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近郊,弗吉尼亞州的維也納市,美利堅金融犯罪執法局的總部大樓。
這是一棟外觀沉悶、方正的聯邦建筑,灰色的外墻和防爆反光玻璃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盒子。相比于華爾街那些光鮮亮麗的摩天大樓,這里充斥著按部就班的陳腐氣息和官僚主義的壓迫感。
朱利安穿著一套價值不菲的布萊奧尼定制西裝,單手提著真皮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進大廳。
身為摩根大通的高級董事總經理,他早就對華盛頓的這些權力機構輕車熟路。
面對前臺嚴密的安檢和警衛的例行詢問,朱利安神色如常地遞上自己的護照和摩根大通的高級權限胸卡,十分熟絡地跟安檢說道:“我與特殊監管審查組的科林主管有約。代表摩根大通合規部,來做一份關于第四季度反洗錢數據共享框架的例行口頭溝通。”
這是一個完美且合理的借口,無論是訪客登記簿還是內部監控,這都只是一次大型清算銀行和監管機構之間再正常不過的業務交流。
但是朱利安此行的目的卻不在于此,或者說,不完全在于此。
拿到臨時通行卡之后,朱利安穿過鋪著深藍色化纖地毯的冗長走廊,熟練地推開了科林主管辦公室的門。
這是一間不顯山不露水的辦公室,換句話說,就是很普通。
與朱利安那間可以俯瞰整個曼哈頓中城的豪華辦公室相比,科林的辦公室顯得狹小且寒酸。
泛黃的百葉窗半掩著、標準采購的聯邦橡木辦公桌上堆滿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案卷和待批復的監管函,角落里的一臺咖啡機正發出像是垂死的老年人一般的“呼嚕”聲。
科林是一個標準的、完全符合美劇中對于中年白人官僚形象的——中年白人官僚。發際線嚴重后移、大腹便便。
他此時正煩躁地扯著松垮的領帶,看到朱利安走進來,只是抬頭瞥了一眼:“朱利安?如果你是來抱怨上周那筆兩億美金的跨境匯款被扣留的流程太慢,那你找錯人了,我桌子上的案子已經排到了下個月。”
“那個事情不著急,非洲的那筆款子拖的越久,他們越急,”朱利安笑瞇瞇地說道,“我就越不急。”
科林主管嗤笑一聲:“那你找我來是干什么?”
“找你敘敘舊啊,”朱利安漫不經心地把桌子上的卷宗撥到一邊,一屁股坐在了科林主管的辦公桌一角,“上周末在華盛頓特區的瑞吉酒店舉辦的校友籌款晚宴,怎么沒看見你?”他的語氣輕松,就好像真的在閑聊似的。
“年底了,金融犯罪執法局這邊跨國洗錢的案卷堆得像山一樣,”科林頓了頓,“我沒時間,抽不開身。”
“活動在周六晚上,而且離你家也就20分鐘的車程吧,”朱利安自顧自地拿起一個紙杯,端詳著上面金融犯罪執法局的大門和LOGO,“是案卷太多,還是因為今年的晚宴,最低入場贊助標準被那群干對沖的混蛋們臨時提到了5000美金?”
“如果你是來嘲諷一個聯邦雇員的話,”科林的臉色變了變,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你現在可以滾了。”
科林已經在聯邦政府干了超過12年,拿的是GS-15的最高薪酬,一年稅前超過16萬美金。
但是現在美利堅已經遠遠不像吹噓美國夢的那個時候了,他還要還房貸、供兩個孩子上大學,承擔養活一家子人和汽車的費用。5000美金是他需要和妻子反復盤算、東拼西湊才能摳出來的“閑錢”。
“別緊張,老伙計,這不是什么丟人的事情,”朱利安放下水杯,聲音溫和而有同理心,他壓低了音量說道,“公共服務固然高尚,但是華盛頓的物價和孩子們的學費可不講高尚。”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說道:“其實,我今天來找你,主要是為了明年的事情。”
“明年?”科林皺起了眉頭。
“摩根大通的財富管理部門明年第一季度會進行架構重組,我手里剛好空出了一個主管合規的執行總監(ED)的位置。”
朱利安緩緩地說道,一邊說一邊盯著科林的眼睛。
“我向董事會推薦了你,以你在這棟大樓里積攢的12年反洗錢的監管經驗,完全可以勝任,”他慢悠悠地說道,“底薪加獎金,明年的這個時候,你一年至少能拿到120萬美金。”
科林沒有看朱利安。但是朱利安知道他心動了,心動得不得了。
“這真的是一個不錯的offer,”科林嘟噥了一聲,“謝了朱利安。”
“沒什么的,都是老同學了,”朱利安嘆了口氣,“當年你在法學院的績點比我還高不少,我還求你給我補過不少課。”
提起當年的事情,科林的嘴角也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
“但是,我最近遇到了一點兒小麻煩,”朱利安看科林的神態放松了下來,繼續說道,“一點兒合規上的小麻煩。”
科林主管深吸了一口氣,陷入了沉默之中。
朱利安也沒說話,而是在心里掐著秒針。
在經濟學中有一個很基礎的概念,叫做風險厭惡。
意思是比起從地上撿100美金來說,丟掉100美金的痛苦更讓人覺得難以接受。
如今朱利安提供的這個工作,就是科林主管的那100美金。
“朱利安,天上不會掉餡餅,”最終,科林還是緩緩開口道,“你希望我做什么?”
“一個名叫伊麗莎白·梅隆名下的初創慈善基金會,馬上會有一筆5000萬美金的海外過橋資金入賬。資金的源頭,可以追溯到俄羅斯的超級寡頭謝爾蓋。”
朱利安十指交叉、耐心地解釋道:
“這筆錢也和強生集團有一點點的關聯,如果在摩根大通內部觸發攔截,梅隆和強生家族的法務部會把我們的風控部門生吞活剝了,我實在不想惹這個麻煩,你知道的,我最近忙著盯一個百億級別的并購案。”
他說完之后,從口袋里摸出一個黑色的加密U盤,推到科林的面前。
“這里面有我查到的基金會的所有核心信息,銀行賬戶、清算代碼、稅務登記號,以及那筆5000萬美金預期的匯款路徑,還有謝爾蓋和海外殼公司的詳細背景調查資料。”
科林聽著朱利安從嘴里吐出的名字,每多說一個他的頭上就多一層汗珠。
“你瘋了,朱利安,”科林猛地將U盤推回去,“那可是梅隆家族!而且那個基金會的底層賬目還牽扯上了強生集團?你讓我去同時卡他們兩家的脖子?一旦被他們的法務部盯上,你知道我的老板的喜好是什么嗎?他會砍掉我的脖子送到梅隆家族的墻上裝裱起來。”
朱利安笑了笑,“你恐怕還沒那么重要,老伙計,但是我其實并不需要你給他們下永久凍結令。”
科林愣了。
“如果是金融犯罪執法局對于‘俄羅斯高風險資金’的擔憂,合理合法地下達一份為期3個月的臨時凍結令,要求深度穿透調查,”他說道,“這就是你作為監管主管的分內之事吧?你也說了,你很忙,而且3個月一到,審查結束,你直接放行,程序上無懈可擊,誰也不能指責一位對國家金融安全盡心盡責的聯邦雇員,對吧?”
科林主管沒有說話,而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朱利安站起身,重新把U盤推回了科林的面前。
“它會在你的桌子上放24小時,科林。”朱利安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貴的西裝袖口,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眼科林的辦公室,“風險和收益永遠成正比。你可以選擇繼續在華盛頓干到退休,也可以開著法拉利在一年后坐進摩根大通的辦公室里,決定權在你。”
說完,他干脆利落地離開了辦公室。
科林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再一次煩躁地扯松了領帶。
他走到百葉窗前,透過縫隙看向樓下的街道。
灰色的聯邦大樓以外,朱利安正走向一輛在陽光下極其耀眼的鮮紅色法拉利。伴隨著V12自然吸氣發動機的狂暴轟鳴聲,法拉利猶如一把寶劍,切開了華盛頓的車流,揚長而去。
那道紅色的殘影刺痛了科林的眼睛,那是資本的具象化,是他在這棟灰色大樓里熬上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財務自由。
當晚,弗吉尼亞州的阿靈頓區,科林的家中。
“大衛下個學期在喬治城大學的學費又漲了,還有住宿費和兄弟會的開銷,加起來超過八萬美金,”妻子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掩蓋不住的焦慮,“加上阿靈頓這邊今年又上調了房產稅,我們的現金流快要見底了。”
科林看著那份厚厚的賬單,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要不我再去問我爸媽借一點兒?”
“哦天吶,算了吧,”妻子搖了搖頭,“你父親做了一輩子檢察官,為人正直,是個好榜樣,但是他前年才做了手術,花了一大筆錢,現在我們不合適去打擾他。”
“那我再想想吧,不行讓吉米背上學貸?”科林說道,“我們的收入供2個孩子上大學還是有點太吃力了。”
“那吉米會怎么想?”妻子說道,“自己的哥哥有家庭的幫助,到了自己就要背上一輩子都還不起的貸款?你希望這樣嗎?像你一樣,到現在學貸還沒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