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約莫三個月前,南疆遣一位金姓宗師,偷偷來我海馬族地,送來了四份造化大藥、六份大藥,言明這些只是禮品,交個朋友。事情成與不成,東西都會給,而若是答應,只要能拖累大順的治水進度,另有厚禮相贈……”
“大哥!你他媽被猴子給下蠱了嗎?胡說八道什么?”
小馬王狂躁無比,口不擇言。
它強忍恐懼,在地底費勁融合軀殼,就是想盡快幫上忙,誰知剛出來,便碰到大哥懺悔似的把事情全說出來。
這話能說給妖王聽嗎?
那么多妖王,全以為白猿蠻橫,兔死狐悲的來幫忙,現在告訴它們,是海馬一族先設局,得了好處,把大家當槍使?今后如何自處?
“二弟!不要一錯再錯了。”
大馬王低喝,隨后偏過頭去,鮮血淋漓的臉上留下兩行清淚,躁動的小馬王被大馬王牢牢按住,嘶吼著揮舞龍爪刨開海床。
鯨王喝問:“所以你真收了南疆的好處,故意找猿王的麻煩?!”
大馬王搖搖頭又點點頭。
“這又是何意?”烏王不耐,“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點頭又搖頭的?”
“猿王是江淮霸主,能趕走蛟龍王和鐵頭魚王,天下罕有的英雄,縱使我們海馬一族二王,也多半不是對手,故而初時也沒想去找猿王麻煩,只當有人白送好處,后頭的也不想去爭,豈料……”
小馬王癱軟趴地,喃喃自語:“完了完了,都完了……”
“豈料什么?”
“吞吞吐吐,快說!”
烏王、角鯊王全語氣不善。
白猿先“殺”小馬王,還能氣勢洶洶來東南海問罪,再結合大馬王態度,底氣十足,已然能證明事情真相,多半就是大馬王所言!
“豈料海牙王派鰭下找了上來,讓我以為有機會,貪欲上了頭。”大馬王閉上眼,“海牙王也收了南疆賄賂,但是它想到了一個計劃,一個能不用直接對上大順和猿王,轉而以求偶海坊主為借口,拖累猿王步伐的計劃。
如若猿王因此就喊打喊殺,便顯小題大做、心胸狹隘,有損它江淮霸主的威風,故而至多死纏爛打下被打一頓,不會出大事,而海牙王擔心意外,便暗地里尋找一同收了南疆賄賂的妖王,約定一旦白猿王發作,就憑朋友的身份前去助拳,以保……萬無一失。”
“惡賊,我治水黃沙,演練走水,你竟敢聽信南疆,阻我大道,覬覦坊主,啊!死來!”
白猿轟然跳出,五指握拳,撕開水流,宛若巾帛斷裂。
一眾妖王憤怒之余,不忘盯住白猿,見此情形,紛紛上前阻攔。
鯨王抱住腰身,烏王卷住左臂,角鯊王挽住右臂,齊齊拉住白猿。
大地寸寸龜裂,海馬族地再次分崩離析。
“猿王!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消消氣消消氣!大馬王現在能完全袒露認錯,沒有嘴硬,證明它還是有悔過之心的,大家修行到今天都不容易,至少現在沒有釀成大錯,能坐下來談的事情,就不要打打殺殺啊,今日耽誤了猿王一天,可以賠償嘛!”
“是啊,大馬王只是通過猿王,想拖慢大順治水進度,不知你是在預演走水,謀求大道啊,最終過錯的是南疆!”
“水君當有水君的度量!”
“那是水君,我還不是水君,南疆的過錯,我自要去尋,但大馬王的命,我也要!我今日非要它性命!鯨皇也勸不住!我說的!識趣的就放開我!今天胡亂插手一事,我不追究!”
大馬王有許多細節沒有說,例如海牙王的計劃確實不錯,白猿是如何識破,且懷疑小馬王沒死,又為何先假死解體的是小馬王,不是始作俑者海牙王,但這些多和自身手段相關,不好窺探,拋開這些,整體事件的脈絡已經十分清晰。
南疆為針對大順,添加阻力,自己不敢出面,出錢出物賄賂了東海妖王,東海妖王再尋上白猿,南疆才是一切的黑手。
罪大惡極!
海底鬧成一團,大馬王以頭搶地,涕泗橫流:“諸位,一切事情皆因我而起,猿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不!”小馬王痛哭流涕,它到現在都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大哥為何突然要自毀,然事已至此,一切計劃完全暴露,猛地跳起,“別殺我大哥,猿王,是我,都是我,大哥是為了培養我和三弟,才心動的,我才是禍根!殺我好了!”
“好好好,好一個兄弟情深,兄友弟恭,感猴至深,本王今天滿足你們,你們都看到了!它們自己要求死!”
“要殺就殺我吧!”
畫外音突入。
視野盡頭,銀色光影流動,是從江淮剛來的海牙王!
眾妖王見到海牙王,見到癩蛤蟆一樣的皮膚,齊齊一驚。
好丑,這家伙,鱗片呢?
精神鏈接內,海牙王遠在天邊,早知曉了目前發展,只佯裝聽到最后幾句,一頭砸落地表,聲淚俱下:“鯨王、烏王、大家,一切事情因我而起,是我先起了歪心思,才拉了馬王下水……”
話音未落,白影躥出。
“二弟!”大馬王驚呼,苦惱自己一時大意,放松了警惕。
小馬王赤紅雙目,猛地沖出,同剛剛到來的海牙王纏作一團:“你個叛徒,不是你臨時反叛,投靠白猿泄密,我和大哥怎么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二弟!你在胡說什么?還不知悔改?”
“好膽!根本不是誠心悔改!”白猿怒喝,甩開烏王沖出。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場面,再度亂成一團,鯨王等妖王匆匆上前阻攔。
有后來者不明所以,只能聽旁王口述,越聽越糊涂,什么叫大小馬王理虧,死的小馬王沒死,現在的三王是小馬王?
“別說了,先上去攔下!”
妖王數目一多,想打也打不起來,鬧劇再度被強行按下。
白猿被三位妖王死死按住,怒目圓睜,像是能用目光把幾個妖王全部瞪死。
鯨王再次開口:“海牙王,既然你也到了,那就再說一遍,到底怎么回事?”
“去年冬天……誰料猿王實力強悍,我心中恐懼害怕,便將原委說了出來,想甩給海馬一族……”
海牙王真想扇自己一個大嘴巴。
這下好了,妖王的名聲和面子都丟盡了,在這里魚咬魚一嘴鱗。
我真傻,真的,如果不貪圖南疆給的造化大藥,就不會來江淮,不來江淮,就不會碰上天神,不碰上天神……雖然追隨天神也沒有什么不好,但東海妖王更加海闊天空……
“諸位,現在事情大致已經明曉。”鯨王深吸一口氣,“我境界最高,我來說句公道話……”
……
“猿王、海坊主、海牙王、鯨王、大小馬王……還有沒到的蛙王,我天,一下子快有十四位妖王匯聚了!”
欽天監內,吏員驚呼。
藍繼才暗暗心驚,但還算意料之中。
妖王不比人族,人族是一個大種族,天生智慧,甚至能因為文化和風俗,變成不同的勢力。
妖族不行,每一個族群的差別,本質和人與妖族的區別完全相當,皇權延伸不到的地方,就會出現“鄉賢”。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個武圣會怕兩個武圣聯手,所有人的本能都是尋找依靠,就會有自發的組織框架,沒有框架,也會有約定俗成的規矩,江湖幫派講義氣,義就是規矩,一切目的都是為了壓制胡亂殺人、搶奪行為,保證自身安全。
白猿爭斗蛟龍,是為了求道,求道就是最大的規矩,沒有緩解空間,偏不求道又胡亂殺妖,眾獸沒有王朝律法的約束,取而代之的,就是妖王的集體抵抗!
接下來會怎么樣。白猿能抗住嗎?
“應該要結束了……”
南疆,桌岸上的紙張完全讓汗水浸透,妊燁猛松一口氣,其后身體舒服許多,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居然屏息了好幾刻鐘。
如此多的妖王,因為他的計劃而行動,簡直山一樣壓在他的頭頂,妊燁完全沒想到海牙王的動作,最后會引發妖王間的大地震,也沒想到白猿會如此殘暴,上來先崩碎一尊妖王。
殘暴好啊。
妖王齊齊匯聚,基本上打不起大仗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讓白猿付出代價……
“是不是還在打?是不是還在打?”
鐵頭魚王躁動非常,跑去海馬族地的心幾乎到達頂峰。蛟龍王一直跟它說等待時機等待時機,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時機?
何止鐵頭魚王,就是蛟龍都有些忍不住。
然而,
“機會”稍縱即逝。
二王動心的同一時刻,蛙王“河中石”已然匯聚一塊,算上和白猿重疊的海坊主,妖王徹底變成十四之數,偏是蛙王匯入后的不久,本匯聚在東南海域的“河中石”,竟是忽地齊齊往西,好似達成了一致意見,其方向是……
陸地、南海?
不。
是南疆!
“蹭!”
碎木嵌入墻壁,凳子后退不及,直接炸裂,妊燁豁然站起。
……
“我來說句公道話……”
“公道話?憑什么是公道話,不是母道話?爾以為海坊主不在?以為海坊主實力弱小,就可以忽視?海坊主才是最吃虧的,你這一開口,就已經預設立場,已經不公道了!
現在是大小馬王和海牙王的一面之詞,你最先出來阻撓,我有理由懷疑是鯨王你聯手做局!你還沒有洗脫嫌……唔。”白猿挺身怒斥,肩膀兩側忽地伸出蔚藍腕足,把它的嘴捂住。
鯨王額角青筋一跳,沒有理會白猿的胡攪蠻纏,為了挽尊,先聲奪魚:“真相大白,此事猿王最冤,既然小馬王未死,那全然是馬王、海牙王無德,應當將收受的南疆賄賂,悉數賠償給猿王!戰斗中造成的一切破壞,也當由二王賠償。”
“合理!”
“此事尚可。”
“鯨王,看來事情就是你干的!這么點東西就打發了我?”白猿立即跳出。
“自然不會。”鯨王繼續道,“同樣,此事由南疆挑起,罪魁禍首也是南疆,因南疆作為,壞我妖族團結,如何能忍?今日我等都因不明真相而前來,不如一并出力,協助猿王,去南疆討回公道!所得賠償,三七分成,作車魚費,如何?”
“我就拿七成?”
“七成是我們的!”鯨王大怒。
“滾!我看你就是幕后黑鰭!給南疆出演獻策的就是鯨王你吧!”
“那你自己一個去找南疆討債吧!看你自己一獸能討到多少!有沒有我們一起去分到的三成多!”
白猿咬牙切齒,“似”怒火中燒,海坊主半脫離出腦袋,拉住白猿一陣私語,“似”終于說服,白猿別過頭去,海坊主沖眾妖王告歉:“鯨王大魚,今日猿王氣急,不如四六吧,海牙王、大小馬王除外,蛙王和我同屬猿王之四。”
“好!”鯨王一口答應。
話音未落。
天際傳來巨響,一柄暗紅大錨率先砸落,海牙王直接甩飛出去。
天際陰影籠罩,巨蛙從天而降,并蹼一招,隔空招回玄兵。
“猿王,我來助你!”
……
轉瞬間,十四位妖王,十三尊河中石,團結一致,直奔西南。
“已經結束了?現在干什么?要往哪去?”
蛙王混在大部隊里,摸不著腦袋。
“一起去南疆討要說法,蛙王你幫忙壯聲勢就行,回頭能分上一份。”梁渠悄聲道。
蛙王眼前一亮,再看周圍妖王,無不氣勢洶洶,好似真團結一致,對南疆行為憤怒不已,立即踩踏蛙蹼。
妖王團結?
那就是個狗屁,是擦屁股藻!
海牙王落在后頭,撇撇嘴,修行至今,它聽都沒聽過這種東西。今天那么多妖王,無非兔死狐悲,出于私心,擔心有一有二,哪天有個妖王仗著厲害,不由分說同樣要來殺自己,這種行為必須杜絕。
現在尋南疆,絕對是鯨王這濃眉大眼的和一眾妖王看到機會,想裹挾匯聚起來的大勢,趁機撈一筆。
海牙王、大小馬王拿南疆的好處得對付白猿,但它們現在拿,全無后顧之憂!
十三尊河中石行進出數萬里,路線愈發明確,直奔南疆。
“繞那么大圈子,終于兜回來了!”
白猿咧嘴,顯露犬牙。
欽天監,圣皇大笑不止。
土司谷,土司一把握斷把手。
“多少?”
官員低頭:“十……十四個,十四個妖王,正往我南疆來。”
明明南疆土司自己早知曉狀況,聽到官吏口述,莫大的心慌依舊當頭砸下,竟一時間暈暈乎乎,不知所措,恍惚間沒坐熱的凳子,似要離他而去。
“土司,當務之急,先抓黑水毒是問啊!此計是他出!由他統籌!眼下狀況,明顯是出了巨大差池!”官員跳出。
“萬萬不可,怎么能抓黑水毒?當初明明是土司大人拍板同意,過程也都知曉,現在出了問題,就要卸磨殺驢嗎?”
“該抓!”
“不能抓!”
“該抓!你再阻攔,連你也應該一塊抓!”
“你!”
“完了!完了!”
小星樓,黑水毒臉色煞白,汗如雨下,指腹因長時間泡汗,皺縮起來,整個人都在發抖,手掌握住的桌角早已斷裂分離都渾然不知,沒等他想出補救辦法。
砰!
房門撞開。
兩位天人宗師一左一右,帶出清風,手中提拎烏青鎖鏈,跨步闖入。
“黑水毒,你闖下大禍了,束手就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