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桌鋪開,紅綢展平。
精致的寶匣大小如一,緊密排列,妖王似一座座小山,遮天蔽日,陰影投下,搬運寶匣的侍從兩股戰戰。
開年大吉!
聽得烏王言語,角鯊王從寶匣上艱難收回目光,思考片刻,搖搖頭:“中原雅言,不用理會,反正就是認慫之類的吧,這些陸地人就喜歡扯點沒用的,一個意思,換個花樣說,顯得自己很厲害一樣。”
“原來如此。”
兩位妖王竊竊私語,后頭白猿坐在一旁,左蛙王,右海坊主,悲慟震天,大呼兄弟,聞者落淚,聽者傷心,直讓海坊主抱在懷里安慰。余下幾位,目光同角鯊王一般,無不緊緊盯住南疆人送來的寶藥。
“出息。”
鯨王暗罵沒見識,帶頭上前:“我要驗藥。”
老土司側身:“請。”
“藥沒有問題。”合上箱子,鯨王看向大馬王,“大馬王……你兄弟二人感情至深,東南海無獸不知,宛若一王,你今日若是同意,我等也不必多說。”
大馬王仰望天空,徒流清淚兩行:“爾南疆暗中使詐,讓猿王同我二弟死斗,只可憐留下孤苦無依的三弟,它才剛剛晉升妖王,今后的道路怎么走,我都不知道啊。”
鯨王嘆息:“正是獸死不可復生,小馬王已經故去,留些大藥,也算是對活魚的一種寬慰。”
“兄弟!我的兄弟。你那么年輕,怎么就走了,白毛猴送黑毛猴啊。”
慘烈悲號沖天而起,海坊主緊忙把白猿拉到懷中安慰。
白猿一把抓住海牙王魚鰭,貼近鼻頭。
“擤!!”
海牙王表情扭曲。
“罷。”大馬王別過頭去,“妖死不能復生,就如此吧。”
老土司無言旁觀,他知道這群妖王在演,也知道妖王知道他知道它們在演,今日全一個面子過程,奈何理在對面,拳頭也在對面。人生在世,許多時候就是這般無奈,他后退三步,對大馬王躬身一拜。
“猿王,你的阻道之仇……”
白猿揮揮手,仰頭望天,不欲看。
老土司再拜。
“海坊主……”
腕足揮舞。
老土司復拜。
“海牙王……”
每說一次,就有對應的寶匣送上,直至先前約定好的全部送上,確認無誤。
鯨王呼吸粗重,啪的一聲合上箱子。
“此事,到此為止,咱們走!”
妖王們早等不及,恨不得當場吞下寶藥,一個個甩尾入水。
巨大的體型投入鹿滄江,江水避之不及,一時漲潮,淹沒兩岸,也淹沒了老土司的小腿。
目送妖王離去,老土司深深吸一口氣,沒有顧及打濕的褲腿,一步跨出,朝土司谷去。
“大爭之世,不能再壞下去了……”
大順的歸大順,東海的回東海,南疆的跑南疆。
前后不足四日。
開春第一場盛事,河中石四散炸開,塵埃落定。
“咔嚓。”
鹿滄江兩岸,斷裂的古樹搖搖欲墜,一陣江風吹過,再堅持不住,砸落江中。
“轟隆隆……”
水包隆起,升到高處,頂頭豁然破開,像是張開的花朵,顯露出內里油亮的玄色龜甲。
江淮,西水龜王浮出水面,調轉方向。
龜王一側,高聳壽山破開云霧,渾身鱗甲的玄色龍龜緊隨跟上。
西水龜王已然體型巨大,宛若一塊漂浮水面的小浮島,但在修行自創法門,身上開種植園的元將軍身旁,依舊顯得渺小。
老元嚷嚷:“我就說,西龜王持盾,我彭龜王持矛,誰獸敢來?這次猿神出征,多虧你我二龜守衛淮江,讓那蛟龍不敢動彈,咱們雙龜合璧,真是天下無敵啊,等那猴子回來,不得賞賜個千八百份造化大藥?”
西水龜王斜睨一眼:“投機小輩。”
“小輩?”老元鼻孔出氣,吹開水浪,大為不滿,“我歲數不比你小!再者說,君子論跡不論心!”
龜王不加理會,四肢劃水,快速離開。
元將軍左顧右盼,事情結束,它也不回自己的彭澤,搓搓龜爪,趴在北水位置,專門等白猿回來。
江風浩浩,壽山之巔,時蟲背負牛皮卷地圖,同樣眺望遠方。
“完了完了,又讓那猴子拿到好處了!”
東海,鐵頭魚王恨鐵不成鋼,唾罵南疆。
閑著沒事招惹猴子干什么,這下好了,沒掏到好處不說,還特娘的倒貼送了一大堆好處,南疆能打大順嗎?一次一次換了幾次土司了?再打下去輸完大順要輸給大雪山了,輸完大雪山,海外的小國都打不過了。
“南疆阻礙黃沙河治理,海牙王……”
消息飛速傳播。
北庭,大汗終于拿到數日之前情報,將多日的困惑一掃而空,直至看到最下方,南疆賠償,面色一變。
“你確定?”
“南疆此次賠償,將他們人造龍王的方法給了大順,大順這才答應退兵,現在大順位果、方法齊聚……”
“糟了!”
……
水藻飄擺。
東南海,海馬族地。
一切美夢、噩夢開始的地方。
梁渠和海坊主沒有著急回江淮。
一波三折,事情終于結束了大半,留下一點小尾巴。
分贓,呸,勝利的果實還沒有共享。
鯨王排開所有寶匣,分作上中下三行,底部下等最多,又按照不同的效果,相繼分成道、術、氣三列。
攏共十份上等造化、二十份中等,一百份下等。
大小馬王、海牙王三個“叛徒”排除在外,沒有資格分,十四妖王余十一。十一里,又分成兩大撥,猿王、蛙王、海坊主為江淮一系,共占四成,換言之,三個妖王一共拿五十二份。
四份上等,八份中等,四十份下等。
內部各自拿多少再各自分。
但造化大藥不能單純這么給。
分寶藥是個技術活。
不僅講究需求,更要講究搭配,以及和個妖適配性。
修行講究一個“本”,“自身硬度”太大,藥材藥性不夠,一點劃痕都留不下,反之“自身硬度”太小,用猛藥,興許會鋼斷玉裂。
天下沒有寶物能對熔爐產生作用。
同理,大藥對夭龍無用,尋常寶藥對臻象無用,而在一個境界和一個大類里,甚至可以再細分。
如今梁渠修行至三階,已經隱隱有所感覺,下等造化大藥對他而言,有用,只是沒有以前那么猛了。
妖族里可沒有大順這樣組織架構明確的大勢力,能供妖王盡情互換資源,海商的效率亦遠不如人族,拿到不合適的,不知得在手上捏多久。
大致排好順序。
眾妖王雙目赤紅,它們一輩子都沒見過那么多頂級寶藥。
鯨王開口:“按照事先約定,四六分,也不能一刀切,縱使都為上等,也有高下之分。何況,三種類別,需求、重要性全不同,我境界最高,不如我來分,最為公平公正……”
“不行!為什么是公平公正,不是母平母正?”白猿跳出打斷,“爾以為海坊主不在?以為海坊主實力弱小,就可以忽視?海坊主才是最吃虧的,你這一開口,就已經預設立場,不公平……唔……我沒說完……”
海坊主伸長腕足,捂住白猿的嘴,白猿話語含糊起來,稍稍張嘴就被冰涼滑膩的腕足塞滿,說不出話。
你特么又來……故意來找茬的吧?故意找茬都說不出這樣的話。
鯨王額角跳動:“那猿王有何高見?”
白猿拍拍腕足,海坊主松開退后。
白猿清清嗓子,冷哼一聲,手指鯨王:“像你這種重公輕母的妖王,我最為不屑!我就推薦讓海坊主來分,她早年做海商,見多識廣,這些造化大藥,如數家珍,反觀你們認識多少?海坊主才是眾望所歸!”
公母之分,蛙王不以為然,它覺得這不是最優解,這種事應該讓長老來分,奈何長老不在這里,退一步,只能是海坊主,想到這里,它舉蹼同意阿肥老大。
海牙王嘆息,跟著舉起魚鰭。
白猿掃一眼大小馬王,二王不情不愿地跟著抬爪。
算上海坊主一共五票,陸陸續續,另外有烏王同意,竟是忽然占了小半。
鯨王暗暗心驚,搞不明白怎么白猿一下子有那么多擁躉,不好直接否定。
它稍作思考,雖然對猴子有些不滿,但那么多寶藥在前,什么不滿也沒了:“猿王言之有理,海坊主經商經驗豐富,見多識廣,可以她來分,但分好后,接不接受,需要我們同意。”
“好。”
“沒錯。”
“我們同意。”
海坊主走南闖北,也不扭捏,揮舞八足,將鯨王分列出的寶藥重新排列,像是打牌時不同的抓牌順序,其后詢問各妖需求,快速舞動。
最終。
多方協調,江淮這邊總共拿到四份上等,九份中等,三十二份下等。
相對的,剩下全是東海妖王。
拿到東西,妖王急不可耐,幾乎想要立馬回族中閉關修行。
“諸位,且慢!”白猿抬手,攔住眾妖王。
此話一出,當即有妖王緊了緊自己懷中的造化大藥,生怕白猿來一句“你竟敢不給我,那就是阻道之仇”,然后自己懷里東西就不翼而飛。
“猿王還要做什么?”鯨王問。
出乎所有妖王預料。
白猿挑挑揀揀,竟是另外拿出兩份上等、四份中等、十八份下等,輕輕一推,讓它們懸浮水中,漂在中間。
盡管心都在滴血,奈何這是圣皇的吩咐。
人生四大鐵,為首的便是一起扛過槍,在共同戰斗中,最容易建立起友誼和信任,趁著這次機會,簡單構建起一個組織框架,也是阻力最小的時候。
把江淮的蛟龍換成白猿,再通過白猿,把毗鄰的東海團結組織起來,堪稱內圣外王,內外兼修,全部打通。
梁渠不知圣皇組織東海妖王此舉,有沒有其他深意,但就這個局面而言,已是天大好事。
“早歲已知世事艱……”白猿負手而立,眺望遠方,沒了南疆時的撒潑打滾,竟顯得有幾分高深莫測的智慧,“世人都說,我妖族不如人族團結,你們說,這對嗎?”
鯨王不知道白猿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不對嗎?”
“錯,大錯特錯,大小馬王不團結嗎。”白猿手指海馬。
鯨王不假思索:“大小馬王自然團結,它們都是海馬。”
還有它們的事?
大小馬王一驚,兩兄弟已經完全不想和白猿有任何交集,只想盡快遠離,削弱存在感,希冀某一天白猿把這件事給忘了。
“沒錯,就因為都是海馬,人族天生智慧,多少的尖牙利齒能夠比擬?故而為當今天下第一族,和人族對比的,不正應該為海馬一族,八爪一族,蛙族?為何拿海馬、八爪、蛙的不團結,來驗證我妖族不團結?這是謬論!我妖族重情重義,肝膽相照!天生淳樸!”
烏王、角鯊王不禁點頭。
白猿接著說:“因為缺少天生智慧,不同族群,修煉有成者少,一個個如孤立的山頭,但這也不是沒有好處。”
“什么好處?”劍魚王問。
白猿彈出食指:“一方有難,八方支援!你們看,南疆有難,其他勢力的人來支援了吧?沒有!因為他們的勢力太大,相反,咱們因為夠小,每一方都愿意團結!”
越來越多的妖王引起共鳴。
鯨王看看懸浮水中的造化大藥,再看看慷慨激昂的白猿,知曉它話里有話:“猿王不妨把話說的明白些。”
“好,那我就說清楚些,修行不容易,今日也難得團聚,除去朝拜鯨皇,哪里還能有機會團聚一塊?
我覺得,不如趁今日機會,咱們大家索性擰成一股繩,結拜為異種兄弟!”
異種兄弟?
眾妖王遲疑。
海坊主聞言,立即把漂浮的寶匣收到一塊,好似幫忙分發,實則身后腕足拉一拉白猿,悄然換掉其中兩份。
有小灶?
白猿跨出半步,遮掩住小動作,明面上不動聲色。
“如何排?”海牙王收到鏈接,恰到好處的詢問。
“好問題!”白猿道,“我也不欺負大家,咱們以實力排,取一個共同綽號,以證團結,我來當大哥,號水猿大圣!
鯨王你實力不錯,但重公輕母,有失偏頗,只能當二弟,劍王能當三弟,以此類推。
只要愿意的,就上前再拿一份造化大藥,咱們有福一塊享,有難一塊當,同進退,共患難!如何?”
“咕嘟。”
海牙王口水吞咽,盡管它再次收到訊息,要求配合,但這次是真心動了。
南疆的賄賂沒有了,南疆的賠償也吃不到,但眼下這波……
“我愿意。”海牙王立即上前配合。
白猿當即拿出兩份下等造化大藥:“好,算你一個,但你不能叫大圣,只能算加入,大圣只能有七個,這是規矩。”
“這是哪門子規矩?我怎么從來沒聽過?”鯨王納悶。
“反正就是有這么一個規矩。”
眾妖王本來還有遲疑,現在一看,海牙王拿到寶藥不說,居然有名額限制?
一個東西,敞開了給,眾人都擔心有詐,可換成先到先得,便又擔心來晚了吃虧。
白猿努力團結妖王。
黃沙河上,小舟飄晃。
前后四天,天下河中石紛紛異動,南疆投降,早早被遣派出去的羅剎煞渾然不知,好不容易再申請到大藥,返回黃沙河上。
船槳有節奏的拍擊水面。
“吡吡,吡吡,左將軍,左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