來的颶風,無數破碎靈魂的記憶像是潮水一樣在斗爭中掀起了,縱橫肆虐。
樓封手里的純鈞斬落,悄無聲息的從其中開辟一隙。
兩人仿佛幻影一般,沒有驚起絲毫的波瀾,也沒有引發任何注意。
在這家神體內,諸多離奇的景象不斷的顯現,又消失,大地崩裂,天穹坍塌,整個象洲遍布裂隙,血如泉涌。
崩裂的地殼之下,浮現出血肉的觸須,隨著更進一步的活化,一具具扭曲的尸體從其中噴出,蠕動著,還有的,仿佛巨樹一般的增長,升起,此起彼伏。
那是家神的支柱,亦或者說桎梏這一份力量的鎖鏈。
喬普拉家的歷代先祖和家老。
那些在家族宅邸各處懸掛的油畫上還用大量的篇幅去刻畫他們英勇威武、智慧老練的樣子,而如今,也不過是只剩下一張張空洞扭曲的面孔罷了。
甚至,其中絕大多數,都已經快要變成布斯塔曼的樣子。
“日積月累,水滴石穿。”
樓封一陣唏噓,“你爹在列祖列宗的身上下的功夫可不一般啊……為了倒反天罡,也真不容易。”
明克勒舉手提議:“你能不能干脆就叫他的名字?”
“這不是給你點代入感么?”
“不需要,謝謝!”
明克勒的表情抽搐了一下,撇著此刻狂笑的布斯塔曼,神情陰暗。
哪里有什么父慈子孝?
從一開始,他就是被選好的犧牲品,布斯塔曼用來挑動子嗣內訌和殘殺的工具,一個足夠出挑、分量剛剛好的祭品。
未慮勝,先慮敗。
季覺是從來不憚以最險惡的方式去揣度對手,況且,出來做事,總不至于只有一套計劃,連一丁點預案都沒有吧?
越復雜的計劃越容易出問題,預案再多也只能補漏和止損,真正想要贏,想要穩穩當當的達成目的,那就要先搞清楚最糟糕的后果。
包括布斯塔曼的生死。
雖然老東西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死的徹徹底底,可考慮到他臨死之前搞出來的事情,總令人懷疑這背后還有點什么貓膩……就算不是他,也肯定是有其他的人,想要渾水摸魚的。
在和樓封溝通之后,兩人就一致的認定——拋去外界的窺伺者之外,喬普拉家的家神的內部,很大可能上存在著某種問題和麻煩!
就算沒有問題,也要按照有問題存在的前提去進行針對。
工匠是這樣的,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哪怕浪費一點素材,也總比懷揣著僥幸遇到麻煩之后躺下來等死要強。
故此,大費周章的,通過純鈞,將樓封的分靈偷渡到家神的體內,以備萬全……不然的話,也看不到如此精彩的場面。
“你爹是真的有點東西啊。”
就在雙方的斗爭之中,樓封感慨道:“居然反過來,去利用家神的本質和喬普拉家的傳統,去解決自己、家神和喬普拉家最大的問題……
恐怕準備這個計劃,已經不止一年了吧?”
不,搞不好,從他開始客串種馬、為家族‘爆兵’的時候,就已經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所有人都以為他將子嗣當做工具,是為了拉攏臂助和擴張家族的影響力,卻沒想到,他連子嗣的生命和靈魂都不放過!
他要以自己的意志,去頂替、篡奪家神之位!
家神的根基,是喬普拉家的血脈,家神的本質,是先祖魂靈的集合。通過諸多秘儀糅雜之后,所完成的巨型復合靈體,難以完全掌控的人造兇靈。
正因為其過于龐大和狂暴,所以才不具備理智,正因為其內部紊亂的構成,無數靈魂之間的彼此沖突,才無法形成意識。
不能更替家神的構造,就無法解決問題,不能解開家神的束縛,家神就無法真正的完成。可解開束縛和變更構造之后,又怎么稱得上是家神,又怎么算得上可控?
而家神的存在和束縛,反過來也束縛在喬普拉家的身上,令歷代的成員能夠自主覺醒的可能大大降低……
離不開,又甩不掉,這完全就是困死了歷代家主的兩頭堵。
唯獨布斯塔曼,別出機杼,選擇了繞遠路走捷徑。
很簡單,我去生孩子不就是咯!
家神是以血脈為基礎,那么就強化血脈,家神是靈魂的集合,那就增加靈魂……通過大量擴張自己的直系血脈,增強自身在家神之中的比重!
種馬融資,增發新股!
用布斯塔曼的小家,去更替喬普拉的大家。
通過一次性注入大量子嗣的生命和靈魂作為投資,提升自身在家神之內的體量。
在這個過程里,逐步用自己的子嗣汰換和優化掉那些昏聵癲狂的先祖,最終,將喬普拉的家神,徹底變成布斯塔曼的家神。
到時候,他就將在無數子嗣的靈魂簇擁之下,成為真真正正的家神!
家族將永遠被家神所掌控,一切具備喬普拉之血的人,都將任由他生殺予奪,他就是喬普拉家的化身!
放任不管的話……恐怕過不了多少年,喬普拉家背后的陰影之中,就將有一位新的僭主誕生了!
理論很簡單,可實現起來卻千難萬難,也不知道他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精力和心血,克服了多少難關。
對比于理想的豐滿,現實總是骨感。
總有意外。
先是博吉奧的背水一博打斷了他的計劃,然后是他臨死之前所選擇鯰魚·明克勒,則完美的實現了他所寄托的期望。
將水徹底攪渾,開啟了內部的殘殺。
遺憾的是,實現的完美過頭了。
太特么能攪了!
攪到整個七城雞犬不寧,攪到象洲人人自危,攪到蘇加諾家快要兵臨城下,兒子女兒們還沒死多少就被迫抱團,提前開始了家神遴選。
人沒死夠!
起碼還有四十多個家火里注冊過的珍貴子嗣,還在外面活蹦亂跳的等結果呢!
況且,前狼后虎。
先有無漏寺這種貴物,在對著象洲這一塊肥肉垂涎三尺,更有季覺這狗東西摩拳擦掌,準備踩著喬普拉家唱大展宏圖!
從從從容容到連滾帶爬,搞的布斯塔曼都開始心慌。
只能說幕后黑手實在不好當,剛一關上燈,那么多只手就摸黑探過來,上下其手,絲襪都給摸起球了,擱誰誰不慌啊!
此刻看起來再怎么風輕云淡、逼格高遠,實際上也已經被逼上了絕路,博吉奧輸了大不了跑路,甚至到無漏寺做個僧奴也算是活著。明克勒輸了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帶著七城聯防下海做賊,說不定還有一番海闊天空。
他輸了能去哪兒?
家神的嘴里嗎!
一旦家神失控,第一個吃的就是他!已經渾噩癲狂的列祖列宗更不會放過他,甚至他的子嗣……
他已經被逼上了絕路。
想要掌控家神,就必須將無漏寺這幫狗東西徹底消化掉!
布斯塔曼已經徹底瘋狂。
一次次碰撞和斗爭里,隨著整個象洲化為血肉,他的身軀和面孔也在迅速的腫脹,腐爛,尸水滴落,白骨裸露。
美化包被打破了之后,顯現本相!
頭戴著華麗威嚴的金冠,渾身上下纏滿了珍珠和寶玉,手里握著一把蛇形劍和一把斧頭,形象同千島之間的諸多神話隱隱相合。
那是無數被吞噬的殘破魂靈所帶來的潛移默化,不存在自我的東西,就是這樣被不斷的扭曲和篡改,面目全非。
可同樣,這一份潛移默化所帶來的,也是自性的聚集和力量!
在歷代家族推波助瀾的演化之下,已經變成了家神專用的武裝。
金冠象征著神明之冕,不死不滅。珍珠和寶玉是威嚴顯現,惡毒詛咒的凝結,蛇形劍所象征的乃是對靈魂的收割和屠宰,血斧則是對異端的審判和懲罰。
博吉奧的背后靈老僧也在不斷變化,六臂之上浮現諸多法器,膚色也漸漸的變成了靛藍,向著上師的尊形所靠攏。
腳踏黑蛇,吞吐碧焰,騎乘著白骨獅子,縱橫來去,降伏眼前的外道和邪魔。
在這一方無數死靈構成的意識世界里,只能說兩個牛鬼蛇神一路打到宇宙的盡頭,條條氣息垂落,混沌都被磨滅了!
可這不過是爭奪家神的掌控權而引發的表象!
以血緣和靈魂為支柱,亦或者以信仰和供奉逐步滲透,如今分裂的家神之靈,完全就是在左右互搏……
偏偏外界干擾不斷。
當季覺占據上風的時候,老僧就被布斯塔曼按在地上暴打,當外面的巴丹塔發力的時候,布斯塔曼的狗腦子就被劈出來。
而當善駐法王的一念君臨,上師發力,開始染化家神的時候,血肉模糊的詭異幽冥瞬間就變成了凈土天國,蓮花寶樹處處、瑪瑙琉璃如河。
家神嘶鳴,咆哮!
無數靈魂的聚合里,家神終于顯現真容。
仿佛充斥了整個世界,又蜷縮如嬰兒,半邊身子慈悲憐憫如神佛,半邊身體腐爛干枯如惡鬼。
擴散的波瀾撕裂了偽裝,顯現出兩人的身形。
明克勒忽然就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布斯塔曼的那半張臉如蒙大赦,驚喜吶喊:“明克勒,來的正好,我的孩子,趕快殺了博吉奧這個狼心狗肺的逆子!
你是我親自選的繼承人,我支持你撥亂反正,我支持季覺統領七城!”
“別信他的鬼話!”博吉奧的神情扭曲,咆哮:“老東西只是想要利用你,弄死布斯塔曼這條老狗,我讓你做家主,不然你也沒有活路!”
“畜生!畜生啊!我是你爹!”
“你怎么還沒死呢,老東西!”
狗咬狗還在繼續,你死我活的廝殺。
就好像什么一不小心闖入了仙魔對決的凡人,救命藥只有一顆,是救圣女還是救妖女呢?
樓封沒說話。
若是季覺那狗東西在此,說不定還要扯兩句‘經典二選一’之類的鬼話。
可實際上,選誰都特么不得好死!
布斯塔曼是試圖將明克勒拉進來,令局面混沌,然后好渾水摸魚,趁機爆發,而博吉奧……根本就是在拖延時間!
拖延到上師之念將家神染化完成!
兩邊誰都沒指望明克勒幫自己,也沒打算留下他!
哪怕到現在,都還將他當成工具……
“原來如此。”
明克勒終于笑了起來。
恍然大悟。
并非是洞徹真相,也不是震驚于兩人的真面目。
而是遲來的發現……自己這輩子拼盡全力的掙扎和彷徨,曾經堅信不疑的所有,居然如此可笑。
他本來想要質問他們,自己的母親究竟因何而死。
可到現在,卻發現,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那個蠢女人所愛的一切,對孩子所講述的童話、美好的希望和未來,都從來不曾存在過,只不過是一場從謊言和虛偽里長出來的夢而已。
現在,夢醒了。
再不需要偽裝,也沒有眼淚和悲傷的余地。
所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
“已經,不用再麻煩你們了。”
明克勒抬起手來,貫入了自己的靈魂,握緊,就像是拔出脊椎一樣,將那一把割裂靈魂的利刃,寸寸拔出!
烈光萬丈,照亮了他的笑容,可在光芒的映襯之下,燦爛開朗的笑容,卻變得獰惡如魔。
他說,“兩個忙,我一起幫!”
轟!!!
當最后的封鎖解開的同時,劍刃解體!
無數熒光從崩裂的劍刃之中噴涌而出,擴散,升騰,增長,增長,再增長……彈指間,宛如光海一般,充斥一切!
恰如圖窮匕見。
就在踏上象洲之前,季覺讓他吞下去的靈質之劍,一共有兩把。
其中第一把,季覺說,它的名字叫做【純鈞】,用來作為載體,讓樓封分裂之后的靈魂寄托其上,暗渡陳倉,保證明克勒的安全,同時,確保家神遴選在掌控之中。
而第二把,季覺說用來送給他的祖宗兄弟,邀請大家一起,共享極樂。
它的名字,叫做【蠅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