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鬼母教儀軌?”張龍象仰頭。
“沒錯,前人造孽,木已成舟,后人不能浪費不是,咱們都是苦出身,苦日子出來,主打一個物盡其用。”
“你說的……當真?”
“沒有假。”
胸膛擴張,張龍象深深呼吸。
洞外潮頭翻涌,梁渠借著水浪,跳入洞穴,飄飄然落到張龍象身旁,心火一燒,點亮墻上蠟燭,陪同介紹,“鬼母教滅亡之后,朝廷派人來研究過,不知有沒有研究出什么名堂來,反正一直放在江淮,我每回進出,都要來回跑,后來到了黃沙河上,嫌麻煩,索性整個挖了出來,拖著儀軌跑。”
“有印象,你的‘河中石’在這里出現過兩次,我以為是搜捕鬼母教余孽殘留,實則是去了下面?”
“嘿。”
梁渠雙手抱臂,不置可否。
二人仰頭觀瞻。
三丈高,足十米的鬼母雕塑猶如一只巨大的蜘蛛,網在張龍象的臉孔上張牙舞爪。
十根手臂與墻壁上的十條陰影對稱,正合二十之數。
雕塑手掌上,寶瓶、寶蓋、雙魚、蓮花、右旋螺、吉祥結、尊勝幢和法輪……雙魚被拆分成兩個,攏共變成九數,最頂端的空置,看上去應當有個大件。
張龍象伸手,剛指上頂端空位,梁渠就解釋:“頂上放著的,原本是大乾妖后和大乾皇子的那口金絲楠木棺材,讓朝廷給帶走了,不知道現在什么情況。”
張龍象環繞雕塑踱步,內心仍在默默消化這極其巨大而驚人的信息量。
夢境皇朝……
地府、大離、蜃龍……
修行路上,修行愈深,困惑愈多。
誰都不敢說自己了解一切,知曉一切,也常常能收獲問題的答案,為此感到欣喜和震驚,但同今日情況截然不同。
萬年前的大戰不是傳說,永生不死不是虛無縹緲的追求。
這是一種挑戰個人認知的龐大沖擊,是對世界觀的一次巨大拓寬!
換作精神基礎薄弱些的,即便真相擺在面前,都會自己騙自己,拒絕接受。好在張龍象早知曉鬼母教宗師能死而復生,在此基礎之上,獲知雕塑鏈接的是一個大離太祖創造的陰間世界,日升日落,并非難以消化。
只是對梁渠能順藤摸瓜的,把這萬年來都無人覺察的陰間挖出來,感到匪夷所思。
細細想來。
自梁渠成名之后,好些大戰的起因,全是梁渠“挖”出來的。
“能摸嗎?”
“摸唄,別碰碎就行。”
“鬼斧神工……”張龍象伸手觸摸鬼母雕塑小腿,愈發驚嘆,“這種陰陽鏈接的儀軌,究竟是怎么做出來的?為什么大乾能制作?而我大順從未聽聞?”
“哈,這就說來話長了,因為制作材料只有一份。”
“什么材料?”
“死而復生的秋津武圣!”梁渠跨出半步,講述了冉仲軾昔日透露的情報,“當年大乾皇室竊取到秋津尸體,聯合大雪山蓮花宗第八代蓮花法師貝瑪所制,只此一具。
一直等到大乾兵敗,化身鬼母教,拿著儀軌和蛟龍的庇護,茍延殘喘,再然后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說起來龍象王第一次也經歷過。當年河泊所第一次去除鬼母教支脈,島嶼上有兩位臻象宗師,河泊所無人能敵,向上申報后,臨時借來了龍象王和越王的玄兵。”
“有印象,只是,秋津武圣又如何死而復生?”
“不知道。”梁渠搖頭,“朝廷猜測,或許是地府的一次主動嘗試,恰好秋津武圣成為了這個嘗試對象。”
張龍象后退數步,重新把整個鬼母雕塑收入視野當中,不知想些什么。
良久。
梁渠問:“怎么樣,龍象王,要進嗎?或者先回帝都,問問圣皇?再確定一個時日?事情機密,沒有任何書面記錄,只有陛下口諭。”
“不必了。”張龍象低頭,“我相信淮王,怎么進?”
“龍象王敞亮。修行快,決定也快!”
梁渠驚嘆于張龍象的接受和決定速度。
從知曉陰間到決定進入陰間,前后居然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速度之快,堪比普通人早上決定是要吃煎餅果子還是雞蛋灌餅,只能說,這份行動力和果決,干什么都不會差。
他也不墨跡。
“三王子!”
“來嘍!”
三王子從洞外飛來,噴吐白霧,邊飛邊膨脹,到了二人面前,儼然化身一條百丈巨龍,巨龍彈出利爪,指了指自己的大嘴。
梁渠率先跳入,張龍象看不明白,但也有樣學樣,跟著進入,其后三王子長尾一甩,鉆入澤國。
“這是……”張龍象看著偌大水域空間,瞳孔放大,“奇石空間?”
“蜃龍的饋贈罷了,三王子得了全部遺澤,又轉給了我,故而內里有一方空間,只是進出沒有正常乾坤空間方便,要從三王子的嘴巴里進。”
“原來如此,然后呢?”
“然后……”
鬼母儀軌前,派小星子體舒展腕足,英勇就義,鬼母雕塑宛若活物,托舉寶瓶的雙手如兩條灰蛇纏繞。
張龍象全神貫注,只覺得天地迅速變暗變紅,周圍的景象完全模糊,像是在飛奔,其后跨過一層無形的“薄膜”,他敏銳覺察到什么,轉頭向后。
又一個“張龍象”站立原地,瞳目無光,呆滯不動,好像有點“死”了。
不,準確的說,就是他自己,他的肉身。
旁邊“梁渠”也留下了他的肉身,也有點“死”。
低頭,張合五指,觸感真實,沒有任何不適。
張龍象快速理解自己的狀態,看向梁渠。
梁渠先示意張龍象稍等片刻,緊接著要了張龍象的一縷氣機,先行跳入三王子的嘴巴里出去。
偌大空間內,只剩下張龍象和派小星的子體。不知道梁渠在干什么,張龍象環顧四周,到處都是水,灰蒙蒙的,像是陰天,他站在一個院子的中央,院子里什么都有,木人樁、躺椅、黃皮袋子……很有生活氣機,瞧著平日里有不少人會在這里生活。
“嘩啦。”
三王子躍入澤國,張開大嘴,梁渠站在舌頭上招手,張龍象跨步跟上。
龍吻閉合再張開,猩紅的河水倒涌進來,張龍象本能撤開,直至確定這只是普通的河水,踏立出去。
紅!
耀眼的紅!
云、水、到處都是血紅,漫山遍野的彼岸花隨風搖曳。
說有什么不同,除去這耀眼的血紅之外,真說不上來。
像嬰兒爬過床鋪,像幼鳥飛出巢窠。
多久沒有這樣的探索感。
張龍象忍不住跨出半步,又下蹲,拔起一株彼岸花:“我是武圣,冒然進入,陰間不會覺察。”
“不會,陰間的許多東西和陽間不同,‘河中石’不以個人為單位,而是以‘宗門’為單位,放置‘血石碑’,我懷疑是某種節省‘計算量’的做法,只要管好宗門,個人也都在掌控之中,至于會不會有人威脅到天火宗,這屬于無稽之談,‘河中石’是完全沒必要的東西。”
“節省‘計算量’……”張龍象咀嚼一二,有些理解。
“河中石”的本質,其實是“心血來潮”的天人合一版本,修行者同天地交感,故而能感受到強者的存在方位,本質是自身對危機和威脅的預警。
但在人為創造的“血河界”,天地全是大離太祖顯化,要不要讓人交感,全在一念之間,或者說,需要額外“給予”,賦予出去,實時標注“夭龍”方位,必然要分出一部分“心力”,有什么好處嗎?
相反,放置血石碑,能以更節省的方式,達成便于管理的相同目的。
與此同時,張龍象迅速洞悉到一個本質。
“終究不是一個健全的世界。”
“沒錯,太祖還不是化虹,甚至因為龍君緣故,陷入了沉睡,這就是咱們的機會,咳,龍象王,別拔了,彼岸花等同咱們陽間的麥子。”
“哦。”張龍象松開手里的莖稈,“那你說的血碑,怎么解決?”
“我剛才出去把龍象王臨時納入了河神宗,咱們現在共用一塊血石碑,無需擔憂。”
“河神宗?”
“我開創的宗門。”
“你還在陰間開創了宗門?”
張龍象大受震撼,有一種自己剛剛知道某條路子能賺錢,打算嘗試嘗試,同村的村民已經靠這條路子發大財,榮歸故里的錯覺。
“嘿,出來混,總要有點跟腳。”
談到宗門,梁渠一股腦把血河界的大致情況,宗門規則全說上一遍,還有他接下來的逆流大計!
沖一品,拿位果!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九大一品宗門,九枚位果。
張龍象從沒想過,位果能如此“唾手可得”,甚至可行性頗大,一時間心頭大動,但知道越多,問題也越多,對比“熟門熟路”,回家一樣的梁渠,他依舊兩眼一摸黑,不知具體情況,沉思道:“我靠掛了你的宗門,倒是暫時無事,不過,憑空冒出一位夭龍,該如何解釋?”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目前有一個辦法,李代桃僵!”梁渠眸光一閃,“血河界的夭龍壽命幾乎無窮無盡,但這個無窮無盡,是以沉睡來換取的,有的宗門老祖,甚至已經沉睡數百年,宗門內的弟子全換了個遍。”
張龍象瞇眼:“淮王的意思是……”
“咱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過,之前得先辦個證。”
“證?”
……
清晨,天蒙蒙亮,陽光照透水域。
“哈哈嗨,師父!師娘!我來看你們了!咦,人呢,不說在龍宮嗎?”
溫石韻鉆出水道,拎著大包小包,大跨步上龍宮,只看到廣場上,獺獺開金雞獨立,勤學苦練。
“船老大!”
獺獺開斜睨一眼,揮揮爪子讓溫石韻趕緊跑開,不要擋住陽光,耽擱它吸收天地精華。
哎。
溫石韻仰頭嘆息,永遠懷念第一次去師父家時的獺獺開,那叫一個鞍前馬后,熱情洋溢,還會給他表演翻跟頭,牽烏龍。
現在……
溫石韻掏了掏兜,拿出一枚沉甸甸的銀元寶。
歘!
黑影一閃,獺獺開錯身閃過,尖牙咬穿銀元寶,眉開眼笑,當即三百六十度后空翻,表演一個大鵬展翅。
“船老大,知道我師父在哪不?”
溫石韻又拿出一枚,上下拋動。
歘歘歘!
連續十個后空翻,獺獺開單膝跪地,側開身位,雙手齊齊指向北方。
“得嘞!”溫石韻立馬跑過去,恰好看見張龍象和梁渠兩人同時出來,又看到了后頭的洞穴,“嘶,師父!還有龍象王!”
“我弟子,越王孫子。”
張龍象點點頭,打過招呼,匆匆離開。
一整個晚上,需要消化的東西太多,需要準備的東西也很多,他要立即去一趟帝都。
“世界廣大啊!”
階梯之上,張龍象深吸一口氣,看陽光照耀龍宮,璀璨的火樹銀花緩緩暗淡。
南疆、北庭全偃旗息鼓,本以為要正常修行三年,萬不曾想,世界之外,居然還有如此精彩的一番天地,更可以光明正大的逆流!
地府,有多少高手?
“師父,新年好啊!”溫石韻一手禮盒,一手攤開。
“奚,不知道路上哪家鋪子隨手買的糕點,來換我幾十萬的玉牌。”梁渠撇撇嘴,懷里掏出兩塊玉牌,丟給溫石韻,“就你一個人來?”
“禮輕情意重嘛,我爹和我娘在后面……”溫石韻咧嘴,看了看玉牌,“斬蛟還是金身啊?”
“刻‘一’的斬蛟,另外的金身,別瞎搞,我也沒多少。”
“嘿,知道知道,謝師父!”溫石韻面色興奮,當即收好玉牌,其后左顧右盼,壓低聲音,“師父,龍象王是不是也去那邊了?”
“是啊,其實最開始就是龍象王帶我的。”
溫石韻瞪大眼:“所以龍象王修行那么快,也是因為時間差異?”
“是啊,龍象王是狩虎時才發現的,我比龍象王更早一點,狼煙時就發現了,你不一樣,你比我和龍象王發現的都要早,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溫石韻倒吸一口涼氣,心臟砰砰直跳。
“我要破師父紀錄了?”
“想屁吃!手握日月摘星辰,放眼天下,你師父我也好像漆黑夜中的螢火蟲一樣,那樣的鮮明,那樣的出眾!和我比,差得遠呢!”
“?”
……
十日休沐一晃即過。
藍繼才開始上衙,處理到年節事務,著手準備煉制魃果容器。
張龍象摩拳擦掌,磨刀霍霍。
海牙王陸陸續續給海坊主寫了不少情書,言明馬上就要來江淮,但就是不來。
直至梁渠和白猿從龍宮和西水離開。
肥鯰魚剛收拾收拾行囊,準備回青河灣上工,忽然兩條刺豚沖來。
“黑大魚黑大魚,有魚來求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