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光半空夭矯膨脹,顯化成龍,咆哮破水,天際驟晴。
狹長的真空泡震蕩收縮,倒涌的水流拉扯回漫天飛舞的半透明碎塊,像是盆里搗碎的膠狀皮凍。
夕陽穿透直徑十米的傘蓋空洞,往龍庭廣場投照出一個金色耀斑。
對比尋常妖獸,十米創口足顯巨大無比,輕易能將軀體斷成兩截,隕落身亡,決定勝負。
然而,對于傘蓋直徑六百多米的藍蓋王,創口面積不過數百分之一,微不足道。偏偏是這小創口,把壺王數百年的驕傲和積累打成粉碎,打成爛泥,精心圍繞自身缺陷構筑出的護城河一天蒸干!
“咔嚓。”
水下傳來清晰的龜裂聲,洶涌颶流鋪張方圓百里。細小泥沙飛揚出縫隙,貼著屋瓦、臺階,瀑布一樣逐級流下。
透明的紋路禁錮碎裂。
藍蓋王強行破開無形囚籠,傘蓋起伏,游動倒退。同時漫天散落的軀體碎塊變成游魚,倒飛回來,重新填補入受傷的創口。
眨眼之間,孔洞完整無缺。
“壺王!你的穿梭呢?”藍蓋王責問。
“不,不知道。它剛剛,它剛剛壓制了我的神通!”
“你唬我?”
藍蓋王第一反應是不信。
“我不知道!”
壺王幾乎尖叫。
多方查漏補缺,多方打探嘗試,不斷挑選能吸附寄生、值得粘貼的高手。
強行霸占也好,寶藥交換也有,三百多年的挑選和積累,“矛”與“盾”的層層加固,尤其最后幾個補充,不知花費多少代價、多少精力。
壺王自認世上除熔爐用境界壓制外,再沒有人、獸能禁錮自己穿梭移動,最大的弱點早已經消弭無蹤,天下之大,任意可去。
沒用!
沒有用!
道心的崩潰,不需要多大的挫折,多坎坷的經歷,往往就在那么一瞬之間、一招之中。
“吼!”
黑光再閃。
“又來了!壺王!”藍蓋王緊張催促,觸足去點,黑光縮水大半,可依舊穿透了它的蔽天傘蓋。
壺王大腦一片空白。
白猿摘取位果、煉化位果、攜君臨天下之勢,擺開架勢,鎮壓不服之心江魚皆知,它和藍蓋偏不如這猴子所愿,偏要在它氣勢最頂峰時強勢鎮壓,更高一層,煌煌之力,拿下君位。
眼下計劃完全打亂,天神降臨般鎮壓白猿、威震天下妖王的美夢就在這幾個回合里破滅。
傘蓋上的小小缺陷宛若大壩上的針孔,不斷噴涌水流,讓二王陷入巨大被動。
“噗嗤!”
碎塊再噴,廣場上的金色光斑越來越多。
白猿弓步弓步再弓步,乘勝追擊,開啟猛攻、猛投、猛擲,一條條黑龍夭矯而出,顯化出龍首,猙獰咆哮。
萬千觸足點動,游魚穿梭,總有來不及“脫水”弱化的黑龍,傘蓋針孔般的小洞不斷出現,偶爾更能炸開一個大洞。
沒有壺王支援,藍蓋王的巨大,讓它成為了一個巨大的活靶子,萬千觸足想躲避,偏偏透明囚籠不斷出現,阻礙那么一瞬。
往常難以命中的幽海囚籠,此時此刻成了一個對藍蓋王而言的常駐狀態。
老蛤蟆左顧右盼,趁所有妖王不注意,伸出爪蹼,偷偷收起破碎的“皮凍”,慌慌張張逃回來。
一眾妖王有點沒看明白情況,為什么壺王的神通優勢毫無體現,被白猿不斷炸開傷口。
你的穿梭呢?你的手段呢?你的力氣呢?
但,
受傷事實擺在眼前。
先手試探,藍蓋和壺王折戟沉沙,貌似這兩個頂尖霸主加一塊,實力沒有想象中的那么超絕?
“壺王,被打傻了?別傻愣著!”藍蓋王恨鐵不成鋼,“再試試,實在不行,那就改戰略,現在又沒有輸,你的權柄呢?
你沒法穿梭,你其他的神通呢?都讓猴子砍了?就算沒了穿梭手段,我們兩個加起來,未嘗比這白猿弱!”
壺王被藍蓋王驚醒,箭在弦上,一咬牙,心中暗暗祈禱剛才是意外,再次嘗試穿梭,毫無作用,依舊陷入泥沼。
禁錮不是意外!
怎么做到的?究竟怎么做到的?
這個補充它要拿到手,這個盾的補充它一定要拿到手,那決然是最后的拼圖,最后的……
噗!噗噗噗!
悶響接連。
此時此刻的藍蓋王,漏光漏的像一個竹編篩子,喝罵:“壺王!你是被打傻了嗎?到底能不能打?”
壺王強行振作精神,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穿梭失效上,全力輔佐藍蓋王。
漫天浮動的碎塊再次變化,化身一條條游動的海狼魚,飛速匯合入軀體。
千瘡百孔的“篩子”飛速彌合,地面上的光斑不斷消解,重新化為一個整體。
藍蓋王體型巨大,是它的弱點,容易被招數命中,配合上壺王,同樣是它的優點,因為巨大,難以被一招擊殺,利用八爪王的生生造化神通,便能完美恢復!
海坊主揪起心緒波瀾。
這藍蓋王和壺王聯合,同樣的不死不滅招數,用起來竟是比八爪王本身都熟練、輕松、更加強悍,先前的大好局勢化為烏有。
堅身,恢復增強,速度加持,環境同化……
波光接連閃爍,一個接一個的神通往藍蓋王身體上套。藍蓋王的傘蓋直徑徑直膨脹到二里,一千多米,遮天蔽日,氣息翻倍上漲。
與此同時。
有增便有減,一個接一個神通,自藍蓋王觸足上點出,往白猿身上丟。
洪國降臨,重疊現實,空間大張,鋪張每一處角落的渦水化作無數推手,推動著白猿左右躲避,心眼讓它洞悉一切事物的方位,總能找到躲避空隙、躲避時機,總能恰到好處的穿針引線,予以還擊。
什么方位都可以洞察,什么方向都可以行動。
自成就夭龍以來,很久沒有二王這樣旗鼓相當的對手,讓它幾乎用上全部手段。
片刻。
藍蓋王自身增益不少,減益竟是一個都沒落上。
“該死!該死!該死!”
壺王幾欲瘋狂。
為什么這猴子能禁錮它的穿梭?沒有穿梭,它藤壺之王就是一個靶子,動彈不得。
為什么這猴子能完全躲開它和藍蓋王的神通。手段那么多,好似念頭一生就被它看穿。
引以為傲的神通手段,完全沒有取得意料中的壓倒性優勢,只是單純的對耗,可它們是二打一啊!假若今日只有自己,單一個禁錮,就已全廢。
一定要拿到手,它的神通一定要拿到手。
寄生上去!
天下神通萬千,偏偏自己就缺這一件!
對面,壺王覬覦白猿,白猿何嘗不饞壺王。
東海七大霸主,三個位果,三個權柄,全沒有壺王這一個種族天賦來的驚艷。
“如果能把這家伙統御,配合上洪國統御之獸……”
有一項能力,梁渠擁有,只是從未使用。
澤國的神通槽位,是能用天地長氣配合精華變出的靈魚,額外開辟的!
只不過昔日水獸培養不易,神通的數目不多,彼此使用也不沖突,水獸的幾個神通即插即用足矣,就像“不能動”的增益,屬于持續,大可增益上后換下,變成肥鯰魚的霧化。
相較于長氣成本,他并沒有強烈的多個并存需求,可若是能統御壺王……
不僅數量上暴漲,增益神通暴增,妖王神通強度也同大妖截然不同!
常人修行能走到宗師,總不愿意成為襯托他人的綠葉,都想往全面上發展。能打能抗,增益神通有一個就不錯。壺王不同,它不需要因為有限的數量去追求全面,因為它就是全面本身,少說十幾個增益神通,堪比十幾位妖王的共同增益。
轟!轟!轟!
不知多少的神通增益到藍蓋王身上,萬千林木下,每一條觸足都發生尖銳變化,無不蜿蜒成長,化作暗紫大龍,利齒交錯,圍追堵截。
驚人的毒素凝聚在龍口末端,饒是梁渠都心驚肉跳。藍蓋王和壺王的境界并不高,不過是兩個中階,偏偏碰到一塊,產生了獨特的化學作用。
仙島碎裂,他的龍虎金身可沒法用,抵御全憑肉身,斬蛟這樣的大殺器也沒有,缺乏有效的絕對輸出,只能憑借心眼和權柄夾縫求生。萬幸這兩個家伙的權柄傷害遠不如海鬣王。
一側,鯨王、滄龍王、冰熊王目睹對峙,已經全部看傻了眼。
它們以為海鬣王已經足夠逆天,磕到就傷,碰到就死,腦袋一照,當場升天。
沒想到,有兩個比它還離譜,不死不滅!神通無雙,但更離譜的,是白猿,對付海鬣王,拼出來的是權柄,這波完全是底蘊!
“要不要上去幫忙?”鯨王思索,“等等,猴子還沒喊……”
滄龍王和冰熊王也是對視,心思浮動。
這猴子,太猛了,單挑無敵于江淮啊,搞不定它,暫得水君之位有什么用?靠群毆拿來的,能一直群毆嗎?也就壺王這樣的寄生類型,數年不落,能和霸主聯手,眼下雙方僵持,自己這邊上一位霸主,只要二對二,就能壓倒勝利天平。
三王甚至想著,但凡待會猴子出口一句“助我”,沒有指明對象,就立即沖上前去,拔得頭籌。
“兄弟。”鯨大力拽一拽肥鯰魚。
肥鯰魚轉頭。
鯨大力搓搓魚鰭。
“月是故鄉明,魚是家鄉親,我拉兄弟你入族譜,你能不能拉我到龍宮,一塊當個差?”
黑龍接連夭矯,紫龍環首撕咬。
龍宮上方打成大片真空。
“怎么辦?”壺王越打越絕望,“你的權柄縮水不了它的長槍啊,我也轉不動太多方向,神通更是壓制不足。”
“撐住!”藍蓋王漸漸平穩心態,“你有八爪王的神通,配合我,咱們不死不滅,偶爾漏幾個沒縮水的招數也無妨,自能恢復。
可那猴子不行,我不相信這猴子能一直抗住,它的精力消耗絕對比我們更大!拼消耗,它拼不過我們的!除非它喊人!”
壺王精神一振。
對啊。
白猿依托江淮,也有不死不滅,但對方的不死不滅程度,顯然比它們低!沒那么不死不滅,對方的容錯率自然沒他們高,看似僵持,實則猴子心力消耗更大!等到力有不逮的時候,就是它們勝利之時。
梁渠也注意到了這點。
自和海鬣王交手,領悟到了“洪煞”五五開的妙用,它就不太忌憚藍蓋王和壺王的位果權柄。
藍蓋王縮水強悍不假,可對沖上附著“洪煞”的水龍,只能縮一小半,配合川主垂青傷害增加,依舊能造成不小傷害。
壺王更別說。它自己沒有完全煉化位果,是憑借天賦造化,強行操縱,只能堪堪施展漩渦,精準度差,扭曲力也差,能在藍蓋王的掩護下,憑借自身體型小的特點保全自身已然不錯。
奈何……
江淮眷顧,取代了無量海的無窮無盡,偏輸出效率上并沒有拔高,他的無量海已經半廢,最強輸出神通也沒有。
歷數一遍,蛻變成神通的【水龍穿云】,結合斬蛟氣韻、江河真氣,已經是它目前的輸出上限,可對上八爪王一樣的恢復能力,根本無法造成實質傷害,下一波剛打出去,上一波已經恢復。
“心眼不能一直開著,太消耗精力……”
白猿余光一抹,瞥向龍宮,海坊主游出半個身位,鯨王、滄龍王、冰熊王更是躍躍欲試。
它們此刻全看出來了白猿不算困境的困境。
作為霸主,輸出它們行啊。
不是說比白猿更強,而是眼下僵持狀態,只要再添一份足額輸出,保管藍蓋王和壺王恢復不過來!
偏偏投去目光的白猿又收了回來,溝通澤鼎。
它遠遠不到沒辦法的境地。
【水澤精華:三千八百六十七萬八千】
【水龍穿云:千里鎖魂,水化龍形;天河傾覆,貫殺無赦;天刑既降,百川為誅。】
水龍穿云的上限,遠不止眼下這點!
早水龍槍時,便可以消耗水澤精華,為水龍槍增添靈性,起步五十點,對付八爪王時就用過,效果非凡,截然不同。奈何后面精華始終不夠用,打完蛟龍,到鯨皇那一波肥后,方才富裕許多。
水龍穿云的威力,可以再漲!
消耗水澤精華,一對二,單挑成功,白猿聲勢暴漲,無敵于江淮,震懾宵小,攥取淮江統治。
請旁魚幫忙,二對二,仍不失新君霸主之威風,卻遠不及前者,未必能鎮住天下群王。
“呼!”
手中黑光再匯聚。
毒龍襲來。
劇毒利齒擦著肩膀劃過,頃刻消融血肉,萎縮血肉,白猿反手作刀,一掌切削去大片血肉,防止毒素蔓延,讓水流拂過,幫助生長恢復。
白猿恢復如常,藍蓋王卻大喜過望:“加把勁,這家伙出錯的頻率明顯變高!它頂不住了!”
咔嚓。
再次破裂幽海囚籠,藍蓋王揮舞毒龍觸足,未料心頭猛然一顫,一抹黑光當頭襲來,比先前更快更兇。
毒龍去撞,黑光竟詭異一扭,躲避開來,直奔蓋頂壺王,壺王冷汗津津。
幸得藍蓋王全神貫注,多層作毒龍網攔截,先頭不中,后方毒龍跟上支援,到第六條,成功觸碰,縮水小半黑光。欣喜中的壺王慌慌張張操縱權柄,偏轉黑光方向,擦身而過。
啪!
不再是噗的悶響,而是啪的脆響。
天光照耀龍庭廣場,一個直徑三十米的孔洞出現,閃動波光。
藍蓋王注視孔洞愈合恢復,大驚失色。
怎么回事,它明明對黑光施展了縮水,怎么和沒縮水時打出來的威力差不多?
壺王望著近在咫尺的孔洞大叫:“怎么回事?差點打到我了!藍蓋王,打到我,咱們倆個都得要完蛋!”
“我知道!別喊!”藍蓋王心驚肉跳,思索一二,“肯定是猴子堅持不住,準備拼死一搏!催發秘法,它太驕傲和貪婪了,一點不想旁魚幫忙!”
壺王驚疑:“真的假的?”
【水澤精華:三千八百六十二萬八千】
“這就是五萬的威力?”
梁渠目睹傘蓋孔洞愈合,心中有數。
心念一動。
【水澤精華:三千三百六十二萬八千】
最后掃一眼藍蓋王。
白猿閉上雙眼,合攏金目。
轟隆隆……
天上地下黑風驟起狂嘯,雷光穿梭天際,蜿蜒化龍,電漿四濺,雷鳴滾滾。
難以言喻的低氣壓籠罩所有妖王。
“這……”
滄龍王、冰熊王心頭惶恐,快步后退避入龍宮。
“藍蓋王?這他媽什么情況?”壺王驚恐環顧,“這是你說的最后反撲嗎?我怎么感覺不對勁?”
藍蓋王愣怔原地,望一眼頭頂鉛灰云,死死盯住閉眼白猿。
這一次,白猿沒有投擲,沒有弓步,沒有大張大合,只如燦金佛陀端坐蒲團……
但!
雷云匯聚天際,聚成旋渦,旋渦之中,潮聲暴漲!
仿佛高空中有一個巨大的黑洞,黑洞中有什么東西在孕育、在扭曲、在等待,無窮的黑暗里,一對碩大金目,燦爛亮起……
“停停停,他媽的,認輸,我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