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為,阿水后面最有希望臻象的會是我,沒想到大師兄居然快上一步。一龍二象,咱們師門,越來越顯赫了啊。”徐子帥摸摸狗頭,微微吐霧。
“啊,最有希望,真的假的?”給狗套上韁繩的梁渠回頭,“我怎么沒看出來?”
徐子帥不快:“不是師兄我說你,師弟長年在外,難免有點脫離了咱們師門,十里八鄉,誰不知道你來之前,我才是英俊和天賦并存的那個……
“我作保!”許氏抬手。
“哈!”徐子帥眉飛色舞,“我就說嘛,師娘的眼睛是雪亮的,不是,阿水你什么表情?目無尊長了啊。師娘你看他!”
“沒看見。”
“哈哈哈哈!師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把一時當永久,現在,英俊和天賦并存的是我!”
晴天朗日,微微有風。
流金海上蓋雪,白得耀眼,淡淡的雪塵為風卷動,漫過小腿,貼沿冰面漂浮。一百多條長毛大犬抖擻毛發,甩去脖頸積雪,龍娥英攙扶許氏坐入爬犁,給頭犬喂兩塊凍肉。
“師門顯赫是好事啊。”向長松插話,“今天藍教習還跟我們追憶往昔呢,說當初比武,沒看出來是能封王的人物。”
胡奇贊同:“是啊,以前師父就是咱們武館里最厲害的,上境的狩虎大武師,放眼淮陰都屬一流。一轉眼,拋除師弟這個夭龍,都快兩個臻象,一半狩虎,一半狼煙了。再等十年,那指定全是大武師,放眼天下州府,都是有數的大勢力,我都不敢想,以前院里教過阿水怎么打架。”
“日子確實變化的快,這不,咱們都有機會來河源了。”六師兄曹讓打趣。
“你們這一個個的,二三四十的年紀,花一樣正當頭,怎喜歡上追憶過去?”楊東雄制止師兄弟的玩鬧,撫動長須,“都上車,有幾十年不曾見流金海。
以前在西軍的時候,常常吃流金海里的楓葉魚,和江淮里的紅血鱸一樣有力氣,肉質細膩,冰涼,那個時候吃得膩味,現在再想,真有幾分懷念。”
“好嘞,走走走!”徐子帥站立車頭,伸手遙指,“阿水,快狗加鞭,抓楓葉寶魚,讓師父嘗嘗是不是老味道。”
“得嘞,坐穩扶好,淮王阿水為您駕車!”
韁繩甩動,百狗奮力前撲,雪橇壓住積雪,漸漸滑動。
冰冷的原風提神醒腦,所有人張臂高呼,戍守邊關的壓迫氛圍頃刻沖散。
“話說,萬物回響,述說其名。山石有憶,流水留情……作用倒是詩情畫意,具體是什么作用?”冉仲軾好奇。
梁渠拉動韁繩,一百多頭長毛犬扒拉爪子,拽動爬犁,漸漸奔跑:“萬事萬物都會記錄一些信息,流水沖刷過石頭,石頭會翻滾,磕碰出細小的劃痕。
同樣的道理,制造劃痕的地面會有石頭滾過的信息,大抵就是能完全捕捉各種細節,知曉前因后果,死物也會說話一樣。”
“哦?”柯文彬眼前一亮,趴到前頭,“好東西啊,有這東西,豈不是能成為神捕?”
“差不多,大師兄自己也這么覺得,我本來留了好幾份上等長氣,有增長實力的回風返火、有勘破的見隙、交換的秤氣,結果偏偏挑中了這一份回響,說適合自己目前的差事,將來也好轉業。”
“幾份?不是,阿水你報菜名呢,手頭到底有多少長氣啊?”柯文彬伸長脖子。
長毛犬漸漸加速,大氅上的絨毛飛舞起來。
梁渠聲音模糊在風中。
“沒仔細數,不同作用的,五六七八條吧。”
“?”
“狗大戶!”
“汪!”領頭的頭犬抬起腦袋。
梁渠拽拽繩索,讓頭犬繼續跑:“寡人堂堂封王好吧,全大順才多少個封王,有幾條上等長氣很稀奇么?”
徐岳龍思忖:“你師兄有這么個長氣,將來確實好轉業,尤其三法司,專精斷案的臻象宗師去個重要州府,都能當一把手。”
“我倒認識幾個地方,人員調度有缺口。”蘇龜山開口。
“哦,舅爺有這門路?”
蘇龜山得意:“早些年老夫游山玩水,南來北往,又一擲千金,出手闊綽,那也是結識不少人,帝都、南直隸都有朋友,雖說大部分都沒什么出息,但也有不少身居高位,你那尋河貍一族,也是我托人才辦成。”
“霍!”
“哎……”項方素嘆息,“阿水夭龍封王、阿水師兄食氣臻象、徐大哥要二境、柯文彬有老婆,我在河泊所當六品差,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哈哈哈,見隙、回火、秤氣、甘露。”梁渠依次說了說這些長氣的作用,“有看中的,使一縷玄黃貼個上等大藥,或者兩條下等長氣,都可以找我來換。”
“真的?”冉仲軾眼前一亮,“武圣說話算數,我可不當客套話,你這個秤氣,我看著挺有意思。”
河泊所里,冉仲軾的年齡僅次于徐岳龍,比柯文彬等人要大三四歲,也老大不小,職位最高,境界同樣。
前些日子已經到了上境狩虎,再跨出兩步,一樣有食氣的需求,正為選什么長氣發愁。
上等長氣的問題就在于有市無價,供不應求。冒出一份好的上等,基本都在熟人圈子里消化完,想拿一縷適合自己的,非得付出大量時間和精力。
【秤氣:等價浮屠,七級懸秤。削足適履,以我之寶,易彼之好。】
這效果,這作用,一下子落到冉仲軾心坎里。
回頭讓老爹努努力,和同僚借上一借,絕對有可能換到。
“騙你們干什么?三年五年的,給冉哥你留著唄,不收利息。”
找朝廷換是換,給身邊人換也是換,有啥區別?到處和武圣以及陌生臻象置換,梁渠且要考慮一下結黨營私的避嫌,冉仲軾這些都是老熟人了,當過十年同僚呢。
此言一下激發出眾人斗志。
無論師兄、同僚,所有人都明白,論起搞寶貝,梁渠那是一等一的強!
“阿水,今天啥安排。我中午沒吃飯呢。”柯文彬問。
“不知道啊,幾次來河源,光閉關、睡覺、打架了,大師兄又閉關,都我夫人安排,夫人?”
龍娥英道:“先坐狗拉雪橇,然后去流金海中心冰捕,我準備了河源府的特色酸菜火鍋。
晚上一塊住冰屋,應當有天極光能看。被褥我讓龍瑤、龍璃備好了。明天上午去看氣泡湖,下午去山狩,聽聞隔壁旮沓山上寶獸不少。”
“妥!”
“這個好!”
眾人響應熱烈。
“沖沖沖,等咱們回來,說不定大師兄恰好出關。”
雪塵紛揚。
百條壯馬似的大狗拉動爬犁,長毛紛揚,奔跑在流金海的冰面上,帶起一條白龍。
帝都一樣有大雪,可帝都的大雪同河源府截然不同。不單單是積雪的厚度問題,更有兩座城市截然不同的氛圍。
帝都繁華,人口稠密,且冬天并沒有冷到完全無法出門。
剛下過雪的地面,多是空隙,有吸音特性,本該是寂靜一片,帝都里卻完全體會不到,天不亮便有喧囂。
河源府不同。
出了氣血長城,除去個別小城和村落,再沒人愿意出門,讓冷風刮一下,但凡裸露出來的,頃刻紅腫、皸皮,刀劈一樣,放眼望去,茫茫的雪地,遠處是群山,凍結的流金海。
真正的萬籟俱寂,浩渺遼闊。
深水區。
梁渠控水成型,龍娥英冰凍成屋。
一座半圓大屋拔地而起。
火石燃燒,銅鍋冒煙。
獺獺開準備食材,龍瑤、龍璃布置房間,順手貼上春聯,別上柏樹枝。
徐子帥用刺豚刺匕首往地面上割開一個圓口子。
水下肥鯰魚、“不能動”、拳頭、圓頭坐鎮四方,數里開外,攪動亂流。
霎時間。
一條條大魚爭先恐后的探出腦袋換氣,奮力撲騰。
徐岳龍眼睛都紅了,抓起魚竿沖了過去。
“上來了上來了!都是大魚!”
“哇,好紅的魚。”
“師父,您說的楓葉魚是不是就這個?”
“咦?”楊東雄走出冰屋,眼睛一亮,“色紅如楓葉,上等的楓葉魚啊,哪來的?”
“不知道啊,自己湊上來的。”
“不得了,咱們運氣好,寶魚主動送上門啊!”
長毛大犬匍匐腳邊。
梁渠給自己倒一杯茶,曬著太陽望眾人拉魚。
常人冬捕要經驗豐富的“魚把頭”帶隊。
水君不需要。
過年前,大師兄楊許恰好出關,這并非是梁渠一廂情愿的期待。
十一月大戰結束,梁渠睡到了十二月中,迄今是一月下旬。楊許十一月底開始籌備,十二月中閉關食氣,常人食氣,正常多一個月上下,將近四十天的時間,橫豎該出關。
北庭緊張地關注淮王在河源和朔方臺之間亂竄。
第三天。
“看看我的,多肥的狍子!”
“你那不行,得看我的,我的才肥,傷口都沒有,一塊石頭打暈的!傻狍子是真傻,這秋天得是吃了多少東西啊。”
“可惜了,今年我師侄小石頭沒來,要不然他肯定喜歡。”
“過年嘛,越王是封王,不能隨便走動,肯定和自己爹娘在一塊啊,過年之后應該有機會,大家一塊再來唄。”
獵物豐盛,腰間滿掛,眾人歡聲笑語地從樺樹林中走出。
梁渠突然駐足。
一個讓士卒領路來的漢子,早早立在山腳,大笑揮手。
“爹、娘!師弟、師妹!”
“大!師!兄!”
……
“刺啦!”
油花爆開。
河源府里水平頂尖的廚子猛火燒鍋,等鐵鍋里一層潤乎乎的油膜燒出來,大勺擓入新豬油,倒入配料,煙氣滾滾。
品字大灶旁,另有一個半人高的新砌小灶,矮上大半,獺獺開頭戴小白帽,瞥一眼旁邊大廚,雙爪環抱,高傲地仰頭四十五度,待打荷小獺遞上托盤,彈出利爪。
寒光一閃。
兩刻鐘前,流金海里剛撈出來的新鮮寶魚,魚骨完整剝出,魚身片成晶瑩剔透的魚片,整齊碼放入白瓷盤,撒上蔥絲、姜絲,澆上滾燙熱油,魚皮收縮,半邊卷翹起來。
一只毛乎乎的爪子伸出,小江獺捻兩片塞到嘴里,擦擦爪上油花,高舉白瓷盤到頭頂,頂著熱氣穿過走廊,端上餐桌。
沸騰魚片匯入眾多瓷盤。
觥籌交錯,酒宴正酣,喧囂沸騰。
“可惜,今年大師也不在,不然人更齊!”徐子帥嘆息。
“欸!差點忘記,真不一定不在。”梁渠豎起食指。
“啊?”徐子帥詫異,“大師不是朝廷封王,不能隨意來邊關吧?”
“是不能來,當當!”
眾人見梁渠神神秘秘,轉身又轉來,不知從哪掏出來一串木色念珠。
“這是……”楊東雄一怔。
“大師的玄兵!”三師兄陸剛一眼認出。
“沒錯!大師玄兵,龍璃,加一張凳子!”
有老蛤蟆提醒,為對付大雪山的尊師手段,邪僧特攻,梁渠特意派獺獺開中途去懸空寺呼叫空中打擊支援,事后擔心有意外,老和尚一直沒有收回玄兵,以備不時之需。
親手給老和尚的念珠掛上凳子,斟上茶水。
梁渠環視。
“好了,都齊了都齊了,武圣和玄兵心念相通,咱們說什么,大師也知道!快快快!今年誰說祝詞?誰說祝詞?”
“當然是……”
眾人環顧一圈,齊刷刷看向楊許。
“大師兄!大師兄!大師兄!”
“祖宗之法不可變。”
楊許發懵:“這個習慣現在都成習俗了啊。”
“一年一團圓,一年一祝福,這可是和門規一樣重要的事啊。”徐子帥嚷嚷。
“好!那就我來。”楊許稍作沉吟,舉杯起身,“歲陰窮暮紀,獻節啟新芳。冬盡今宵促,年開明日長!”
“好!”
“歲陰窮暮紀,獻節啟新芳。冬盡今宵促,年開明日長!”
舉杯相碰。
瓊漿點點濺落。
楊許道:“我是大師兄,當為表率,今年由我來說祝詞,希望諸位師弟、師妹,能從今年開始,大家輪流來,一年不落!”
“哇,大師兄這要求也太高了,豈不是一年一個臻象?”
“等等,那八年后,輪到阿水怎么辦?他早臻象了啊。”
“這個嘛……”楊許頓挫。
許氏開口:“一年升一個,輪到小九就是成仙嘛!”
“哈哈哈,好好好,成仙好成仙好啊!”
梁渠捏眉頭疼:“我這壓力怕不是比師兄師姐們都大啊……”
懸空寺。
新春佳節,滿寺佛塔高低錯落,燃起橘紅燭火。
老和尚左手單掌于胸,右手抓住繩索,眉眼含笑,晃動鐘槌,撞鐘三下。
池塘倒映燭光,幽幽蕩漾波紋,鐘聲悠揚,環徹夜幕。
……
“什么?歸還朔方臺?有沒有搞錯?”梁渠瞠目結舌,“賀將軍,咱們談了兩個多月啊,就談出個把朔方臺還回去的結果?外頭將士怎么看?”
“這是陛下和內閣的共同決議,已經共識,無可更改。”賀寧遠正是頭疼如何給將士們解釋。
“不是……”
梁渠百思不得其解。
第一次打下朔方臺,雙方不曾出動夭龍,沒動真格,外加天下局勢不穩,拿得下,消化不下,賺取賠償合情合理。
現在不僅動了真格,更有能力消化。
為何走一樣的路子啊。
“北庭得賠多少東西,才能換回來一個朔方城?一枚位果嗎?”
“咦。”賀寧遠詫異抬頭。
梁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