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
或許更短。
驟然呼嘯而過的狂風之中,迷霧擾動,宛如沸騰,灰白之中的黑暗舞動著,仿佛野獸,擇人而噬。
覺察到剛剛的生死一線之后,明克勒再不敢拖延,直接了當的扒開了領子,露出了掛在脖子上的一枚戒指。
看起來簡練又樸實,并沒有什么復雜夸張的設計,可整個象洲沒有人敢模仿,那是明克勒家族的身份象征。
作為煉金造物,它似乎還帶著某種驗證功能,鑒別真假和提供認證。
季覺曾經也見過,就在明克勒的手上,而如今卻被明克勒藏了起來,不敢示人——因為戒面之上的寶石里,那一點流轉不定的朱紅色光芒,仿佛火焰一般,無聲升騰流轉。
令季覺愣住了。
因為這一點微光,季覺見過——在之前出發中土,象洲的招待宴會,家主舉杯歡迎的時候。
整個明克勒家族,只有家主的戒指上會有這一點微光!
可現在,這一點微光憑空出現在了明克勒的手里。
也就是說……
“我、我是下一任家主!”
明克勒的表情抽搐著,似哭似笑:“這是父親最后的遺命,同樣,也是家神許可的認證。”
【家神】
這年頭,大家出來混,想要建功立業,就總要有活兒,功越大,業越廣,活兒就要越狠。能夠在混亂的千島之間立棍稱雄,甚至創辦下象洲這樣富有四海的城邦,作為無盡海西部的經濟樞紐,明顯沒活兒是不行的。
家神,毫無疑問,就是明克勒的家族底牌。
稱之為老祖也罷、保家仙也好、列祖列宗都可以——這是升變和天元糅雜之后誕生的秘儀,以姓氏為核心,以血脈根基,以家族為主體,一代代的先人死去之后,殘靈在家火之中匯聚,漸漸化為了兇暴又詭異的人造之靈,在后人有難的時候,能夠庇護家族。
可以說,自從有第一個姓喬普拉的人開始,他們家的家神就從祭祀之火中誕生。
延續至今這么多年,家族有多么悠久,家神就有多么強大。
這完全就是家養的厲鬼和保護神。
雖然靈動之處比不上天選者,可作為列祖列宗的破碎意識和力量的融合,對于整個家族而言,簡直就是聚變爆彈一樣的定海神針。
而對于季覺而言……
什么?明克勒的列祖列宗都還在?
這可真是太咳咳咳……太那個好了啊。
回頭給我研究研究!
家神之所以會認可明克勒,那么理由就只有一個,上一任家主臨死之前的最后一念,所作出的安排。
只可惜……
“你爹是真的毒啊。”
季覺油然感慨。
讓親生兒子去做炮灰和犧牲品,哪怕是幾十個親生兒子里的一個。
僅僅是臨死之前的短暫時光里,不假思索的做出了這種安排,狠厲毒辣之處,實在是讓季覺嘆為觀止。
明克勒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老東西嫌棄我了一輩子,最后還要拿我做炮灰!”
家主指定,家神認證?
有用嗎?
有用個鬼!
真有用的話,明克勒至于跟條野狗一樣,慌不擇路的跑到新泉來想要討活路么?
選他做家主?那也要選了有用才行,況且,真要選他,至于到這個節骨眼上臨死了才選么?
想什么呢!
真如果讓他做家主候選,早就應該安排他去從政了!
可結果呢?
他一直都在被放養,當個豬一樣,靠著那點月例,花天酒地綽綽有余,有所作為遠遠不夠。
這輩子也就是唯一一次發狠,想要闖出一片天地,選擇了從軍,然后協同的炮灰部隊的指揮官,鍍了個金回來之后,被塞進七城聯防里混日子去了。
也就是在作戰的時候認識了陸鋒,后面陰差陽錯的能搭上季覺,不然想要飛黃騰達?做夢呢!
如今的明克勒,也就是從家族的邊緣人,勉勉強強的擠進了核心。
七城聯防艦隊總指揮?看看那些歲數比季覺還大的船吧,帝國和聯邦淘汰了多少年的武備和稀爛的調度能力和組織力,也就是七家湊起來搭伙過日子,拿了破爛出來湊了湊,搞了個空殼子。
平日里巡邏巡邏抓抓走私還行,真要到動手的時候,還得各家再抽調自己的精銳私兵湊進去填空,完事兒之后立刻拆伙兒回家。
明克勒依然還是個光桿司令。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純純用來背鍋的管理中層,哪怕是用盡全力往上爬,也僅僅是有了這一輪斗爭之中,成為祭品的資格。
家神認了他當新的家主候選那又怎樣?
僅僅只是認可,沒有祭祖儀式,沒有往家火里投入圣油和血,家神他就沒辦法調動,甚至理都不會理他。
真正讓家神俯首的圣油,可都在他四哥的手里攥著呢!
這種認證,明克勒死了,立馬就能換下一個。
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
他爹這么做,唯一能達到的目的,就是把這個兒子架在火上,吸引所有人的視線,讓他做出頭的椽子先去死,給混亂的家族爭取重整時間……
也就是說,他家里人絕對不會救他的。
甚至,不會放過他!
想明白這一點之后,他爹死的第二個鐘頭,明克勒就借口上廁所直接從七城聯防的港口開著繳來的大飛連夜跑了。
眼淚往心里流,頭都沒敢回。
實話更不敢說。
這不是什么地主遭災,根本就是炮灰等死,還是個人人得而誅之的那種……
“你可要拉兄弟一把啊,老季。”
他挽住了季覺的手,攥緊了,死死的不肯松,涕淚橫流:“這節骨眼上,我畫餅你肯定不信,事成了,你想要什么,我都不攔,只要你能保我一命,怎么都好說!”
“你就這么信我?”
季覺被逗笑了,也不在乎他忽然給自己降輩分兒的事兒。
明克勒斷然反問:“我認識的人里,我能信誰?誰能有兩塊崇善勛章?!誰能一無所有的時候把幾十億往崇光教會里丟?
自從認識以來,我在家里頂著吃里扒外的名頭,給你爭取了這么多條件,不圖你什么東西,只為了跟你混熟了,將來萬一有什么閃失,讓你拉我一把……”
他低聲下氣的哀求:“我要求不高,真不高,能保命就行,家主誰愛做誰做!”
“早這么敞亮的話,哪兒這么多麻煩。”
季覺冷淡的把手抽了回來,免得眼淚鼻涕落在自己袖子上,“最起碼,比之前抱著腿裝模做樣的喊義父時真誠了一些。”
“你答應了?”明克勒驚喜莫名,帶著鼻涕泡幾乎笑出來。
“到底是朋友一場,要不要幫你,等解決了眼前的麻煩再說。”
季覺背著手向前,一步步的走到船頭,瞥著迷霧里擾動的詭異影子,忽得,好奇發問:“進又不進,退又不退,跑又不跑,打又不打……這是為什么?”
那一瞬間,迷霧里仿佛傳來了跌倒的聲音。
緊接著,宛如海嘯一般的恐怖巨響,驟然爆發!
.
“季覺!!!”
浮出海面的一塊礁石上,舉著水鏡的天選者的神情驟然抽搐了一下,臉色慘白,幾乎跌倒滑進海里,失聲尖叫:
“壞了,真的是季覺!”
就在水鏡之中,那個隱隱綽綽的身影驟然清晰,向著所有人,咧嘴一笑。
明明滿懷著熱忱與寬宏,卻令人不寒而栗。
如墮冰窟。
她遲滯了一下,看向身旁佝僂陰森的干癟老婦,“媽,要不要撤……”
老婦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再抽搐,沒想到明明是逮著軟柿子捏的方便好活兒,居然能迎頭撞在鐵板上。
不是,為什么啊!
為什么一個聯邦的工匠,要摻合到七城的事情里面來!
可感受到背后迷霧更深處傳來的陰森目光,老婦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從牙縫里擠出聲音:“季覺又怎么樣!”
一個手無寸鐵、不在工坊里的工匠,一艘破破爛爛的船,再怎么兇名赫赫,難道還能翻了天不成?
難道老娘還能怕你!
老婦的眸中閃過一絲陰狠。
“別理他!”
她說:“快點人殺了我們就走,穩妥點,別留什么痕跡,大不了咱們往帝國躲兩年……”
享受了這么多年的富貴奢靡,如今血契束縛之下,早已經沒有后退的余地了。如果不跑,要面對的只是季覺,如果跑了,以后這輩子都要被憤怒的家神追殺,靈魂在腹中飽受折磨……
“干了!”
她下定決心,從懷里摸出了一枚黑綠色的骨笛,驟然吹響了無聲的旋律。尖銳的嘯聲中,虛空之中一個個詭異的輪廓浮現,像是饑渴而死的魂靈從海水之中爬出。
惡臭憑空從繁榮號的甲板之上浮現,一個個帶著破碎藻類的水跡腳印和手印從船體之上浮現,向上攀爬,快的不可思議,向著明克勒延伸而去。
腐爛的尸體纏繞著海藻和藤壺,腫脹的面孔之上滿是膿液和藤壺,手足并用的向著明克勒攀爬而來,嘴里喊著他的名字,哀嚎嘶吼。
明克勒嚇得縱聲尖叫,臉色慘白,幾乎快要掛在季覺身上了。
可季覺壓根什么都沒有看到。
只感覺他礙手礙腳!
只能說,不論是什么上善,跑到千島這種明明寬廣無垠但到處都是犄角旮旯窄到要死,文化差距一個比一個大的地方去,都會多少沾點大孽或者亂七八糟的東西出來。
或許正統精髓難以企及,但亂七八糟的縫合和加料以及秘密武器,只能說技驚四座。
升變和絕淵夾雜,超脫和沉淪并存,多少還帶點鏡和虹,就連詛咒都變成了如此詭異的樣子。
根本就不理季覺,只奔著明克勒而去。
結果就是,明克勒嚇的尖叫慘過慘叫雞,偏偏季覺一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這家伙的生辰和貼身物品,明顯就已經被下咒的天選者所掌握了,如果不是跑到了聯邦的話,怕不是早就被吸引而來的怨靈和惡鬼吸成了空殼。
外人根本沒辦法插手……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外人或許是外人,但很可惜……
季覺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