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回答,那一具血肉模糊的詭異身軀抽搐了一下,面孔的部分,碎裂干癟的眼瞳震顫著,劇烈掙扎了起來,發出模糊的聲音。
咒罵,還是哀求。
聽不清楚。
也不用在意了。
無視了童山欲言又止的樣子,季覺,斷然的伸出手……
不在乎材料的蹩腳,也不在乎是素材的駁雜,更不講究成品的品質。
非攻的加持之下,徒手煉成,再一次開始!
靈質之火的焚燒中,血肉模糊的狼,很快就坍縮為了一塊拳頭大小的骨白色球體,表面之上,一張扭曲詭異的哀嚎面孔。
在諸多大孽的侵蝕和滲透之下,淪為了造物之靈,永世煎熬,難以掙脫。
“放心吧,我和你們這樣的垃圾不一樣,不會把自己的同胞推進地獄。”
季覺端詳著它狼狽的模樣,告訴他:“只要有朝一日,有人能夠幫你打碎這個球,你自然就解脫了,看吧,多簡單?”
然后,就在那一張絕望面孔的見證之中,抬起了手。
將手中的球,拋向了涌泉之湖。
落入湖中,消失不見。
很快,就在咕嘟咕嘟的沉悶怪響之中,地涌泉的奇觀迎來了終結,原本的湖水在地底壓力的變化之下,重新落回了地縫之中,迅速消退,帶著狼的骨灰盒,一起消失在看不見盡頭的黑暗里。
再也不見。
“走吧。”
童山嘆了口氣,裝作什么都沒有看到,拍了拍季覺的肩膀。
可季覺沒有動。
站在原地。
童山僵硬了一下,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場景。
季覺回過了頭。
看向了自己作為工匠,所創造的一切。
死一樣的寂靜里,再也看不到來往的人群了。
只有滿目瘡痍的大地,焚燒成虛無的集市,還有從天上簌簌飄落而下的灰燼,像是雪花一樣,飄飄蕩蕩,落在了他的頭發上。
“……原來哪里的灰燼都一樣啊。”
季覺呢喃著,忍不住想笑。
嘲笑自己作為工匠的幼稚和作為余燼的愚蠢,居然就連最基礎的‘價值’,居然都沒有能夠判斷明白。
一葉障目,居然連近在眼前的真相都不愿意看清。
哪里還有比這更好的材料呢?
失去了國土、失去了家園,失去了過去和未來之后,除了憎恨已經一無所有的白邦之民……
季覺本以為,至少他們還可以自生自滅,畢竟,都已經淪落到這種程度了,難道還有剩余的價值可言么?
卻唯獨沒有想到,如今就連生而為人的這最后一點點自由,都要被殘忍剝奪。
甚至,包括這一份垂死的掙扎,都要利用在內……
憎恨和絕望化為催化血盟的養料,靈魂和肉體淪落為轉化之狼的餌食。
在聯邦和帝國奪走了一切之后,最后將他們推進深淵的,居然是他們的同胞。
而真正將他們最后一絲殘余徹底碾碎的,是自己。
季覺沒有后悔,也不感覺慚愧。
不論重來多少次,他都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回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一場風暴。
貧民窟的洪水濁流之中,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當初的自己,能夠救下她么?
能的吧?
或許呢,只要再早一點,再快一些,他還可以伸出手……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不論多少次都可以。
可面對眼前的世界,即便是傾盡他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時間,靠著一雙手,又能抓住多少?
又能改變多少?
“走吧。”
他最后再看了一眼,將灰燼和焦土拋在了身后。
童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最終,什么都沒有說。
汽車再一次發動了。
咔——
安凝咬牙,從傷口中抽出最后一根凝結成針的狼毒殘留,迎著窗外云層之下陰暗的天光,瞇起眼睛,仔細端詳。
凝固的血液之上,猩紅里,泛著一絲幽藍色的微光,令她瞇起了眼睛。
果然……
“季覺哥,那只死掉的狼,不對勁。”
她忽然說:“它的譜系和白邦的狼血盟誓完全不一樣!”
狼和狼之間的差異,往往比外人想象的要大,而狼群和狼群之間,也是不同的。
白邦的狼巢所領受的是白王的狼血盟誓,同其他的狼群也混不到一起。彼此之間的界限涇渭分明,甚至互相攻伐……須知,異端之可憎,更勝仇敵。
“雖然對于外人而言,同樣是狼,但本質和表現依然會有所不同,因為白王并沒有真正的成為狼孽,所以,還是要差一點,但這一只是不一樣的。”
她捏起了手中的血針,然后,又從口袋里翻出了作為紀念而制作出的另一根,兩根血針放在一起,差別立刻就顯現出來。
第一根的色澤明顯更加幽深一點,而第二根則透明了很多。
“你看,第二根是我們之前在拉力賽上殺掉的那一只,是心中狼一系,更擅長潛伏和偽裝。”
安凝解說道:“而剛剛這一只,速度和爆發力要更加夸張,而且,毛發也是灰白色,應該是山中狼那一系才對。”
山中狼,心中狼,和狼主沒有能夠成為狼孽以至于還要差一點的白邦狼,三方的狼主都截然不同,沒道理混在一起。
如今山中狼的出現,那就說明,幕后的推手不只是白邦復國陣線這么簡單……
季覺恍然:“也就是說,有外來的狼群摻合了進來了,對吧?”
“沒錯。”
安凝嚴肅起來。
按照最糟糕的預想,山中狼來了,心中狼未必也會袖手旁觀。
謝赫里的背后,很可能還有兩個狼主支持!
如果是想要復活的白王,讓他成為第三位狼孽,從而加速狼的生長和補完,那么,三方完全有可能暫時合流……如今的狀況,或許比預想的,還要更加糟糕!
季覺想了一下,緩緩點頭:
“……那就都殺了吧。”
就好像,在迷路的時候,忽然找到了目標一樣。
季覺握著方向盤,全神貫注的凝視著前方的路,終于找到了通向終點的方向:
“我們去把他們都殺了,一個都不留。”
無法分辨,那究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還是幻夢之間的荒唐臆想。可那一刻,安凝卻再一次看到了,黑色眼瞳之中所浮現的色彩,平和又靜謐,就好像映照在荒野之上的遙遠月光。
白鹿的冷眼一瞥,生與死。
于是,她便輕聲笑了起來。
不假思索的點頭。
“嗯!”
獵人,且前行。
遍布陰云的天穹之上,最后一絲天光漸漸褪去。
動亂的夜幕升起。
.
.
同樣的夜幕之下,荒涼的山脈之間,遍布廢墟、滿目瘡痍的白邦舊都,已經看不出往日的模樣。
二百多年前覆滅在天災之中的城市,再一次的亮起了火焰的光。
舞動的焰光輕蔑的掃過殘垣斷壁、破碎尸骨。
遍布裂痕的祭壇之上,有血色蜿蜒而下,跨越了荒涼的街道和廢墟,延伸向四面八方。
仿佛蛛網。
轟!
仿佛鐵幕一般的黑云之中,電光驟然橫過,照亮了祭壇最高處的人影。
最前面的,是昔日白邦祭祀王遺留在塵世的唯一血脈,如今的少狼主恩蘇爾,而后是謝赫里,布爾胡什,拉扎茲等復國陣線的高層和狼群的代表。
而此刻,隔著祭壇正中的血色,祭壇的另一側,兩個模糊的投影,漸漸清晰。
一者仿佛盤踞群山,龐大恢宏,猙獰狂暴。
一者仿佛無形無象,若非主動顯現,難以覺察。
此刻,虛無的幻影伸出了手,一把錯金短刀憑空浮現在他的手中,向著恩蘇爾。
恩蘇爾不假思索,接過了刀,劃過手腕。
瞬間,泛著隱隱漆黑的血液從手腕之上蜿蜒而出,絲絲縷縷,璀璨的金色從其中隱隱顯現,低落,落入祭壇正中的金杯里。
僅僅只是幾滴,卻好像奪走了他大部分的生命,令恩蘇爾的臉色隱隱蒼白。
再緊接著,幻影之中的恢宏身軀拿起了短刀,割向自己的手腕,一縷灰白之血從手腕之上滴落,匯聚在杯中。
最后,是無形飄忽的存在,同樣,割裂了自己的手腕。
血液無色透明如露水。
金杯之中,嗤嗤作響,宛如沸騰,三道截然不同的狼血匯聚在了一起,狼血盟誓彼此碰撞和激化,到最后,終于徹底融為了一體。
時而是璀璨放光的純金,時而是詭異無比的七彩,時而是狂暴猙獰的鐵灰……
“很好,我等就此歃血為盟,締結契約。”
山中狼主的聲音從漩渦之下傳來,平靜又漠然。
“你可以開始了。”
另一個宛如耳語的聲音響起:“迎回我等的第三支族類,迎回我等第三個同伴,第三位狼之子嗣。”
恩蘇爾的呼吸頓時急促了起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激動的血紅。
“謝赫里——”
“遵命。”
恩蘇爾背后,謝赫里恭謹的點頭,低頭走上前來,向著兩位狼主行禮。
只是,伸出手的時候,卻不知為何,遲疑了一瞬。
仿佛呆滯。
僅僅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息。
他雙手,握緊了山中之狼所遞出的錯金懷刀,然后,再捧起了心中之狼所贈予的盟約金杯。
死死的攥緊了,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就這樣,走向了祭壇。
第一步邁出的時候,他全神貫注,戰戰兢兢。
就像是第一次以學徒的身份,跟在老師身后踏上祭壇時一樣,汗流浹背,滿心惶恐。
第二步邁出的時候,卻他忍不住走神了,不由自主的回憶起了曾經的過往,自己第一次披上祭祀的白衣時,意氣風發的模樣。
那時候,還有白邦……
第三步時,他不再踉蹌,跨越了微不足道的過往,將曾經的所有拋在腦后。
那個在強敵環飼、無窮重壓下被漸漸摧垮的祭祀,早已經死在了過去,隨著這個國家,一起被人所遺忘。
第四步踏出的時候,他站在了祭壇的最高處,當他再一次抬起頭的時候,眼瞳之中的焰光就被天穹之上的雷霆所照亮。
輕蔑俯瞰著天地萬象。
“——白王至上!”
他呢喃著這些年重復了不知多少次的話語,再一次的站在了這里。
正如同播種者所向他做出的承諾。
跨越了如此眾多的阻礙,經歷了數之不盡的折磨和苦痛之后,他再一次的回到了這里,再一次的,重新開始!
可和曾經的一切卻再不一樣。
再無白邦,也再無曾經的謝赫里。
物是人非,舉世皆敵,這些都無所謂。
這一次,他不會再任由別人主宰自己的命運……
——哪怕是所謂的白王,也一樣!
那一瞬的饑渴之中,白邦所締造的狼,再忍不住,顯現猙獰和野心。
心中之狼笑而不語,山中狼主淡然俯瞰。
所謂的狼,難道不就是這樣么?
只要第三只狼孽能夠完成就夠了。
其余的一切,都無所謂。
“汝等的犧牲,都是為了來日的白邦。”
手握短刀和金杯,謝赫里的感知自荒野之中輻射擴散,再一次的俯瞰一切,沙啞的話語,回蕩在每一個犧牲品的耳邊:“恢宏莊嚴之大業,自汝等奉獻之中鑄就!”
啪!
那一瞬間,破碎的聲音里,虛空中,數之不盡的哀嚎響起。
荒野之中,聚落里,村莊中,一個又一個被血渴癥所吞盡的空殼分崩離析,憑空炸裂,殘存的血色舞動著,染紅大地。
就像是一個又一個的血點,密集的,從白邦的大地之上浮現。
密密麻麻,數之不盡。
就像是要將整個白邦染成猩紅。
這一瞬間,在含象鑒的望氣術觀測之中,整個白邦的劫氣陡然沸騰,無數沉寂的天災在這海量犧牲的灌溉之下,陡然一震,從沉寂之中,漸漸喚醒。
刺耳凄厲的轟鳴響徹整個天地。
荒野之中的血雨噴薄,呼嘯而過,所過之處,奪走一切生命。
雷鳴陣陣,無以計數的電光如活物一般的竄動,匯聚,鞭撻大地。大地震顫,一道道裂隙浮現,就像是一張不斷開闔的大口,吞沒了無以計數的土石,化為深谷。
蒼白的迷霧從地縫之中噴出,回蕩著魂靈的哀嚎。
而宛如蠕蟲一般涌動的洪水從河床之中爬起,千萬條粘稠的觸須再一次饑渴舞動。
從屠殺之中所孕育出的血雨、從地震和血祭之中所完成的深淵之口、一次次瘟疫重疊之后海量的怨念所匯聚而成的死霧,還有畸變洪流被賦予了生命之后的活水之災……
頃刻間,一道道天災就在謝赫里的呼喚之中,再度從沉寂之中顯現!
大地之上,無數血色蜿蜒,蠕動著,向著舊都延伸而來,最終,化為了一體,就在這短短的彈指之間,一根根血色的脈搏,就已經覆蓋在了白邦之上,糾纏著無以計數的靈魂,根植大地,徹底和整個荒野融為一體。
哭喊,哀嚎,怒吼,低語……
虛空之中,無以計數的聲音不斷的回蕩,環繞在了謝赫里的周圍。
謝赫里大笑著,近乎狂喜亂舞。
錯金短刀斬落,從祭壇之上,綻開了一道缺口,再緊接著,手中早已經滿盈溢出的血水之杯高舉而起。
慷慨無比的,將一切餌料盡數灌入了裂隙之中。
“今日,我為極樂之園獻上苦痛和血淚!”
他專注的凝視著裂隙之后,汲取著血水迅速萌芽的那一隙璀璨之光,贊祝頌唱,狂喜呼喚:“香巴拉呀,我盼你根深蒂固,再度豐茂繁衍!”
以此狼血為系,以此犧牲為憑,以埋葬在其中的白王遺骸為基礎。
就在一道道狂暴的天災之間,覆蓋大地的血色化為了真實不虛的根系,枯萎的種子再一次的萌發新芽。
頃刻間,裂口迅速的擴張,一道純白的巨樹從最深的黑暗里,生長而出,張開了千萬條枝葉,覆蓋天穹和大地。
如夢似幻,如此遙遠。
可在祭壇之上,整個祭壇之上,所有人都再一次的看到了,巨樹之上,那一道被利刃貫穿,懸掛在樹上的尸骨。
宛如經過了千萬年的風化,早已經看不清原本的面貌!
祭祀王的殘軀!
有那么一瞬間,仿佛感應到了塵世中的呼喚,干癟的指尖,輕輕的動了一下。
這一刻,遠離現世的諸王之遺,慈悲廣濟之王留下的最后痕跡……所謂的,香格里拉,終于再一次的在現世投下了影蹤!
不,從今往后,應該稱之為……
謝赫里咧嘴,無聲的大笑著,擁抱著那充斥天地的幻影:
“——【林中之國·香格里拉】!”
無窮天災的環繞之下,一縷縷血色的灌溉之中,幻光之樹聳立在天地之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度膨脹、擴張、生長!
璀璨的輝光,照耀白邦。
可是,一片猙獰的姿態里,已經再沒有曾經凈土的莊嚴模樣……
就在同樣的輝光的照耀之下,荒漠之中,有無數時光之前的幻影顯現一瞬。
那個趺坐在巨樹之下的枯瘦僧侶,再一次抬頭,看向了眼前面目全非的世界,神情之中,并無贊嘆悲苦,更無怨憎欣喜。
很快,那一雙平靜的眼瞳緩緩合上了。
消散無蹤。
只余幽幽一嘆,消散在狂風之中,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