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住在陸上,吃的是麥子、稻谷,你們龍人居于水下,總不見得也吃這些,不知平日里都是吃些什么?”
“回娘娘,多是吃藕?!?/p>
“藕?藕是到秋天才有的吧?春夏冬呢?采摘下來,儲存著?會不會泡壞?”
瀾州知州花園,六月初,天稍稍熱,各色花開的正艷。
鳳仙花垂落綻放,淡淡的花香繚繞庭院。侍女提著裙擺,緩步跟隨,叢生交錯的橘紅石榴花枝杈縫隙里,間或閃過皇后、龍娥英的身影,饒是盛開的鮮花都黯淡下去。
“娘娘有所不知,我們種的蓮,名曰‘大王蓮’,是江淮大澤里的特殊品種,很是耐寒,一年四季都有產藕。
蛙族里更有一株通天蓮,是蛙族的蛙公,早年尋到的一株大王蓮異種,挖回來加以照料,荷葉寬有百里,同陸地一般,大妖、妖王都受得住?!?/p>
“百里?如此寬廣?”皇后驚訝。
“是啊是啊,皇后娘娘,就是那么寬,可壯觀了,而且很特別,腳踩上去軟軟的,可有意思,對了,大王蓮不止一年四季有藕,現在夏天,除了藕,還有蓮子吃呢!”龍瑤插話。
龍璃掰著指頭數數:“大王蓮的藕可以釀藕酒,大王蓮的蓮子可以釀蓮子酒,以前我們自己釀,自己喝,后來有了海商,賣給人喝,都供不應求。
除了吃的,大王蓮的莖稈摘下來,可以拉出藕絲,捻成線,做出來的衣服泡水里都不會濕,我身上這件就是,和鮫綃差不多,能吃能用,比種麥子什么有用多了。”
皇后展顏:“本宮長這么大,尚未去過江淮,不知這次能不能一睹通天蓮風光?”
“當然可以,娘娘若是有興趣,我自是愿意帶著娘娘到族地里嘗一嘗蓮子酒,族中二長老編織的藕絲衣也最是好看。”龍娥英意外,“只是皇后娘娘沒來過江淮?”
“我是北方人,莫說大澤,便是江河都少見,同陛下成婚后,便久居京城,罕少出去,幾次南下,也都是去的南直隸,不曾見過江淮大澤的顏色?!?/p>
“哇,那真是太遺憾了呀?!饼埇?、龍璃滿是遺憾。
皇后瞇眼笑:“這次有機會,不就可以彌補遺憾了嗎?”
“對哦?!?/p>
“睡覺呢?你們在水下有床鋪嗎?”皇后對龍女生活好奇得緊。
“是一種同豬籠草相似的植物,會自生……”
“蕪湖!蕪湖。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呼聲打斷庭院談話。前頭大堂隱隱傳出喊喝,緊跟著飄出兩句“萬古一帝”,“千萬古一帝”,“萬萬古一帝”,“立雕像”,“建帝皇巖”。
不知道的真以為瀾州知州在庭院里養了一只猴子,還是非常諂媚的猴子。
“發生什么事了?”皇后抬頭,“紫鳶,外頭怎么如此喧囂?”
侍女快步而來:“回娘娘,是……”
龍瑤、龍璃率先聽出:“啊,是長老,長老的聲音!怎么那么高興啊。”
“長老?”皇后想了想,看向侍女,“淮王?”
“是。”侍女躬身,“陛下下了樓船,跟著諸位大臣們一塊查閱瀾州賬目、案件,似乎已經告一段落,準備啟程去平陽,眼下正同淮王一塊往庭院來,陛下和淮王,都很開懷的樣子?!?/p>
龍娥英不知發生什么,能讓梁渠如此模樣,微微尷尬:“夫君他少無拘束,興致高漲時,便會口不擇言?!?/p>
“無妨?!被屎筝p笑,“陛下總是對我說,淮王有赤誠之心嘛,很喜歡同淮王講話,能解悶,記得我頭一次聽陛下提起淮王,得是十幾年前,至今回想起來,記憶猶新?!?/p>
龍娥英想了想:“是夫君入狩虎?”
皇后搖搖頭:“更早,是淮王治水時候?!?/p>
“治水?”龍娥英一愣,沒什么印象,完全不記得。
“你不一定知道,興許那時候你還沒認識他呢,當時是一個地方幫派的幫主,掘了華珠縣的堤壩,淹了好幾個縣,你夫君救災表現出眾,地方長官幫他請功,消息便落到了陛下的桌案上。
彼時陛下便指著奏折說淮王的名字有意思,一個梁,一個渠,梁是房梁、橋梁的梁,一屋之骨,一橋之脊;渠是水渠的渠,灌溉農田。
簡簡單單,扎扎實實的兩個字湊到一塊,都是好意向,一個好名字,當初給個官,沒想到真有能耐,興許將來能成為我大順的棟梁,治水奇才。
我說,既然陛下這樣覺得,不妨對年輕人多加鼓勵,傳句口諭,推他一把,陛下便順著名字給了搭橋梁,筑水渠。
結果沒兩年,還真鬧出來點大動靜,讓我見著了,不過十七八歲來了帝都,年紀比四皇子都小,毛頭小子一個,又聰明又純真還有一點小狡猾?!?/p>
“夫君從小……”
“別急嘛。”皇后拍拍娥英手背,“我又沒說不好,就是毛頭小子才好,有什么事,直白的講,直白的說,這是好事。說起話來多輕松,便是六皇子,十來歲的年紀,老是深沉著,好像誰要害他一樣,不知道同誰學的。
陛下喜歡讀史,喜歡吸取經驗教訓,也喜歡和我傾訴,有次他興致勃勃的同我批判大煌,說大煌有三次設立托孤大臣,總愛多搞幾個,讓他們相互制衡,大煌亡就亡在這上面,后來才讓大乾有了機會篡位?!?/p>
“這是……為什么?”
“我當時也同你一樣問,相互制衡防止大臣做大,豈不好事?
誰知陛下說,這種所謂的帝王術,實則就是耍小聰明,不坦誠。要托孤,必然要明確核心,讓核心名正言順的抓權力,讓幼主和大臣建立正當的私人關系,師徒或者當亞父。
若是耍小聰明,讓他們互相爭斗,養蠱一樣。等到有人勝出,那就是又兇又狠的蠱王,早得罪太多人,為了善終,不篡位也不行了。
雖然前者可能會看走眼,但比后者看似相互制衡,導致走向變成必然,實際要穩妥得多。
皇帝耍小聰明,不給托孤者善終機會,托孤者自然也不會給幼主善終的機會。誰都可以講計謀耍手段,唯獨皇帝不行,至少不能把這個當主要辦法?!?/p>
龍娥英怔神。
皇后拍拍娥英手背:“說這么多,我就是想告訴你,陛下幾乎是看著你夫君長大的,十幾歲給你夫君口諭,二十歲給你夫君賜婚,親切的很。
我看陛下都快把淮王當成半個孩子了,幾個皇子都沒那么上心,就是這幅天不怕地不怕,想要什么就說的性格,對陛下胃口,改了反倒沒意思?!?/p>
龍娥英正經神色,躬身一拜:“多謝娘娘?!?/p>
“誒!”皇后一把拉住,“你適才說你們二長老的藕絲衣做的好,若是真要謝我,不如多送我兩件?!?/p>
“娘娘盡管……”
“娥英!娥英!”
走廊盡頭,圣皇和梁渠先后出現。
看到庭院里的娥英,梁渠當即眼睛一亮,大笑三聲,嘴里呼喚著名字,身形一閃,直接落到娥英身旁,先道一句皇后娘娘好,趕緊合住娥英腰肢,抱她起來。
“娥英,娥英!好消息?。 ?/p>
“什么好消息呀?”龍娥英捧住梁渠的臉,月牙眼。
“這好消息現在不能告訴你,反正是好事,大好事!”
“我猜猜,是不是因為陛下?”
“聰明,不過,沒有獎!”
“那謝過陛下了嗎?”
“肯定謝過了啊,本來就是要上刀山就上刀山,要下火海就下火海,我梁渠皺一皺眉頭,名字倒過來寫?!?/p>
“哈哈哈!”圣皇大笑,“朕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做什么?”
“陛下!”
龍娥英掙脫開來,同皇后一塊欠身問候。
“淮王妃不必多禮。”圣皇伸手一抬,“皇后,瀾州的卷宗我看了,大致沒什么問題,剩下的留給大學士他們吧,咱們快快登船,梁卿可是說了,在平陽府給朕準備了一個驚喜啊?!?/p>
“驚喜?”皇后好奇,“什么驚喜?”
“哎,驚喜能說出來嗎?說出來的能是驚喜?陛下、娘娘只管到平陽瞧好吧!”
旌旗蔽空,長戟斜指。
天羽衛緩緩收攏,踏上甲板。
一塊塊跳板拆分開來,相繼收入船艙,仿佛收攏羽翼的巨鳥。
圣駕停留瀾州半天,再次啟程。
這次不再沿途停留、補給,直奔平陽府!
站立船頭,江風浩浩,梁渠按耐住興奮,溝通精神鏈接。
“阿肥,準備好沒有?即將到來即將到來,哦伐?!?/p>
“兇牙將收到,兇牙將收到,一切準備就緒,哦伐!”
“很好,切記,不要走漏風聲。”
“收到,哦伐!”
胸膛擴張,梁渠深吸一口氣,大呼酣暢。
請仙人出手煉丹!
當初從東?;貋?,讓身為煉丹大家的傅朔等人幫忙煉制小根海丹,他就已經管中窺豹,領略過仙人手段。
似乎仙人可以直接抽取藥性,無視藥性之間的沖突,和時蟲一樣,徑直凝練成丹藥,達到接近完美的服藥狀態。
熔爐煉丹,和熔爐之下煉丹。
二者完全是維度差異,根本無法比較。
熔爐之下,是螞蟻在褶皺的紙張上翻山越嶺,尋找碎屑,堆積起來,各種規劃最短路徑,最輕松的攀爬方法。而仙人只需拿起紙張,輕輕一抖,全部的碎屑自動抖落在桌面。
抬頭望天。
現在六月,馬上又是一年丙火日,倒是交相輝映。
內視己身。
小太陽懸浮高空,大地依舊龜裂,沒有絲毫恢復跡象。
肅王的話給梁渠提了一個醒。
現在的位果只是雛形,一個“苗頭”,根本不穩定,長時間不滿足千倍根海,會不會有什么意外,誰也說不準。絕不能臨門一腳,因為這等原因虧掉苗頭,偏這原因常規辦法繞不過去。
“我賺到的寶藥夠我沖到一千,原材料不用擔心,關鍵是吞服的時間太漫長,保底需要一年,若真能讓仙人出手,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大恩情啊。
仙人在九天之上,凡人每一次的往返,都是巨大的代價。
接下來的表演,絕不能出絲毫差錯。
……
平陽府。
刺猬統籌八方,有條不紊地指揮猴子、江獺做最后的清理。
許氏走入行宮,看看有沒有其它不妥之處,怎么都是許寺卿許容光的女兒,耳濡目染下,比梁渠這個外行專業得多。
行宮之外,山體之上,一張巨大的麻布隨風抖動,每隔一丈,都用巨大鐵釘插入巖體,好不被風吹走。
自梁渠生生造山之后,這座山頭就再不準旁人靠近,之后沒多久,整個山體,正對江淮大澤的一面就被罩上一塊巨大黃褐色的大麻布,長寬至少有十幾丈。
所有人都好奇,麻布之下是什么東西,但梁渠沒有和任何人透露。
三月一行宮,時間緊張非常,肥鯰魚感覺自己都瘦了,但百忙之中,它依舊保質保量,完成了天神的另一個重大任務。
雙鰭環抱,挺胸抬頭,面朝大澤,春暖花開。
所謂肱骨,就是肱骨!
“準備好沒有?”
“吼!”
猴王吼叫。
每一丈嵌入著的鐵釘上,都蹲著一只金毛猴,雙腳抓住鐵釘,舉臂歡呼。
“聲音太小,這么小的聲音,怎么給天神開寶船?”
“吼?。?!”
“很好,很有精神!”
肥鯰魚豎起大魚鰭,另一邊,拳頭匆匆忙忙跳躍過來。
肥鯰魚一驚,轉頭望北。
大浪濤濤,旌旗遮天蔽日。
綿延的船隊劈波逐浪,浩浩而來!
肥鯰魚立即爬下山頭,一聲令下,所有猴子抓住鐵釘,鉆到麻布里面,曲起膝蓋,雙腳蹬住釘頭截面。
……
煙波浩渺,奎閣矗立在青綠色的薄霧中,風鐸輕輕搖晃。
六月正是梅雨時節,空氣潮濕,縱使中午,山頭上一樣朦朧著水霧。
平陽河口,上饒埠頭,圍滿百姓。
“陛下,那里就是平陽山!最左邊是平陽廟,那座塔是原來的奎閣,今年明王也會來,最右邊是溫泉,中間,最前面的,便是陛下行宮所在,臣給你準備的驚喜,就在行宮之下,山體之上!”
“哦?”
圣皇、各位封王登臨船頭,卻只看到山體上籠罩一塊褐色麻布。
眼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
就是現在!
梁渠鏈接傳訊。
肥鯰魚一聲令下,躲在麻布下面的猴子用力一蹬,打入山體的鋼釘彈出,掉落懸崖,風中獵獵的麻布再也貼附不住,讓江風一掀,飛揚上天空。
“嘩啦!”
麻布在半空中扭動、裹纏,投射下的陰影快速縮小。
陽光穿透云霧無所礙,形成清晰光柱,為山體之上立體的五官蒙上一層斜下的陰影,其像目光深邃,正眺江淮。
“噔噔!”
“陛下,快看,帝皇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