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水底,青藻搖曳,死去的小魚翻著白肚,因長時間的失血和浸泡,傷口周遭魚肉變得棉白,雜絮一樣搖擺。
螃蟹一鉗夾住魚尾固定,一鉗撕扯下魚肉,塞入口中,每每撕扯一下,傷口上的絮便顫動一下,忽地,螃蟹縮入洞穴,小魚幽幽上浮,未等浮出水面。
轟轟轟!
白流漫卷,小魚尸體幾個飄搖,終究沒能避開大軍,讓海狼撞碎成紛揚的肉沫,消失無蹤。
十萬海狼,循環穿梭,匯作銀色風暴,如蝗蟲過境,大地震顫,海水對流,上下翻卷,揚起的沙塵漫卷百里,久久不落。
精怪、妖獸、大妖,無不遠遠避讓。
狼昱短暫停游,回頭眺望。
一條接一條海狼用力甩尾,擦肩而過,銀光水波般流淌,潮水般奔涌,它像是停留在潮水中的礁石。
“將軍?”
狼昱回神,揮動魚鰭。
“沒事,走!”
石破天驚。
從東海出發,海牙王如一枚劃破天空的流星,筆直地墜向江淮,驚得天下人、獸伸長脖子眺望。
帝都。
“藍先生,東海有妖王動了,是海狼一族的海牙王,它們好像向咱們大順來了啊,已經進江淮了。”
“遇到事情不要慌,冷靜一點。”藍繼才伏案,用一把刻刀在圖紙上刻畫紋路,“這是妖族之間的事,早半個月前,海牙王給南直隸遞上了拜帖,拜訪海坊主,陛下同意了,所以不必擔心。”
“有拜帖?藍先生您已經知道了?”
“嗯。”藍繼才吹散皮屑,換一把刻刀,“所以別管那么多,該干什么干什么去,盯住別的勢力就行。”
西水。
龜王爬出洞穴,兩頭劍蝦聳動蝦尾,快速沖刺,劃出兩條白流。
北水。
海坊主讓八爪魚一族帶上貨物,先入地底避難,其后回到王宮之中,卷縮起腕足,靜靜等待。
南水。
“啪!”
鼻涕泡炸裂。
蛙王抬頭,第一時間放下肚子上的大船,左顧右盼,沒發現長老蹤跡。
緊接著它便感受到快速靠近的“河中石”,同印象里的方位一一對照,發現離開的是東海海牙王,聯想起阿肥年節時同它說的話語,立即派出大胖前往北水,自己拿起洞內大錨,眺望北方。
東海。
鰩王、鮫人王放下手頭事務,目睹“流星”劃過東海的天空,跨躍無數距離,直直來到淮江入海口。
沒有遲疑,沒有停頓。歷經長途跋涉,銀色風暴氣勢如虹,水下行進,掀起滔天巨浪,根本無人、妖能阻擋,眾目睽睽下,海牙王直直沖入淮江!
“我天,進去了進去了,是不是要打,是不是要打?”
鐵頭魚緊張期待,欣喜若狂,蛟龍王沒說,它有點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為什么海牙王突然往江淮去,只希望兩方打起來,打出腦漿子的那種!
轟!
大浪滔天,江海交匯之處,無數商船驚慌失措,眼見大浪即將拍下,卻在最后關頭,崩潰成細小的水花。
此時此刻。
南直隸內,有河中石筆直飛出,急速來到淮江入海口。
無數關注此間動態的高手把眼睛瞪到最大,結果卻是見兩尊河中石片刻交錯,海牙王沒有停頓,繼續向西。
嗯?
“媽了個巴子,什么情況?大順干什么吃的?就這么放它進去了?憑什么?”鐵頭魚破口大罵。
淮江之上。
肅王檢查過拜帖,遞還回去。
“多謝好漢!”海牙王學人抱拳,“我本無意打擾,若是行經途中有任何損失,盡管來尋我,必定賠償,狼昱,傳令下去,減速!”
“是。”
狼昱回頭大喝。
“減速!”
“減速!”
嘩。
銀色風暴潰散開來,化整為零,作無數海狼。
肅王點點頭,側身讓開,目送海牙王。
“走!”
河中石再次前進。
這一幕下,無數躁動的心平復下來。
能過大順這關,說明肯定經過了大順朝廷的同意,那就不會是去打架,諸多妖王,武圣覺得自己被戲耍,白高興一場。
然而接下來的情況,又讓他們平復的心重新輕快跳躍。
海牙王順沿淮江,逆流而上,片刻時間,已然來到江淮大澤的入口處,進入北水,一路往海坊主的方位去。
找海坊主?
難不成是要聯絡海坊主,重新和東海建立貿易關系?
偏在這緊要關頭之上。
遠在黃沙河上的兩枚河中石忽然靠攏、重疊,好似在商議、探討,緊接著,其中一枚猛然行動,折返方向,跳躍前進,頗顯匆忙。
猿王!
怎么回事?
白猿的這一動靜,讓所有人、獸吃驚。
早不動,晚不動,現在動?
……
黃沙河。
金目幽幽,梁渠扶膝起身。
熏香在陽光中變幻莫測,散發著獨特的芬芳,光柱清晰可見,窗外天氣正好,不是正午,卻是契合太陽長氣的白天。
達摩舍利不是寶藥,作用類似于催化劑,短時間內無法煉化、達成升華神通目的,而是一個針對金身成長的漫長作用物。
他深吸一口氣。
“阿肥、不能動、圓頭、拳頭!”
黃沙河內,水獸齊齊探頭,長須、魚鰭、龍爪,對折九十度,其后身形一轉,共入澤國。
走出房間,梁渠踏在欄桿之上,乘迎江風,他并攏手腳,當空跨出半步,整個人繞著桅桿轉下,自由落體。
“噗通。”
水花濺開。
銀色氣泡漫卷上浮,黑色長發水藻般散開,不等氣泡完全散去,無數白流自渾濁的泥水中抽取而出,一條條,一束束,綢緞般,匯聚成球。
渾濁之水奔流東去。
霎時間。
金目斗射,直沖天際!
欻!
真空乍現,水流倒涌。
萬眾矚目下,“河中石”順沿黃沙河,跳躍浮動!
“不,不對!”
鐵頭魚正經神色,意識到里面有問題。
欽天監內,盯緊四野經天儀,時刻記錄各大河中石的吏員也皺起眉頭。
“什么情況?”
副監鄭牧心不明所以。
大順同意,那證明海牙王來江淮大澤,就不是搞事去的,或是拜訪,或是洽談。
猿王先前在黃沙河,說明海牙王不是拜訪的猿王,哪有拜訪時候,主人不在家,讓客人先上門的?如果是拜訪猿王,猿王肯定要提前在家,但不是拜訪白猿,現在的猿王跑什么。
對它的位置有威脅?
不應該啊,猿王入主龍宮,是符合大順需求的,海牙王要覬覦龍宮,那大順不會同意,這里面是自相矛盾的。
海牙王到底來干什么的?
北水。
“快快快!猿王動了,傳令下去,心形沖鋒,心形沖鋒!”
發現白猿動作,海牙王不以為驚,反以為喜。
和它想象的一樣,白猿不會放任自己接觸海坊主,這兩獸之間大概率有一腿!
只要自己拖住白猿,時不時求偶海坊主,死纏爛打,抗住毒打,分散它的精力,不能北上協助淮王治理黃沙河,完成南疆任務,賺取造化大藥輕而易舉。
此刻,它已經遠遠看見了海坊主的王宮,心頭火熱。
美魚罕見。
妖王美魚更罕見。
今日出發,根本目的是為完成南疆要求,賺取造化大藥,可如若能假戲真做,拿下海坊主的芳心,亦是一件美事。
八爪一族全身無骨,修行到妖王境界,肉體之強悍,更是什么都可以變,昔日的老八爪王把這門天賦修煉到爐火純青的境界,脫離腕足變幻成別族大魚都不算什么,寄生到旁妖身上控制才是真厲害。
海坊主固然不如老八爪王,然作為同族八爪,必然不會差,要是能強強聯鰭,它不敢想,自己今后的生活有多美妙。
早年尚不是妖王,年輕時候,海牙王就是族群中的浪子,子嗣無數,什么樣的雌魚拿不下?就算猿王和海坊主有一腿,未必不能撬動墻角。
美魚只配浪子擁有!
“擂鼓,心形沖鋒!”狼昱傳達命令,指揮萬狼。
轟!
命令傳下。
銀色風暴潰散重組,海狼的形狀呈細長的流線型,像是一柄柄銀色利劍,穿插舞動,帶出白流,銳利非常。
穿梭之間,狼魚魚鰭交錯起落,擂動胸前懸掛大鼓。
狼魚群邊擂鼓,邊歸位,竟是當著所有妖獸的面,快速變化,最終變成一個遮天蔽日的,跳動著的愛心形狀!
海狼通體銀色,組成的愛心同樣銀光閃閃。
它們按照特定角度排列,反射陽光,幾乎無法直視。
水面一圈金色心形光斑,地上一圈黑色心形陰影,三者重疊,竟好似水上水下水中,同時有三顆愛心。
配合著巨大的鼓聲,愛心跟隨著這有節奏的頻率,一張一縮,砰砰直跳!
陰影、金光、銀光同時交匯,閃耀。
砰!砰!砰!
砰!砰!砰!
三王子大驚失色,緊忙聯絡老大,這海牙王居然如此的有手段。
不遠處,大胖背著大錨,和劍一,劍二探頭探腦,又摸不著頭腦。
干什么呢?表演雜技?
“姐姐,海牙王來了!”海韻緊張。
“我知道,南直隸的武圣在看著,不會有事的,按計劃行事,知道嗎?”
“明白。”
海牙王從心形風暴中游出,強悍的氣勢蔓延開來,每一片鱗片都經過屬下精心打磨,光可鑒魚,帥氣非常。
如若說,普通的海狼是利劍,那此時此刻出現的海牙王,就是神兵利器,出鞘瞬間,大胖甚至無法直視。
劍一、劍二斗志昂揚,頭頂額劍忍不住的癢癢,大劍蝦,當如是也!
“銀色心臟”靠近。
陰影緩緩遮蔽北水王宮。
如此巨大的陣仗,北水王宮中的海坊主居然沒有反應,據不出門,海牙王暗嘆海坊主有定力。
尋常雌魚面對這一招,早鰭軟尾軟,感動的不能自已,投懷送抱,哪能抗拒得了?不愧是八爪王遺孀,又跟了白猿當姘頭,吃過見過,哪是沒有定力的小雌魚能比?
它毫不氣餒,關注一下白猿方位,游動出來,清一清嗓子,當著所有妖獸的面,大聲吟唱。
“海坊主,我知曉你現在就在王宮之中,此前寫了如此多的書信,卻是如石沉大海,無一回復,無可奈何,只得親自前來,把我的心意表達出來,看啊,這是我為你親鰭寫的詩詞!”
“蓬山此去無多路,八爪殷勤為探看……”
“有一美魚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魚兮,不在東墻。”
“浮世三千,吾愛有三,日月與卿,日為朝,月為暮,卿為朝朝暮暮……”
“噗嗤。”海韻笑出了聲。
海牙王耳聰目明,敏銳聽到笑聲,以為詩詞有效,敢情海坊主喜歡文雅的,趁熱打鐵,念到第四首。
海坊主的聲音透過王宮,回蕩水域。
“海牙王,你是個好魚,但我心有所屬,你我二魚之間是不可能的,何必浪費時間呢?您千里迢迢,確實不易,我會為您設下宴席,吃完便回東海吧。”
海韻鼓足勇氣,端著偌大酒杯,緊隨話語游出大殿:“這是姐姐為大王準備的接風酒,海牙王,我姐姐不會答應了,您吃了宴席,今日就回去吧……”
“心有所屬?不!我不相信!”海牙王擠壓酒杯,放聲大喊,“為何我從來不曾聽說?難不成是八爪王,它已經死了,你應該往前看!何必緬懷過去?你的聲音如此動聽,定然是多愁善感之魚,聽哥哥一句勸……”
“不是八爪王。”
“那是誰?猿王?的確,它的確已經快來了。”海牙王感知到白猿的方位,已經來到淮江之中,正在淮江之中跳閃,至多半個呼吸就能趕到,炮語連珠,“我承認,猿王是天下豪杰,實力比我更強,但我不相信你是一個貪圖富貴的雌魚,也不相信白猿真的愛你,如若它愛,為何不給你一個名分?”
“不是白猿,海牙王莫要亂猜了。”
“怎么不是,它已經快到了,我也不怕它聽見,是不是猿王脅迫了你?”海牙王再看一眼,剩下一千多里,對方大概再跳兩次就能抵達,“你放心,來之前,我已經去過云天宮,云鯨王告訴我,愛情是自由的,任何魚都不當干涉,是,我是打不過猿王,但我還有朋友,東海馬王也會幫助我……”
“這么多朋友,那就都讓它們出來,剁了魚頭,給我下酒!”
轟!
巾帛撕裂,水流排開。
白汽未消,金光先射。
指尖撕裂水流,一只白毛大手悍然探出紛雜的汽團,托住海韻手中酒杯,用力掄動,一把按砸在海牙王的面孔上。
咔嚓。
酒杯碎裂,酒水迸濺,無數碎片嵌入到海牙王的臉孔上,內里琥珀色的、【精水】釀造成的酒液完全侵入口鰓。
剩下最后一千多里,白猿沒有跳兩次,竟是一次抵達!
出乎預料,但海牙王早有準備,剛要怒斥,便發現面上糊著的酒水宛若靈活的八爪魚,一股腦地涌入自己口腔,盡管酒水進入后便失去控制,可帶出的慣性足以滑入部分,更可怕的是此舉含義。
下毒?
海牙王大驚失色,緊忙吐出大部分酒液,可仍有一小部分咽下,甚至不全是水,像是另外藏了一顆硬物。
“咕嘟!”
海牙王扼住咽喉,卡住硬物,指責的話轉瞬間改口:“云魚陣!”
一聲尖利大喝,海牙王身后,萬千海狼闔然一震,氣勢飆升,共鳴之下,帶動海牙王的實力暴漲,從六階直漲到約莫八九階,比之陰間九嶷山的步騭更勝一籌,掙脫開白猿大手。
“猿王,你給我吃了什……”
嘩!
跨出半步,紛雜的銀色氣泡中,白猿猛然探出上半身。
犬牙拉扯出白流,飄逸消散,金目深處,巖漿流淌。對視瞬間,海牙王只感覺一記重錘砸在自己心間,整條魚踉踉蹌蹌,剛剛漲上去的氣勢一瀉千里,活似炸了的豬尿泡。
不是,怎么回事?
海牙王鰭軟尾軟,大驚失色,其后它發現,周身水流貼著自己鱗片飛速流動,環繞匯聚在白猿手中,凝聚成一根沖天龍柱。
“不不不!有話好說……”
看不清揮舞軌跡,直好似水上水下,同時有兩根龍柱。
轟!
海牙王溢噴出一口鮮血,魚頭朝下,砸穿河床,犁著大地轉一圈后重新彈出。
白猿身形一晃,水行千里,再閃身,已然出現在海牙王頭頂,大手按下,壓住海牙王魚頭,伸出三根淌血手指,在海牙王放大驚懼的瞳孔之中,劃下一枚“川”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