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再張大點!再張大點!”
“很好,士兵,保持不動,東南角,阿肥,發起沖鋒。”
黃皮袋系在脖頸上,獵獵甩動,好似鮮艷黃領巾。
老蛤蟆扎下馬步,氣沉丹田,挺出肚皮,雙臂纏繞兩條長須,用力上拉,它拽起阿肥頭顱,斗志昂揚,簡直是一位拽動韁繩,立馬而起的英俊騎士!
長尾攪動,魚鰭拍浪。
漩渦鋪張,方圓十里水面陡降三丈,化成一個斜坡,十余艘船只傾斜滑落,十字桅桿相撞。
山岳般的百丈身軀撞擊江水,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一艘接一艘大船輕易破碎,大量軍糧從船腹處掉落,泡水發脹,再被吞入深不見底的魚腹中。
這正是肥鯰魚賴以成名的絕技。
死亡漩渦!
攻擊時先劃動兩側胸鰭,圍繞獵物游動,制造出強而有力的漩渦,讓獵物失去方向,暈頭轉向。
最終張開深淵巨口,吸塵器一樣把獵物吸進嘴里,撕咬吞下!
肥鯰魚曾靠此絕技,縱橫江淮,無往不利,夜止小兒啼哭。
當年要不是天神點將,它說不定現在還在江淮河畔的蘆葦叢中吃小魚小蝦呢,當然,不是說吃小魚小蝦有什么不好,但追隨天神,更加海闊天空嘛!
“呼呼呼!”
肥鯰魚甩動魚鰭。
哭喊不止,慘叫不絕。
一個又一個士卒失足,墜落冰涼刺骨的江水,極大的溫差之下,下意識收縮肌肉嗆水,更加劇了無形之中的恐慌。
幾位將領牢牢抓握欄桿,固定身形,見到攻擊船隊的大魚體型,幾乎群體失聲。
大!
巨大!
“什么怪東西!怎么有這么大的魚!和妖族的協議呢?”
“它頭頂上頂的是什么?腫瘤嗎?”
“好大的蛤??!”
“放屁,蛤蟆沒這么長,分明是河豚!”
“兩個蠢貨,是一條出奇胖的鯰魚,驅妖香沒用嗎?”
肥鯰魚大怒。
北庭人真是讓風雪凍壞了腦子,胖壯不分,吃飯都流口水!
撞撞撞!
吞吞吞!
“完了,這胖鯰魚發怒了!一定是你們惹到它了!”
“來不及用驅妖香了,快,發射船弩!發射船弩!裝爆裂矛!”
“咔咔咔?!?/p>
鉸鏈轉動。
丈長的船弩足有大腿粗細,附帶龍形真罡,瞄準大魚,激射而出。
鋒利的船弩刺出層層氣浪,如龍咆哮,貼著大魚的身體劃過。
“轟!”
巨大的爆炸響起。
水浪澎湃,化成水沫,下一場小雨。
肥鯰魚屁股一癢,想回頭看看。
老蛤蟆當即制止:“別回頭,聽本長老的,繼續沖!”
發射船弩,毫無用處!
哪怕是上境妖獸,面對這一下都不可能毫發無傷啊。
將領徹底慌張,手忙腳亂,倘若讓一只妖獸劫了軍糧,等回去是要掉腦袋的!
“大妖?難不成它是大妖?”
“救命啊,我不想死!”
“快,臻象令牌拿來!”
船弩無用,士卒哀嚎。
為首將軍再排開三枚玉牌,目睹沖撞而來的肥鯰魚,強壓住心中的恐懼和劇烈跳動的心臟,瞄準方向,用力捏碎。
咔嚓!
一抹銀燦燦的光輝斜斬而出,將領目光狂熱。
“孽畜!受死吧!惹到我們北庭,算是踢到了鐵板!”
這是天人臻象凝練的神通令牌,威力無窮,足以讓二境臻象重傷!也是整個船隊的底牌,畜生終究是畜生,竟敢毫無防備的來偷襲船只。
“嗷嗚?!?/p>
銀環遁入大魚口中。
肥鯰魚張口吞咽下肚,打個飽嗝,飆出一縷青煙,它昂起腦袋,一對駭人大眼瞪著甲板上頭盔插白羽毛的將軍。
神通令牌,居然無用!
將軍膽戰心驚,蹬蹬蹬后退數步,這才看清。
大魚頭頂的不是腫瘤,而是一只蛤蟆。
他看向剩下兩枚令牌,大冷天的,滿頭大汗,正要捏碎。
破空聲響,長須一甩,揮出殘影,猶如鐵索利鞭,剎那之間,小臂連帶令牌全部抽飛。
將軍倒吸一口冷氣,劇痛來襲,腕口噴涌鮮血,此時此刻,陰影當頭籠罩,鋪滿甲板,他捏住斷手,抬頭對視大魚,擠出一個笑容。
“嘿,嘿嘿,大魚有大量……”
砰!
魚尾抽碎大船,將軍騰飛半空自由落體,驚恐慘叫。不待落入鄂河,肥鯰魚一個甩尾,再次抽飛,白羽將軍蓬炸成一團血霧,擴出氣浪,貼著江面,殘影打出幾十個水漂,筋骨折斷,糜爛成糜。
不吃蠢東西和臟東西。
吞吞吞。
一袋袋散落軍糧落入腹中。
老蛤蟆正揮斥方遒,忽然屁股一癢,感覺好像有什么事情發生,又好像沒有,它抓一抓,沒有細想,繼續指揮。
“往前沖!等等,打個漂!”
阿肥急轉剎魚,左側魚鰭按住水波,打橫出去。
龐大的身軀突然橫移,推動十丈巨浪,淹沒掙扎士兵。
副將水下打著轉,拼命尋找平衡,奮力向上游動,一個沖刺突破水面,撞到了充滿彈性的身軀,他怔怔地望著巍峨大魚貼面停留,肝膽俱裂,剛想憋一口氣,悄悄潛水。
老蛤蟆抓著長須,如同水手下桅桿,一溜煙滑下,揮蹼給潛水副將腦袋打歪。
“腫瘤腫瘤,本國師給你打成腫瘤,走!繼續吃!”
大嘴無敵,吞出漩渦,橫沖直撞,北庭士卒哭爹喊娘。
俄而。
肥鯰魚長須擦嘴,想往前繼續吃,老蛤蟆長須一拽。
“無足蛙,我們撤!”
“嘩啦?!?/p>
毫無猶豫,長尾一甩,肥鯰魚轉身潛游,消失無蹤。
長空呼嘯,人影上鎖,兩岸負責接應船隊糧草,覺察戰斗氣機的宗師踏水疾馳,依舊晚上一步。
放眼望去。
滿江碎木,支離破碎,零星軍士抱著桅桿起伏,徒留江風呼嘯。
……
“什么,運糧船讓妖獸給劫持了?”
大帳內,朔方臺將領震怒拍桌,“我們同白龍王、鄂河妖獸從來有協議,和平共處,小精怪也就罷,若是妖獸,早有人智,它們怎么敢?是什么妖獸?我北庭勢必追究到底!”
渾身破破爛爛,沒來得及整理收拾的士卒頓時七嘴八舌,手舞足蹈。
“我看清了,是一只巨大的蛤??!”
“不不不,是一條鯨魚!”
“我看像沒有刺的河豚?!?/p>
“都不是,都不是,是鯤!是傳說中的鯤!”
將領:“?”
一旁參將提醒:“難不成是許多妖獸合謀?”
將軍投去目光。
“不,就一只!”士卒信誓旦旦。
“也不是,兩只,大魚頭頂還有一個小東西,乍一看像個瘤子,其實是個蛤蟆。”
“廢物!”將軍震怒,一巴掌揮出,震碎頭盔,拍暈領頭士卒,再看剩下幾人,“連誰襲擊的運糧船都不知道,要你們有何用?活著回來干什么!啊?”
“將軍莫急?!眳⒃俣冉鈬?,“對方連神通令牌都不當回事,必定為大妖,有改換本體之能,一味追究種族無用。當務之急,該是確定,對方如何能知曉我軍運糧的時間和路線,有一個初步結論,再將此事匯報給大將軍!”
半個時辰后。
將軍單膝跪地:
“大妖不會平白無故出現襲擊,更看不上那點軍糧,為一些糧食同我北庭交惡,傳聞淮王麾下有諸多大妖,恰逢淮王到來,定是他出的手!”
木、銀、牛角制的彎刀掛滿墻面,每一把都雕刻花紋、鑲嵌寶石,間或有彩繪,琳瑯滿目。
方臉獒犬趴伏羊絨毯上,毛發厚重,純黑的眼凝視將軍。
朔方臺大將軍巴圖孟克神情凝重:“果然是淮王……現在剛來河源府,就給咱們立了一個下馬威,但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來便掌握行蹤?”
“將軍,恐怕是南疆之事,故技重施!”
以前梁渠就來過北庭,其人簡直是個煞星。
走到哪,哪里倒霉。
為了防備這一手,大汗特意去請來大雪山蓮花宗的宗脈上師,尊師弟子噶瑪赤列,這位上師以占卜聞名,希望能憑此遏制這種神出鬼沒。
大雪山的儀軌、儀式、占卜,千古獨步,放眼天下都是一等一的,靠這一手,昔日大乾都是座上賓,代為制作了許多儀軌,尤其給大順制造了不少麻煩的鬼母教,聽聞那儀軌甚至能死而復生,也是大雪山的手筆。
卻不曾想。
只是嘗試占卜,便口吐鮮血,重傷萎靡,喃喃叫喊師尊名諱!
至今昏迷不醒。
“據傳南疆是骨煞叛變,莫非……”
“誒,不要自亂陣腳,沒有證據的事不要胡說!”
巴圖孟克當即喝止,他稍作思考。
“上師醒來之前,糧草先暫停運送,把消息告知大汗,看看大雪山那邊有沒有其他辦法,我們這邊先能拖就拖,大順要給我們潑臟水,小心凍成冰碴子扎到自己!”
……
“蒼鋈侯,這名字,好寓意,好寓意?。 ?/p>
棉布封住窗口擋寒風,熱鬧的小屋里,羊肉沸湯中翻滾,梁渠撫掌而笑。
鄂啟瑞面色激動,當著旁邊楊許的面,半立而起,屁股都懸在凳子上:“我是南疆人,會說大順話,卻不通太多詩文含義,只覺得圣皇此封號,朗朗上口,韻味非凡。
淮王說好,斗膽問一下淮王,是何寓意?!?/p>
“額……是何寓意呢?夫人?”
梁渠垂落手掌,桌下掌心輕輕摩挲一下龍娥英的大腿。
龍娥英放下筷子:“蒼是取南方蒼穹、山野之意,如‘蒼梧’,‘南蒼之野’?!取瑒t是金屬表面鍍錫的兵器,多儀仗用,此處代指的是軍械之利、將才之精。
‘蒼鋈’二字古雅厚重,既含地域蒼茫感,又以‘精鐵’一詞,隱喻閣下之武勇。”
梁渠微笑頷首,輕拍大腿:“夫人飽讀詩書也,是此意,是此意!”
“夫君不愿炫鬻耳?!?/p>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多謝王妃解惑!”鄂啟瑞長舒一氣,向淮王,向淮王妃躬身長揖,再跨步離開座位,面朝南方,“謝圣皇賜封!寄予臣之厚望!感激涕零!”
楊許:“……”
明明非常其樂融融,和諧美好的一幕。
怎么瞧上去那么怪異呢?
封侯時,禮部沒給蒼鋈侯你宣讀封號含義嗎?還有,就算沒宣讀,蒼鋈侯你拿到封號之后的一大段時間里,沒去查書嗎?得千里迢迢來河源府,問了淮王才知道?
小師弟,你是不是在桌子下面捏了弟妹的大腿?有桌布遮擋,蒼鋈侯在對面沒看見,師兄我在側面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其實就不知道!
梁渠覺察到大師兄懷疑的目光,豎起食指打斷思路:“誒!大師兄你是不是要食氣了?”
楊許一怔,點點頭:“是,去年年中洞開玄光,僅差食氣一步?!?/p>
早楊東雄收下梁渠為弟子時,楊許已經是狩虎中境,十余年修行,早已成為狩虎巔峰,臻象三步,洞開玄光、熔煉百經、食氣,前兩者本是大難關,但梁渠給了《身識法》,熔煉百經不難,甚至早于洞開玄光,也省下了不少錘煉武技的功夫。
熔煉百經,煉則不退。
鄂啟瑞不知其中關竅:“無愧為淮王師兄!兩大難關,竟能一鼓作氣?!?/p>
楊許被說的不好意思,打個哈哈,說起自己還在等長氣。
“那正好,師兄晉升的錢,不,氣,北庭來出!”
“啊?”
梁渠撈干凈鍋中羊肉起身:“吃得差不多了,留點肚子,晚上再赴賀大將軍的宴,走,師兄、夫人、蒼鋈侯,咱們去看個好東西!”
河源府內河之中,冰碴碰撞,肥鯰魚張嘴倒糧,猶如瀑布,連綿不絕。
跟隨梁渠來的武堂弟子和龍人,將濕漉漉的糧草一袋袋摞好。
梁渠來到河畔,隨手一揮,所有糧食全部干燥,避免潮濕發霉。
“這,這是……”
楊許大為驚訝,望著繁忙的弟子,他上前拆開袋子,抓起一把鮮活大米。
“北庭的大米?還是胚芽米?師弟,你這哪來的?”
“剛搶的?!?/p>
“搶?上哪搶?”
梁渠也抓一把,從掌心滑落,發現大部分居然都是胚芽米,剩下來小半是精米。
“怪怪,蛙公搶米都能是胚芽米啊。”
梁渠雖然打漁,不種地,但他納稅交過糧,對大米這玩意很了解。稻谷收上來后,去掉谷殼,是糙米。再去掉部分種皮,是胚芽米。最后去掉全部種皮和胚芽,就是精米。精米口感最好,但營養價值不如胚芽米。
為什么人不吃胚芽米,朝廷收稅不收胚芽米?
因為這玩意難以保存,保存胚芽只有一兩個月的保質期,且難以脫殼的同時單留胚芽,而如果是去掉胚芽的精米,足以保存一兩年。
現在是十月,換言之,這批絕對是今年北庭天冷秋收的新鮮米,不是陳米,供給軍官不可能,軍官不缺這點營養,更在乎口感,供給精銳士卒跑不了,直接從后方送到前線。
“北庭精銳有口福啊,這福氣換咱們大順享?!绷呵娜ナ中拿准Z。
蒼鋈侯若有所思,再度拜服:“無愧淮王!萬里之外,斷人糧草!”
楊許隱隱有所明悟:“這是咱們剛剛吃飯時候,你動手搶的?”
“對?!?/p>
“嘶……”
大家一起吃著火鍋涮著羊肉,師弟就把朔方臺的后勤給劫啦?
同楊許一塊抽涼氣的,是獲知消息趕來的賀寧遠。
“這這這,都是淮王您拿到的?”
賀寧遠環顧一圈,少說上千石,他抓起一把,粒粒飽滿。
“現在才哪到哪?往后北庭運糧草,要么派足夠份量的武圣護送,要么就別走水路!賀將軍,龍象武圣幾位何時來?”
“約定好明日中午?!?/p>
“好,那就明日下午!”梁渠朗聲,“本王會向北庭去討要‘公道’,這一仗,無所謂打不打,只要賀將軍一直往下拖就可以,把水攪渾,攪到朔方臺自己受不了!”
這就是天下第一少壯夭龍的氣魄?
賀寧遠大受震撼,他想不明白為何梁渠如此的有底氣,能繞到朔方臺后方,截斷糧草,但梁渠是封王,一路走來,都是奇跡,欣然答應,立即動手安置起糧草。
軍士繁忙。
冷風凌冽。
梁渠眺望千里外的高城。
用一模一樣的辦法騙北庭不可能。
在整個大勢力面前,他的實力依舊不夠看,但梁渠和別人最不一樣的,就是手段多!水獸多!
正面牽制,后方老蛤蟆總指揮,水獸軍團偷吃。
這才是他該做到的事。
打仗從來是過程,不是目的!
一切皆為利益!南疆長氣偷得?北庭大米竊不得?
“阿肥!”
長須對折九十度,肥鯰魚鉆入河流,幾個甩尾消失無蹤。
與此同時。
江淮江豚大軍,相繼鉆入水道,浩浩蕩蕩地出征北庭。
“不能動”、拳頭、遠在南疆的阿威……
“等等,馬上突破了,不要離開我?。 ?/p>
黎香寒捏住天蜈節肢,地板上拖拽爬行。
老鼠看得著急,桌上齊齊奔跑,臨近邊緣,黃老鼠率先撲出,抱住阿威節肢,其后灰老鼠跟上,抱住黃老鼠尾巴,后面一只接一只蹦跳接力,首尾相連,變成繩梯,掛載節肢,最后一只白老鼠一手抓桌面,一手拉鼠尾,兩臂用力拉合,凸起小肌肉,齜牙咧嘴,仰天怒叫。
啪!
阿威回望一眼,狠狠拍開,頭也不回地飛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