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紹承天命,撫御萬方,夙夜祗栗,惟愿海內乂安,黎庶咸樂。乃者南疆逆黨,屢犯王畿;東海妖孽,復謀不軌。黃沙河者,國之襟帶,民之命脈,彼等竟敢鑿渠決堰,實欲斷我糧道,亂我民生!
查彼等罪狀有三:一曰背盟棄義,數度寇邊,荼毒生靈;二曰陰結宵小,妄稱妖術,蠱惑民心;三曰毀我水利,壞我農桑,此等悖逆,上干天怒,下失人和!
朕今劍指東南。凡我將士,當懷忠貞之志,奮鷹揚之威。必使逆黨授首,妖氛蕩平。若有執迷不悟者,猶螳臂當車,自取滅亡耳!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旌旗飛揚,燙金色的“順”字風中抖動。
梁渠高舉明黃詔書,走下臺階,站立于廣場之上。
陽光燦爛,詔書反射天光,晃耀人眼。
“此陛下詔,天下命,家國事!南疆梟獍,包藏禍心,屢教不改,宜犁庭掃穴,以儆兇頑!”
武圣、宗師齊齊撫胸。
“謹遵皇命!”
天上流星炸散,地上臻象整裝入水,經由水道,疾馳往南。
帝都里頒布完畢,梁渠卷好詔書,馬不停蹄,三步上天,化流星中的一枚,再赴黃沙河,尋一大將。
衣衫獵獵,狂風鋪面。
水汽在周身炸開,形成錐形的冷凝霧,所到之處,天際白云豁分為二,移向兩邊,引得農夫仰望。
“究竟發生什么事?”張龍象看到詔書,無比驚訝,“為什么那么多妖王去了南疆?南疆打過來了?”
自陰間回來,他養精蓄銳,摩拳擦掌,等待大戰,不曾想,陰間的大戰沒有等來,先等來南疆之事。
北庭尚且承平,南疆怎么敢主動出擊?
“南疆擔心我們大順治理好黃沙河,孕育龍王,國力更上一層樓,賄賂東海妖王尋釁滋事,海牙王以求偶海坊主為由,入江淮牽制白猿,其后同樣收受南疆好處的小馬王前來助拳,讓猿王打崩,海牙王不勝惶恐,袒露緣由,轉污點證魚,故群妖南下,討要說法。”梁渠炮語連珠,一口氣梳理清楚脈絡。
張龍象瞬間了然。
明面上沒有動,但私下里的搞的小動作被發現。
只是海牙王和馬王,居然愿意揭露南疆?
“龍象王為國之柱石,常年坐鎮北方,罕有南下,恰西北承平,南疆大事,需要龍象王出馬了,此次戰事陛下委托龍象王全權掌控,陰間的仗暫時打不上,不如先跟南疆的大覡過過招吧。”梁渠遞出詔書。
“好!”張龍象握住卷軸,“那你呢?你素有計謀,這方面,我不及你,如此大好立功機會,我固然可以掌控占據,你干什么?需不需要我配合?”
“我?我隨便就好了,不說了,我去通風報信。”
流星炸開。
沒有多言,張龍象收好詔書,抬手一招,龍象鎮獄刀破水而出,簡單收拾收拾,同樣炸開氣浪,竟是后發先至,半途上追上梁渠。
帝都、黃沙河、南直隸……直至嶺南。
梁渠像是一桿大力擊發出去的白色臺球,在草綠色的桌面上瘋狂滾動,滾到哪里,撞到哪里,哪里停滯的河中石就跟著滾動起來,齊齊飛奔南下。
“見鬼,這猴子能出去吃兩份!”鯨王又驚又羨,無比眼紅。
白猿北上它尚且沒看懂,淮王北上,大順那么多河中石動彈后它明白了。
妖王的事是妖王的事,那是阻道和為奸人所害,隕落妖王的內訌,大順黃沙河計劃被搗鬼是大順的事,一碼歸一碼。
白猿跑回去遞刀子去了!
大順賺到了好處,事后猴子能少?
“早知道我去了,我也能遞刀子!”
眾妖王嘆息遺憾,獨海牙王獨自在角落,長吁短嘆。
“我真傻,真的……早知曉白猿、梁渠是同一個天神,如此狡詐,我也不會來,不來就……”
流星墜落。
“崇王!”
“淮王!好久不見!”崇王快步迎上,沒有問情況,單刀直入,“怎么樣,對付哪個大覡,需要我做什么,是不是……”
倘若說天下最先覺察到機會的,是知曉情況的圣皇以及梁渠,那第二個覺察到的,不是東海妖王,更不是知曉計劃的新老土司,而是在嶺南省戍邊的崇王!
早在白猿來到南疆,就證明南疆這片土地有事情,等白猿調轉方向,去到黃沙河,會見淮王時,他更是有預感,等待許久。
果不其然!
先盤峒、后枯骨,第三個是誰?
崇王幾乎要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多少武圣手上能有另一個武圣的性命?
屈指可數!
而一次白猿,一次梁渠,崇王出手兩次,兩次拿到了助攻,領地都換到了起初南海王的南海郡。
雖然盤峒、枯骨不是他出手砍下的頭顱,但也都發揮了重大功績,放眼整個大順,也絕對排得上號!
比他境界高的夭龍,都得平等說話!
如果能把二變成三,甚至于找機會,親自拿下……
梁渠遺憾:“這次恐怕教崇王失望,北部承平,龍象王也騰出手來,對付南疆,今日人手綽綽有余,我另有要事在身,這次恐怕沒辦法和崇王共抗南疆。”
崇王大失所望,但又很快調整好心態。
“無妨,有沒有功勞,都是為陛下辦事,為大順辦事。”
“好,崇王覺悟高,這次沒有機會,下次一定。”梁渠覺得或許有機會,把崇王也一塊拉上。
伴隨著水君出現的節點越來越靠近,東海大狩會,血河補靈,仙島降世,愈發的暗流涌動,“全面戰爭”已經不是什么太久遠的事,很多東西到時候都瞞不住。
“好!”
帝都內一路南下,橫跨幾乎整個大順,所有的臺球都被梁渠這個母球給擊發出來,動蕩不止,像是一個完全蘇醒的巨人,人、獸無不震撼。
先妖王,后大順。
南疆陷入詭異的沉默。
九寨內里的大覡想動,想要幫忙,但根本動彈不得。
一來眾妖王晃蕩一圈,大挫作戰銳氣。
一直打一直輸,就算還有大覡能動,也絕不想動。相反,大順一直打,一直贏,氣勢如虹,潛力無窮,就算不喜歡斗爭的武圣,也覺得十拿九穩,上來蹭一蹭功勞。
不談總數,就是總數相同,南疆或能動十之一二,大順卻可動十之三四。
二來此次孤立無援。
北庭和大順早簽訂相互和平,邊關不陳武圣的契約,契約的作用不是說有什么天地規則加持,一旦違背,大汗或者圣皇就會暴斃殞命,而是一個緩沖,不陳武圣,彼此相距數萬里,趕路需要時間,如此就有巨大的空間時間緩沖,調整戰略。
縱使北庭反悔,大順也有足夠的時間反應,不怕力量壓到南方,沒法回防的困局。
最關鍵的,北庭的情況和南疆一模一樣,也特么的一直打一直輸,情況比南疆好點,暫時不曾有武圣殞命,可作戰意向一樣差勁。
于是乎。
好似大順欺負南疆一般,大順動作迅猛,南疆慢慢吞吞,北庭無動于衷。
九寨之前三,完全手忙腳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土司谷。
癱瘓的行政體系依舊癱瘓,收不到的寶藥依舊收不到。
打,組織不起來。
賠,賠償不出來。
窗外大雨滂沱,半個時辰前,白猿甩出的江龍洪水依舊狂奔不歇,淹沒一樓,樹木上爬滿躲避洪水的蛇蟲鼠蟻,密密麻麻,匯聚成蠕動的樹冠。
老土司謝庭燎肅穆:“先妖王,后武圣,事已至此,你以為今后還有繼續主持南疆九寨的機會嗎?不要釀成大錯,一錯再錯。
你若是還有一點為南疆九寨計的心,而不是黑石林,那就出面攬下全部過錯,然后讓黑石林支持新一輪的土司選拔!今后尚且有喘息之機,不至成為千古罪人。”
土司咬牙切齒,面色掙扎,最后在千古罪人四個字下,佝僂下腰身:“如何是好?賠償給妖王已是割肉,哪里還有寶藥,難不成割地,或者給位果,不行……”
“不,你忘記了,咱們還有一物,我們給了大順,自己不會沒有,大順同樣十分需要。”
“什么?”土司發懵。
“北庭給了大順小位果,故而大順治理黃沙河,咱們既然阻撓不成,一切事端也因此而起,索性也讓此事因黃沙河而結束,大順需要什么,給了他便是。”
閃電劃破蒼穹。
土司心中猛然明悟。
半晌。
土司低頭:“好,我會攬下全部過錯,承認自己決策不利,也會去其余寨子,籌措賠償,事后助力謝大覡……”
檄文發出,武圣南下。
眾王跨過鹿滄江半個時辰后,跑在最前面的張龍象和大覡河中石接觸,南疆終于有了一點像樣的抵抗。
“你就是百足。讓我看看,究竟是南疆的蠱強,還是北庭的人強!”
“張龍象!!”
砰!
接觸的河中石轟然炸開。
“哈哈哈,不過爾爾,我以為北庭的狼主已經夠差勁,沒想到你比狼主還要差,不行不行,換個人來,換個人來!”
電龍狂舞,黑發張狂。
張龍象目中金光閃爍,為閃電照亮面孔,仰天大笑,一刀將飛來的百足砍入山中,半條斷裂的手臂飛揚半空,讓他探手抓住,直接收入乾坤袋,當做戰利品。
百足目眥欲裂,他捂住半條斷臂,徒手捏住血管,眼見身前刀光再閃,倉皇翻滾逃竄。
峽谷橫生。
若有五蠱九毒在此,定然能看出,這峽谷有相似之處。
張龍象為首,身后崇王等武圣跟隨,成先鋒軍,直接化為一柄鋒利尖刀,刺入南疆腹地,翻天覆地!
大部隊留在前三寨搜刮戰利品,張龍象等人一騎當先,已經筆直的突入到中三寨位置。
然而張龍象等先鋒軍離開前三寨,此間大覡不僅沒有追擊,和中三寨的人聯手抗敵,反而調轉方向,跑回自家大寨挽回損失,同后方壓陣的大順武圣爭斗。
青紋谷。
寨子中的關鍵首腦躲入山體之中。
黎香寒戰戰兢兢,汗如雨下,忽然,她發現洞中的老祖宗少了兩個,心頭大急,腦子里胡思亂想。
難不成是妖王打過來了,需要老祖宗出面?
有沒有搞錯,土司干什么吃的?青紋谷在腹地啊。
等黎怡琳回來,黎香寒立即焦急詢問。
“誒。”黎怡琳嘆息,愁容滿面,“妖王已經走了,現在打過來的是大順,已經到咱們青紋谷了,老祖宗們出去支援。”
“???”黎香寒一時沒反應過來,“才半個時辰,怎么,怎么變大順了?”
“是猿王,它為老土司所退,帶著一眾妖王離開了南疆,但立馬就去大順通風報信,告知事情,大順有了借口……”
黎香寒后退數步,使勁撫摸堵塞郁悶的胸膛,天旋地轉。
恍惚間。
左邊肩膀上蹲伏的黃老鼠逐漸扭曲,露出兩顆獠牙,持拿鋼叉,大叫人不為己天地誅。
右邊肩膀上,白老鼠逐漸慈祥,寶相莊嚴,爪持禪定印,喊喝南疆叛徒,罪不容誅,速速自首。
“怎么了?是不是太悶,喘不上氣了?”
黎怡琳趕緊拍拍背,幾只老鼠肩膀上用力跳躍,好似要把憋住黎香寒的東西踩下去,小一刻鐘,緩過來的黎香寒猛吸一口氣,左右“異象”炸散。
“沒事沒事……列祖列宗不會怪我的,他們也不會知道的。”
……
尖刀刮下南疆一層血肉。
人心惶惶。
終于,張龍象等人突襲式進入南疆腹地時,偏西方位,一枚始終不怎么動彈的河中石忽然移動。
張龍象眉心一痛,久違的感受到了一絲危機,緊接著,仿佛有泰山壓頂,無窮重力牽引自己。
未曾見到敵人,八位武圣便覺有無窮偉力施加在身,讓他們無法浮空,不得不落到地上。
流星墜地,張龍象撩開衣擺,扎開馬步,雙腳跨立,周身百丈不斷龜裂,密如蛛網。
“這是……”張龍象額角血管一跳。
“萬象位果!”崇王驚呼。
視野盡頭,長風浩浩,灰云裹卷,一個身高極其高,幾乎有三米,但無比瘦削的老者,身披麻衣,踏下草鞋。
氣浪炸開,波紋空中蕩開。
滂湃的偉力加諸己身,八位武圣周身百丈的蛛網驟崩至千丈,地下河水自縫隙當中高高噴濺。
崇王瞳孔猛縮:“萬象勐,莘大覡!龍象王,小心!”
“他就是莘大覡?”張龍象咧嘴,“久仰……大名啊。”
……
“怪怪,真兇啊。”
東海,變成白猿,再次往南海跑的梁渠感知到河中石變化,暗暗咋舌。
剛才妖王橫行,沒人來攔,現在大順出手,兩方河中石和蒼蠅一樣亂飛、糾纏,看著都害怕。
這次不跟大部隊一起沖南疆,一來梁渠分身乏術,妖王這邊需要白猿,大順那邊不怎么需要,二來,這次南疆有點被逼太過,可能會用一點壓箱底的東西。
位果!
南疆看著慘,實則遠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頂尖武圣加煉化的位果,這才是一個超級勢力的根本!
自己擁有的旱魃都沒煉化呢,聽聞萬象屬力之一道,戰力高絕,別說梁渠自己“區區三階、七百多根海”,就是變身白猿都很危險,加之淮王身份在南疆太拉仇恨……
“硬骨頭還是交給龍象王吧。”
“嘩!”
真空乍現,水流倒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