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霧裊裊,舍利金光蒙散在水霧當中,變幻莫測。陽光擦著大門,斜照進來,曬得梁渠后背發(fā)燙。
懸空寺佛寶,八十一顆達摩舍利,昔日拿取儀軌用一顆,懸空寺頓悟給一顆,今日再來三顆……
盡管達摩舍利有機會再誕生,梁渠卻并非佛門中人,只是有些許情感,實打?qū)嵱昧宋孱w之多。恐怕古往今來都未曾有這樣的情況。
莫名的情緒同桌案上的茶霧一樣,蒸騰縹緲。梁渠本是想和老和尚分享修行上的喜悅。若是收下,怕是晚上和娥英困覺都有慚愧之情,以為壞了佛門戒律。
“大師……”
“砰!”
“哈!”
獺獺開和疤臉互相揪住腦袋毛,團成一團,硬腦殼撞上高門檻,再擦著門檻,骨碌碌從門口滾過,間或飄出嘿呀叫喊。
老和尚囅然一笑,捻動佛珠:
“古往今來,助人成臻象的機會,世有不少,成功者繁多;
助人成夭龍的機會不多,能成功的更是少之又少,貧僧有幸忝列;
助人成熔爐的,貧僧閱覽群書,古往今來,未曾聽聞,料想便是真有,屈指可數(shù)爾?!?/p>
梁渠低頭,再看三枚佛門舍利,儼然明白老和尚的意思,達摩舍利配合武骨,也確實純陽,大有裨益。修行至今,何時是矯情之人?他收起情緒,合上木匣。
“大師,此物確實對我有用,勞煩大師替我謝過諦閑大師,謝過達摩祖師,改日有空,我亦當面去往懸空寺,親自謝過。”
話罷,梁渠豎起膝蓋,往后一挪,跪坐上蒲團,挺直上半身,恭恭敬敬磕一個頭。
“多謝大師。”
老和尚點點頭:“去吧,好生修行,積德累功,慈心於物,這二三年,我會常駐平陽山,鉆研《唯識論》。
實力上,我早不如你這位淮王,唯有讀書博物上,或勝過一籌。若是再有什么看不懂的經(jīng)文、功法,可以同從前一樣,來尋老衲。”
梁渠抬頭,同老和尚相視而笑。
“是!”
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再給老和尚斟滿,梁渠跨出大門。
“哇呀呀!”
大門右側(cè),斷毛亂飛,吱哇亂叫。
眾多小江獺飛奔而來,朝著獺獺開一擁而上,又不斷飛出,前赴后繼,悍不畏死,費盡功夫,終于把獺獺開壓在獺山腳下,獺獺開飛速被江獺們淹沒,徒留一只爪子伸出,最終也被倒地重撲的江獺遮蓋住。
疤臉牢牢按住一只腳,感嘆今日終于降魔,未料底下一陣悶哼,只聽怒吼,沛力襲來。
“嘿呀!”
獺山隆起,疤臉緊忙下壓。
小山一隆一癟,一癟一隆,最終砰得一聲炸開,獺仰馬翻。
獺獺開撲騰而出,赤紅雙目,高舉雙爪,它喘動粗氣,看向倒地的疤臉,呲牙獰笑,掰動獺爪,猛的撲出。
未料撲到最高點,忽地被人掐住后頸,懸在半空,獺獺開張開四肢、半空撲棱,發(fā)現(xiàn)自己怎么都抓不到疤臉,大怒,抬頭一看,發(fā)現(xiàn)竟是梁渠,頓時懨懨。
疤臉捂著胸口站起,沖梁渠合十行禮。
敲一個栗子,拎著獺獺開離開平陽寺,梁渠步行在林蔭道上,兩側(cè)不斷有游客躬身問候,
盛夏陽光耀眼,天地讓曬得褪色少許。
烏龍早早山腳下橫跳,甩著耳朵跟在身旁。
“回來了?”
“嗯。”
梁渠丟下獺獺開,獺獺開垂頭喪氣地往池塘里去。
“吃飯嗎?”龍娥英摸摸獺獺開腦袋。
“吃。”梁渠想了想,補充,“這幾天吃素,你也不要靠近我了,我怕懸空寺誤會,我要半出家半個月。”
龍娥英樂呵:“大師尋你什么事?這就要‘半出家’?”
“哎……”梁渠嘆息,拿出寶匣,一字排開,“達摩舍利,三枚?!?/p>
龍娥英正色:“大師這樣對你,半個月怎么夠?守孝且要三年,三年吧,我讓張大娘和秀秀以后給你做齋飯?!?/p>
梁渠后仰:“你來真的?”
“你來假的?”龍娥英笑笑,輕盈兩步,整理梁渠衣襟,“有壓力?壓力不用那么大,我去給你做炸藕條?”
“倒也還好。”梁渠招來【藤兵】,一屁股躺下,透過樹蔭看湛藍天空,“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感覺我現(xiàn)在一樣靠信用修行,因為過去信用比較高,所以陛下、大師、仙人,大家都愿意幫助我。”
“說明好人多嘛。”
“是啊,還是好人多?!绷呵p笑,坐起身來,“知道嗎?我以前聽過一個理論,叫鷹鴿博弈?!?/p>
“沒聽過,教教我?!饼埗鹩⒉n雙腿,坐上石凳。
梁渠舉起兩只手,各自舉起,代表一方:“鷹,是指那種比較自私、性格強勢的人;鴿,是指性格比較柔軟,愿意遷就的人。
假設(shè)鷹和鴿子合作,因為鷹比較強勢,所以當鷹可以獲得一成五分的收成,鴿子可以獲得五分的收成。
鷹和鷹合作,因為雙方都很強勢,所以會導致合作失敗,雙方各自虧一成,鴿子和鴿子,則是雙方都正一?!?/p>
龍娥英思索:“有點意思?!?/p>
“更有意思的在后面?!绷呵e起代表鴿子的右手,“生活里,當鴿子的數(shù)量大于三分之二的時候,也就是大家都比較好欺負、不那么計較,那么,當老鷹的收益就會更高。
反之,當鴿子數(shù)量小于三分之二,也就是大家都很自私,這時候做鴿子的收益會更高,因為老鷹之間會相互沖突。
所以,老鷹和鴿子的數(shù)量比例,總是一個三分之一,一個三分之二。老鷹太多,部分老鷹受不了,會變成鴿子,鴿子太多,部分鴿子忍不住,會變成老鷹。”
龍娥英微微吃驚,想了想:“這就是陰陽平衡?”
“對,只不過陰陽平衡的比例,不是想象中的五五開?!绷呵匦绿上拢澳欠N人吃人的情況,從來沒辦法成為主流。
臻象也好,夭龍也罷,只要數(shù)量不是少到一兩個,能分出比例,都是如此?,F(xiàn)在嘛,老鷹太多了。”
龍娥英若有所思。
“夫君,沖!”
“沖!沖它個稀巴爛!翻天覆地!翻江倒海!”梁渠翻身跳起,“老鷹那么多,無法無天了,真該給它們一點顏色看看!飯先不吃,但炸藕條我要吃,藕且炸下油鍋,某去便回?!?/p>
“待夫君歸來,藕尚溫!”
梁渠抱拳別頭:“愛妃,不送!”
龍娥英側(cè)身:“大王,慢走?!?/p>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
梁渠撩開膝蔽,咿咿呀呀唱念戲文,原地轉(zhuǎn)上一圈,大跨步入后花園。
池塘,老蛤蟆躺在新圓石上,用勺子擓著吃冰酪,老烏龜兩年沒見,不知道干什么去,獨它每日盤踞,獺獺開坐在塘石上托下巴,大河貍拍拍肩膀正安慰。
老蛤蟆望見梁渠,轉(zhuǎn)身護住自己的大瓷碗。
噗通!嘩啦!
大河貍、獺獺開淋個落湯雞,水流從毛發(fā)上滴落,老蛤蟆轉(zhuǎn)身回來,拿出瓷碗,繼續(xù)挖勺美滋滋。
池塘內(nèi),三尺長的肥鯰魚、不能動、圓頭、拳頭拿上兵器,甩動尾巴,護法左右。數(shù)道白綢緞似的水流包裹梁渠,纏結(jié)成一個巨大球形,不斷膨脹。
巾帛撕裂,白球炸裂。
白汽紛揚,金光斗射!
“呼?!?/p>
犬牙突出,鼻孔里噴吐氣流。
梁渠低頭,兩手內(nèi)外翻動,看手心手背,此次沐浴淮江,恍惚中有錯覺,他即是淮江,淮江即是他!
他呼,淮江便起;他吸,淮江便伏:他呼吸,淮江便有了起伏。
無與倫比的力量加持到軀殼之上,梁渠可以肯定,如若大哥鯨王來淮江,哪怕這次沒有海坊主,他一樣能戰(zhàn)平!
心念一動。
無數(shù)水流托舉住白猿后背,推動它向著龍宮飛速前進。
肥鯰魚拿上珊瑚錘,匆匆忙忙鉆入水道,一眾水獸跟隨前進。
龍人、龍鱘環(huán)繞浮空,鮫人穿插,見到白猿,無不俯身行禮。
肥鯰魚翻滾著落出水道,指指點點,龍人當即四散,拱衛(wèi)戒備,肥鯰魚捧捧肚皮,滿意點頭,又指揮“不能動”。
你,去巡邏廁所!
“不能動”扣一扣鼻孔,往火樹銀花上去。
肥鯰魚大怒,掏出小本本,長須卷起炭筆記錄,某年某月某日,奸佞“不能動”竟敢把珊瑚寶樹當廁所,當斬!
龍宮大殿。
梁渠打開寶匣。三枚達摩舍利懸浮飄出,氣息勾連,舍利剎那消失,沒入他的軀殼。
內(nèi)視己身。
大地龜裂,天地蒼黃。
小太陽高懸天空,相比于六月一日的模樣,不知是不是錯覺,又或者真如肅王所言,供給不足,小太陽似黯淡了少許,而在枯倒桃樹的最底下,梁渠找到了那枚被桃樹根系包裹,黯淡無光、布滿裂紋的達摩舍利。
他張開手,手心里赫然浮現(xiàn)出三枚金光璀璨的達摩舍利。
枯死的桃樹根自行纏繞住三枚達摩舍利,汲取養(yǎng)分。
霎時間,淡淡的金色紋路滋生,順著根系往上攀升,光禿禿的樹冠上,破天荒的長出綠芽!
《淮王經(jīng)》自動運行大周天,江河虛影浮動周身。一股蓬勃的純陽之氣從梁渠的丹田處絲絲縷縷往外擴散,整個人泡在了溫泉一般,且像是打開了塵封的熾熱,大殿水溫飛速上漲。
“怎么回事?”龍宗銀納悶。
“呼?!?/p>
梁渠盤膝吐納,專心煉化,只覺體內(nèi)似有熔爐,煉化萬物,他直視天上小太陽。
先前黯不黯淡不確定,可現(xiàn)在,有三枚舍利支撐,小太陽肉眼可見的亮了一分!比最初出現(xiàn)時還亮。
有用!
梁渠大喜。
如若說真的會潰散,潰散必然是一條程度性的基準線,現(xiàn)在則是大幅度往有潰散風險的基準線上拔高了一籌,六月到八月中,時隔一個半月,現(xiàn)在起碼能再堅持一個半,等到仙丹亦或丹坊寶藥的到來。
心中安定,精氣神更上一層樓。
盤坐一個時辰,收攏舍利余韻不外泄。
梁渠溝通澤鼎。
【獲儀:消耗十點統(tǒng)治度,可勾連長右果。】
【河流統(tǒng)治度:21.4(河流眷顧度:)】
“呼?!?/p>
心念既定,一往無前。
勾連!
澤鼎震顫。
【河流統(tǒng)治度:11.4(河流眷顧度:)】
【殃為霖潦,川瀆泛濫,長右動而三江沸涌?!?/p>
周身世界緩慢褪色,畫布一樣碎裂、分解,茫茫成一片積雪白原,梁渠聽到什么,又聽不真切,側(cè)頭豎起耳朵。
嗡~嗡~嗡~
聲音從遠方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轟~轟~轟~
這下他聽清楚了,是潮,是怒,是吼。
一條茫茫白線自視野的盡頭翻滾、鋪張、起伏,明明只是剛看到,卻在下一秒,逼近了面門。
轟隆!
浪頭狠狠砸下,裹挾軀殼、天旋地轉(zhuǎn),梁渠整個人猶如被撞入骰盅,成了一枚骰子,外面紅了眼的賭徒拼了命的搖晃,想把骰子撞裂,撞出超過十八的十九點。
梁渠閉上眼,依舊能看到璀璨的光芒筆直沖天,失重感襲來,他試圖憑虛而立,卻沒有絲毫作用。
“嘩啦?!?/p>
滿目都是銀色的氣泡,閃動的微光起伏。
水灌入肺腔,窒息襲來。
梁渠奮力游泳,他甩動大臂,水浪貼著肌肉流走,手刀劈開波浪,身體起伏,像大魚一樣躍出水面,短暫的窺探一樣此方天地。
青色的墻壁接天連地,虬結(jié)兇戾的猿猴、持槍的神將、生翼的長龍、寬袍的大帝……
澤鼎。
這里是澤鼎。
無數(shù)水汽蒸騰半空,遇冷顯化,繞著旋轉(zhuǎn),臺風一樣纏繞在梁渠的頭頂、澤鼎的中央。
這些水汽不知從哪里來,像是從澤鼎內(nèi)部的水澤精華,又像是澤鼎之外。
灰蒙蒙的水霧彼此糾纏、纏繞,從霧變成線,從線變成條,緊緊纏繞,生長,像是成了一塊質(zhì)樸的石頭。
恰在此刻。
鼎壁之上,巨猿綻放璀璨光亮,一如升華川主時,持槍神將顯靈。
無數(shù)流光脫離巨猿,變成一道流星,砸入石頭。
石頭中央,一張閉目猿猴的面孔,緩緩凸出巖面……
大江濤濤,風平浪靜。
熾熱的天氣,讓淮江里的魚也不想多動彈。
蛙王呼呼大睡;龜王自己研究著寶藥搭配,想抽空讓蘇龜山去煉丹;海坊主清點著丙火庫存;元將軍探頭眺望浣洗的女子,搓搓龜爪,從壽山上摘下一朵壽寶靈芝。
突然。
一絲悸動自心間襲來。
啪!
鼻涕泡炸裂,寶藥堆亂,貨品掉落。
元將軍丟掉靈芝,滑動四肢,慌慌張張猛沖到彭澤中心。
“怎么回事?什么情況?什么比動靜?!?/p>
……
龍宮大殿,白猿盤膝。
澤鼎震顫,光華緩緩浮動。
【長右果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