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刮過海床，冰霜似的北海白草攀附海床綿延生長，這里的水草獨(dú)特，莖稈厚實(shí)像多肉，枝葉上開滿晶瑩雪花。
通體潔白，尾巴湛藍(lán)的三尺寶魚徜徉水中，搖曳間，幾乎同波紋重疊，隱身不見。
“別晃！別晃！”
“那邊去點(diǎn)，再去點(diǎn)，停停停，回來，別晃。”
肥鯰魚鬼鬼祟祟，后背貼附在巨大的巖石后，兩須平展伸長，猶如大鵬展翅，轉(zhuǎn)動腦袋，捕捉水中一切信息，尋找平衡。
老蛤蟆踩住大胖魚頭，墊高自己，自巖石后露一個小蛙頭，小心眺望，并非覬覦那小小的藍(lán)尾寶魚，它的視線毫無阻礙地跨過寶魚，跨過原野，跨過十?dāng)?shù)里，正落一座霜白王宮上！
梁渠若來便會發(fā)現(xiàn)，那霜白王宮，竟比青魚王的領(lǐng)地更大！
麟王殿！
天下有三大活海，一死海。
死海為無量海。
此名并非同武圣根海重名，而是武圣根海之稱，同這死海重名，本就取自現(xiàn)實(shí)。
無量死海比三大活海相加都要巨大，無人知曉其邊界，卻是毫無生機(jī)。最常見、最頑強(qiáng)、最不挑環(huán)境的球藻都無法在里面生活，沒有水藻，更供養(yǎng)不起微小動物。
水中空空如也，天生天養(yǎng)的寶魚也不存在，除了死寂還是死寂，常有私仇的武圣或妖王，選擇到無量海上死斗。
真正大繁榮的，唯有東海、北海、南海，這三大“活海”！
東海最為寬廣，為南北海域相加，屬鯨皇為尊，無可爭議，海外諸國，大多位于此地，亦是大順海貿(mào)的主要去向。
南海最為酷熱，萬物繁榮，各方勢力小而多，錯綜復(fù)雜，如古樹地下虬結(jié)盤錯的根須，有群龍，但無首。
北海清冷幽邃，卻有三尊，玉麒麟、白龍王、冰凰！
沒錯。
因?yàn)槎鹾訌V闊，東流入北海，基本算作一體，白龍王也被算作北海三尊之一，甚至是其中實(shí)力最強(qiáng)的“首尊”，其次“二尊”玉麒麟、“三尊”冰凰。
三尊之間實(shí)際沒有什么具體關(guān)聯(lián)。
種族都不同，能有何關(guān)聯(lián)？
實(shí)乃世人多好事，非得給它們的共同稱謂，朗朗上口。
老蛤蟆和肥鯰魚覬覦的，正為北海三尊之一，玉麒麟的王宮！
蛙目轉(zhuǎn)動，閃爍幽光。
老蛤蟆盯住麟王殿，伸蹼扒拉扒拉，自腰間小黃皮袋中掏出一張小紙條，趴在巖石上看，紙條上面工工整整寫三行小字。
玄冥寒玉、北海沉銀、千萬年冰髓！
害得它血虧一億兩的罪魁禍?zhǔn)住?/p>
耗時一個月，北海沉銀已經(jīng)尋到三斤四兩之巨，完美符合要求，從紙面上劃去。冰髓出處落在大雪山上，北海沒有，梁渠說已經(jīng)有著落，派人去尋，也從紙面上劃掉。
僅剩下整塊的玄冥寒玉沒有找到。
老蛤蟆有預(yù)感。
此寶物，就在玉麒麟的王宮之中！
怎么搞到蹼呢？
喜歡的寶物總在別人家里。
蛙臉皺成一團(tuán)。
玉麒麟不愛活動，常年待在王宮之中，老蛤蟆在外頭游蕩三個時辰，大半天的時間，一點(diǎn)破綻都沒有尋到……
一個億放高利貸，每天能掙三千萬，十天就是十個億，這都一個月，虧一百個億了，分分鐘幾千萬上下。
不行。
不能繼續(xù)虧下去，必須得用點(diǎn)絕活！
擠皺起來的五官，時而憤憤，時而陰險，頃刻之間，老蛤蟆下定決心，跳下肥鯰魚的腦袋，翻找出一堆零碎物件。
腦袋左右插上兩根赤紅的火鳥長羽，爪蹼上托舉一個烏黑油亮的包漿玄龜殼，再甩給肥鯰魚一個眼色，伸出爪蹼。
肥鯰魚不明所以，稍作思考，撿起地上兩個石頭塊，放置上去。
老蛤蟆大怒，砸出蹼心石頭，敲肥鯰魚兩個鼓包。
“銅板！我要銅板！一文錢一個的銅板，你個蠢貨！不似我族蛙！”
石頭彈落。
肥鯰魚須子撓頭，拍一拍光溜溜的肚皮，再轉(zhuǎn)個身。
老蛤蟆一把揪住肥鯰魚長須，拉頭貼面，瞪大蛙眼：“身上沒有，就去偷去騙去搶！這么簡單的事，要本國師來教你嗎？給你半個時辰！做不到，除你蛙籍！”
“啪！”
長須回彈，皮筋一樣抽打上臉。
肥鯰魚掀兩個跟頭，捂住嘴巴，著急忙慌地游蕩出去，鉆入水道，費(fèi)勁千辛萬苦，自江淮北海跑個往返，遞出一串銅板。
“這還差不多，蛙籍暫時保留。”
老蛤蟆頷首滿意，解開銅錢繩索，撥動六枚出來，丟入龜殼，繞石奔跑，大力搖晃，甩出綿密氣泡。
“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蛙快顯靈，快顯靈！上我身，上我身！”
唱、跳、祈禱，一氣呵成。
水流寒冷。
肥鯰魚須子畫沙，臉頰作痛，背負(fù)雙鰭，仰頭嘆息。
北海水冷且冰，不能侍奉天神左右，又有三王子常常讒言，自己何時能回到江淮？
入妖王比升大妖困難太多，中境佞臣便如此厲害，堂堂大丈夫，未來十?dāng)?shù)年，豈非要郁郁久居龍下？
一籌莫展之際。
突然。
長須一豎，肥鯰魚作聆聽狀，頓時頭暈?zāi)垦＃老踩艨瘛?/p>
承包青公灣！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天神沒有忘記它！
蛙在北海游，功從天上降。
淮水大澤沒干完，黃沙又包下大工程。
天神的恩情還不完！
“嘩啦。”
銅板落地，三正三反，老蛤蟆跳上肥鯰魚的腦袋，拽動長須。
“很好，無足蛙，北行！”
肥鯰魚鉚足勁力，奮力上游。
沖沖沖！
今天拿完寶物，明天回去打黑！
“嘩啦。”
黑霧一卷，刮地三尺，徜徉掠過。
白身藍(lán)尾寶魚驚嚇逃竄，未游出去，魚尾讓爪蹼掐住，留下一串氣泡。
老蛤蟆掐住寶魚，抓入乾坤袋。
蚊子再小也是肉，走過路過不錯過。
“左左右右，上上下下，鉆地洞！”
霜白王宮內(nèi)。
玉麒麟噴吐白霧，長須無流自飄。
原本閉目休憩的眼睛，睜開一道幽藍(lán)縫隙。
……
花開兩朵。
青公灣，觥籌交錯，酒宴正酣。
三王子顯化千丈本身，環(huán)繞偏殿一圈，挺個肚皮滿嘴流油。
“不能動”還在吞，拳頭兩只鉗子揮舞出殘影。
蘇龜山舉杯高歌。
“青河公放心，肥拳重工，成立歷史不長，故而未曾傳名到黃沙，可雖然整體成立時間不長，說起做過的工程，那真是數(shù)一數(shù)二，江淮大澤里，無魚不知，無魚不曉。
南水大王的蛙族，不知青河公聽說過沒有？”
“有所耳聞，江淮蛙王，天賦異稟，族中有一通天蓮。”
“沒錯，整個蛙族族地的改造，那都是肥拳重工完成的。”
“哦，有這種事？”
“當(dāng)然有，著名鍛造一族，河貍設(shè)計(jì)，不論什么風(fēng)格，都能輕松駕馭，另外，江淮大澤，新任北水大王，您可知曉。”
“亦有耳聞，昔日海坊主常來黃沙往來……”
嘶。
梁渠拍拍腦門。
差點(diǎn)忘記這件事。
論起天下魚脈，南來北往的海坊主才是最廣的啊，鄂河、黃沙、江淮全來，肯定認(rèn)識青魚王，可惜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談，若是之前有海坊主牽線搭橋，說不定事情談判會更加順利。
“青河公不說，真忘了這層淵源，既然如此，海坊主大家都熟，改日我攢局，咱們大家一起坐下談？”梁渠繼續(xù)道，“而新立的北水王宮，也是由肥拳重工一鰭主持修建，除此之外，江淮龍宮，這個大名鼎鼎吧？”
“莫非，同樣是肥拳重工所建？”
“哈哈哈，江淮龍宮屹立千年，自然不會是重工建造，修繕，是修繕，而且除了基本建設(shè)，我們還提供綠化服務(wù)！改善水質(zhì)，增加靈機(jī)，全配套打包，高中低三個檔次選擇。
只要青河公愿意點(diǎn)頭，咱們雙方共同合作，您不僅能收獲大順的友誼，還有更巍峨的王宮，更繁榮的領(lǐng)地，更廣闊的湖面，更清澈的水質(zhì)……
哎呀呀，這說的，裨益無窮，我感覺，今日來，其實(shí)就不是為了沉降河床，您也不該如此看待。”
“那是為了什么？”青魚王掃一眼嚷嚷上菜的小白龍。
梁渠舉起手中酒杯，隔開長桌，遙對青魚王。
“是為了您領(lǐng)地更進(jìn)一步的同時，順帶沉降河床，有利無弊！如果您愿意，今日咱們就簽字畫押，定下合同契約，我給您打九折，朝廷和青河公，各自三七出資，如何？”
開出合作之意的梁渠侃侃而談，竭力同青魚王闡述好處，爭取利益細(xì)節(jié)，錢秉毅旁聽，司南趁勢記錄，起草文書。
青魚王閉上雙目。
周遭傳菜青魚妖無不關(guān)切。
大順平定南北勢大，毫無疑問，平白得罪不好，然而舍棄家業(yè)同樣不可能，這里終究是黃沙河……折中之下，原地沉降，配合治水之余，順帶擴(kuò)張，似乎的確是一個好選擇？
司南快速謄寫第二份文書，暗暗佩服淮王口才，一條條擺開剖析，硬生生把沉降河床變成“次要目的”，還給自己手下攬了活。
許久。
青魚王睜開雙目。
“可，便按淮王說的來吧。”
“好！”梁渠大喝，“青河公果真為族群謀福祉之王，深謀遠(yuǎn)慮。您放心，肥拳重工，最善無塵作業(yè)，您既不需要搬家，也不需要期間受到濁水困擾！只會有超出預(yù)期的驚喜，絕不會有低于預(yù)期的失望！”
青魚王長須飄動：“猿王為江淮新君，淮王同猿王交好，我身為水族，自然也愿意相信淮王，期待淮王不會教魚失望。”
“您盡管放心！老龍君寬厚，白猿亦是，司南！”
司南恭敬上前，置放適才起草文書。
青魚王沒有立即瀏覽：“契約之事，我想另尋海坊主做中間魚擔(dān)保，淮王以為如何？”
“毫無問題！只是‘河中石’不好輕易移動，需打上報告，中間難免耽擱時日……”
“有氣機(jī)就行。”
“明白！司南，再寫兩份。”
江淮龍宮承包、水河總督錢秉毅代表大順朝廷、青魚王委托、海坊主中間魚公證，確認(rèn)沉井作業(yè)，無塵污染，青公灣擴(kuò)張程度，最終王宮改造程度。
四方各自兩份，先讓江豚帶上文書走水道去北水。
第三天。
《沉河大改造》氣機(jī)林立。
高手控制肌肉，足以模仿任何人的字跡，但字跡上附著的氣機(jī)，無法模仿。
此時此刻，不再是氛圍輕松的宴席。
所有人、獸正經(jīng)神色，坐落兩側(cè)，各自詳細(xì)閱覽。
錢秉毅、青魚王相繼完成最后落款。
搞定！
龍娥英立即組織家中水獸。
大河貍放下手頭戰(zhàn)船模型，點(diǎn)兵點(diǎn)將，選出十個建筑方面頗有心得的河貍大師傅，帶上錘子，奔赴黃沙河，青公灣。
“幾位河工，里面請……”
青魚妖甩尾領(lǐng)路。
大河貍帶隊(duì)，里外里看上一遍。
轟轟烈烈的改造工程從作圖開始。
帶上安全小黃帽，打下“安全生產(chǎn)”的木牌牌，丈量、測繪、勘探……河貍們甩動褐色的大扁尾巴，船槳一樣推動自身，爬上爬下，用炭筆勾勒設(shè)計(jì)圖，給青魚妖觀摩。
青魚妖見狀微微放心，甚至隱隱期待。
青公灣屬于水到渠成的自然增長，大了就挖，大了就挖，總靠近臨界點(diǎn)，難免覺得狹小。
河貍一族，昔日龍君在世時，便是有口皆碑的“工程族”，不曾想，今日會在白猿帶領(lǐng)下，重新回到江淮，且疑似多出了不一樣的特色。
看著就專業(yè)。
搞定青河公，算是一個地上河治水小里程碑，也是進(jìn)度的一大跳躍，接下來六月六號請假回平陽也說得過去。
風(fēng)吹麥浪，由黃漸綠。
獺獺開提領(lǐng)水桶，大踏步向前，后頭小江獺排成一排。
“青公灣接下來要進(jìn)行擴(kuò)張，作為一個大湖，蓄水黃沙河，作為緩沖，要讓地方府衙做好地上河田的騰退工作，湖面至少要擴(kuò)張三倍，河泊所看著來。”
梁渠行走田埂，逐一吩咐。
司南頷首：“我今日便召集地方知縣……”
“不，現(xiàn)在不用喊，等二十天，等到六月十五再發(fā)通知。”
司南不太理解：“為何？”
梁渠手指地上麥浪：“現(xiàn)在是麥子的灌漿期，灌漿之后就是蠟熟收割，我路上問了幾個有經(jīng)驗(yàn)的老農(nóng)，大概收成日子是六月八九，等到六月十五，基本就收割完，到時候再騰退，縱然有執(zhí)行虧損也不會太大，你要是提前告知，難保有的鄉(xiāng)鎮(zhèn)吏員為了完成任務(wù)，不等收成，直接推田趕人。”
司南筆頭頓了頓。
“明白了，我會十五日后再行告知。”
梁渠點(diǎn)點(diǎn)頭，立定河畔，眺望黃濁水面。
地上河并非一層薄薄的土墻，那攔不住河水，而是日積月累起來的一塊“小高原”，高原平整，附近村民會直接在上面開墾，種田、種菜。
青公灣要擴(kuò)大，下沉，會吞掉周圍地方。
這部分地方就勢必要挖空，變成水域。
需要上報朝廷，然后河泊所和地方府衙配合。
梁渠太清楚下面的吏員會怎么執(zhí)行了，都是普通人，都喜歡偷懶，都喜歡找捷徑，兩鞭子一抽，百姓做鳥獸散，結(jié)果一樣，回家倒頭就睡。
沒辦法盡善盡美。
避免一點(diǎn)算一點(diǎn)。
二十天而已。
梁渠行走田埂，河貍一族依舊測繪，同樣的時間里，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不能動”種草攔沙，圓頭率領(lǐng)族群凈水，拳頭軟化邊角，幾個項(xiàng)目先上馬，把能立竿見影的東西搞出來。
做事情要讓人看到，否則必然會覺得你收錢不辦事。
暑氣連日上漲。
六月初。
精神鏈接里，梁渠打算看看肥拳重工的核心魚物，阿肥進(jìn)度，問問什么時候能從北海回來，意外得到一個大消息。
“沉銀已經(jīng)搞定，冥玉馬上到手。”
北海。
“快快快，無足蛙，沖鋒沖鋒！左右左！”
老蛤蟆乘騎肥鯰魚，飆成一團(tuán)黑色旋風(fēng)，后方一群大妖追擊。
肥鯰魚左沖右突，匯報工作，匆匆下線。
先不聊了，被追殺中。
精神鏈接掉線。
好消息從天而降，最重金、最昂貴的兩部分，短短一個月即將搞定！
梁渠深吸一口氣，激動之余，總感覺對面阿肥很忙的樣子。
關(guān)注一下鏈接位置，確定肥鯰魚生龍活虎，他選擇相信老蛤蟆，心念移動，聯(lián)系上另一個鏈接，這個鏈接位置在更遙遠(yuǎn)的大雪山上，是幾只慣例潛伏的江豚。
……
大雪山，約定湖泊。
“蘇赫巴魯”眺望湖畔，湛藍(lán)，周圍一圈都是石灘，石灘上盡皆是用石頭壘砌的小塔，約莫到小腿位置，個別有半人高。
這些是“朵幫”，也被稱為“瑪尼堆”，分為“阻穢禳災(zāi)朵幫”和“鎮(zhèn)邪朵幫”兩種類型，在路口、湖邊、江畔都很常見，是大雪山的百姓為了祈福，消解災(zāi)厄而用石頭搭建。
不過“蘇赫巴魯”早從魚長老口中知曉“溺業(yè)”的存在。
他目光轉(zhuǎn)動，快速尋找到一個用異色石頭壘砌的“朵幫”。
紅、綠、藍(lán)、紅。
顏色順序一致，高度一致。
“蘇赫巴魯”蹲下身，推開石塔，在最底下一塊看到字跡。
“蘇赫巴魯”默默記下，指腹一擦，抹去上面的字跡，按照紅、藍(lán)、綠、紅的順序，重新壘砌。
“千萬年冰髓、六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