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真威風(fēng)啊，真威風(fēng)啊！”
朔方臺積雪厚三尺，天寒地凍，干冷的風(fēng)直似砍刀，刀刀剁骨劈肉。平陽府薄雪淋淋，落甲板上凍作一顆顆雪鹽粒子，寒潮混著濕氣往褲管里鉆，似尖刀匕首，片片削肉剝皮。
這樣的天氣，依然擋不住人為愛好所能付出的熱情。
嘩~
銀白的魚線飄晃，抽拉空氣，徐岳龍坐在欄桿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感慨一句，甩甩桿子，哈著霧氣把冊頁順窗口丟給眾人。
“嘿，什么威風(fēng)，讓我看看！”
項方素眼疾手快，搶先奪下本子，驚訝。
“紅冊？”
冉仲軾、冉瓔、柯文彬等人紛紛探出腦袋，圍成扇形，眼珠審視冊頁。
嗯。
紅封，帝都來的軍事本。
項方素緊忙翻開，從上至下，念誦出聲。
“今上御極以來，北庭傾國作寇，自河源至河西，歲無寧日。
歲杪，某官賀寧遠(yuǎn)為元帥以伐之，梁渠十日連克三獸，大捷而還。”
“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神情一陣恍惚。
倘若十二月的大戰(zhàn)記載入史冊，大抵便是這么一句簡單話，興許會更短。千萬將士，無數(shù)鮮血，僅余兩人青史留有姓名，若不去個人列傳中單尋，定不知梁渠何人何貌，不明八獸何兇何暴，致使后人不以為意。
可對于平陽府內(nèi)，跟梁渠做了七八年同僚，每月有空，必有小聚會的眾人而言，不亞于刮起一場劇烈風(fēng)暴！
尋常南方人不知也罷，距離太遠(yuǎn)，他們本是帝都勛貴子弟，武將后人出身，從小耳濡目染，夢想為何？
克北庭！
殺八獸！
大捷而還！
成就男人的夢！俘獲女人的心！
這樣的“夢中高手”，梁渠！他們同僚！十天克殺三個！
北庭不另行選拔，填補(bǔ)八獸空缺，他們晚上再做夢都僅能夢五個。
“呼！”
冉仲軾深呼吸。
八九年前，梁渠因其師父楊東雄和徐岳龍的叔侄關(guān)系，第一次參加他們的小聚會，青澀之景猶在眼前，屁股只沾半個座位，吃肉要人喊。
從漁夫到興義伯，從舢板到寶船，三房兩院……
梁渠始終住在小小的義興鎮(zhèn)上沒挪窩。
此時此刻，所有場景在原地剎那間重疊。
怎能不令人恍惚？
“繼續(xù)繼續(xù)！翻頁！快翻頁！看看怎么殺的？”柯文彬拍肩膀催促。
大綱總覽之下，又有小字解說，添加戰(zhàn)爭細(xì)節(jié)。
項方素指甲壓邊，快速跳到興義伯部分。
“去歲仲冬，興義伯梁渠奉敕赴藍(lán)湖大雪山，協(xié)理江淮蛙族大酋蛙公，并淮東河泊所長史歸覲事，兼徙玉蟾部三千帳東遷入江淮。”
“原來阿水是干這個去了？”
柯文彬恍然，他知曉梁渠西行去忙，且把瀚臺府鬧的沸沸揚揚，卻不太清楚干什么事。
項方素繼續(xù)念。
“翌歲孟夏晦日，白氏子星文恃寵生奸，窺伺興義伯誥封郡君龍氏，乃挾蓮花宗密教上師逼奪，渠怒，立斬之，其祖辰風(fēng)白公訟冤，旋復(fù)受戮，白辰鴻朗追止不及，復(fù)遭并斬……
旬日之間，三白駢戮！”
“……”
“感覺怪怪的。”
眾人早知道其中情節(jié)，再看一遍依舊覺得些許難繃。
記是這么記，明面上不會有假，然而里頭肯定另有隱秘，一些其余導(dǎo)致因素。
后頭一句“法無可宥，貶之。”，致使梁渠成為衡水使，完全是走走形式的處理。
梁渠彼時仍是淮水郎將，殺白星文沒什么問題，可完全沒有資格斬殺白辰風(fēng)這位前府主，處理的結(jié)果完全不痛不癢，純安撫地方性質(zhì)。
再往下。
“是歲，北境雄鷹巴爾斯泰棄朔方臺，循雪山藍(lán)湖潛行，謀行刺。興義伯察其奸，克之，遂舉狼煙傳烽，三晝達(dá)京闕，得賜璽書，轉(zhuǎn)鎮(zhèn)河源，持節(jié)會大將軍賀寧遠(yuǎn)，合兵北討。及戰(zhàn)，興義伯遭酋八獸之豨，克之，逢敵八獸之狐，復(fù)克之，北庭所謂八獸之三，一死兩傷，旬日而已！”
拇指捏住紙頁。
心臟砰砰直跳。
白紙黑字，撲面而來的并非墨香，是澎湃洶涌的血腥，眾人仿佛聽到?jīng)_鋒的號角，將士的吶喊，萬千旌旗風(fēng)中獵獵！
描寫很是簡潔，然而，凝視著一個接一個的“克之”，實在忍不住心潮澎湃。
“還有沒有？還有沒有？你倒是看快點啊。”柯文彬再催促。
“行了行了，別催。”
項方素往后翻看兩行又翻回去，指甲刮一刮，確認(rèn)自己沒有多翻，攤攤手，“沒了，后面是朝廷的一些收獲、好處。”
“真威風(fēng)啊。”
柯文彬重復(fù)一遍徐岳龍的定場詞。
僅僅隔開冊頁一窺，便豪情萬丈，親歷者當(dāng)如何？
白寅賓拿過冊頁驚嘆：“怪怪，三萬萬兩白銀，牛羊抵一半，咱們不是牛羊肉自由？”
項方素?fù)u搖頭：“看著多，分出來也沒多少，現(xiàn)在天寒地凍，不知路上要死多少，說不定就北方幾省能沾到便宜。”
柯文彬靠在羅漢床上：“十二月中打完，月末談完，阿水什么時候回來？現(xiàn)在一月末，再十天就要過年，八獸之三啊，阿水現(xiàn)在是二等伯，這功勞，應(yīng)該能封侯了吧，咱們得宰他一頓！”
“今年多半回不來了。”徐岳龍?zhí)嶂就斑M(jìn)屋，木桶里頭只有清水，半點魚腥味也無。
“老大，什么意思？”
“別的好說，籌備起來不會太慢，只是北庭用牛羊抵債，牛羊從各地來，再一路南下，跑不快，天氣又冷，不小心容易路上凍死，還要小心北庭反悔，到大順境內(nèi)，怎么得用個兩個月，我估計，差不多年節(jié)大朝會，或者元宵節(jié)的時候，陛下會一并封賞，起碼來個大赦天下。”
眾人頷首。
流程上倒是合理。
打下一座大城，且以此為籌碼，逼迫北庭賠償，這么大個事，恰好撞在年關(guān)上，任誰都要同年節(jié)一起辦，喜上加喜。
“對了，龍平河的消息，你們都看到?jīng)]有？”徐岳龍?zhí)嵝眩斑@件事不要拖，吃完這頓全出去干活，年節(jié)之前打掃干凈。”
“知道，鬼母教嘛，早曉得他們不會安分，一早防著，肯定不會放跑一個！”白寅賓伸個懶腰，懶懶散散。
“說來奇怪，這龍平河給出的位置，比咱們找出來的還多兩個，阿水這一年全在外頭混，都沒怎么來平陽，他哪來的消息啊？”柯文彬撓撓頭，困惑非常。
大順南北交戰(zhàn)。
如同地震一樣，蛇蟲鼠蟻全會趁機(jī)跑出來咬人。
淮東河泊所自然不會放松警惕。
數(shù)年交手經(jīng)驗，他們早積累下不少分辨手段。
即便沒有梁渠，河泊所一樣發(fā)現(xiàn)了部分鬼母教活動的蛛絲馬跡，暗中把握住不少山鬼培育點，結(jié)果兩相對比，居然不如梁渠掌握的全面！
什么道理？
梁渠在河泊所，眾人能接受，你丫在河源府流金海啊！
“我覺得也不一定是阿水找出來的，龍氏不是一直在平陽么？”項方素搓搓下巴，“說不定阿水自己都不知道這件事，龍氏發(fā)現(xiàn)后，想把功勞給阿水，便說是阿水發(fā)現(xiàn)的。”
“我測，這家伙真該死啊！”白寅賓憤而砸桌，桌上的羊肉一震，“敢情還不如是阿水發(fā)現(xiàn)的呢！”
同僚們憤憤不平。
淮東河泊所府衙門口，梁渠跨出門檻，回頭一望，忍不住直撓頭。
“奇怪，這還沒到年假呢，人呢。又出去聚會了？玩忽職守……”
自協(xié)議生效之后，約定好雙方互不侵犯，北庭盡快把賠款交付，作為主要戰(zhàn)力之一，梁渠于西軍內(nèi)滯留了半個月，以防止北庭偷襲，其后馬不停蹄地前往帝都。
接下來的事情和徐岳龍猜的一致。
圣皇決定把眾將士的封賞，安排在今年年節(jié)后的大朝會上，屆時各國使臣前來，將利益價值最大化！
左右不急這一兩月。
趁年節(jié)沒到，梁渠離開帝都，先鞏固一下各地渦流水道，去海淵宮見海坊主，年底交流交流感情，吃上兩條血獅寶魚，直接到手一萬兩千精華！
【水澤精華：14231】
一年兩回海淵宮，總有好東西。
美滋滋。
曾經(jīng)想攢一萬，可謂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串個門，梁渠才回平陽。
娥英出去對付鬼母教，家里沒什么人，他便衣錦還鄉(xiāng)，先來河泊所看看，結(jié)果同僚也不在。
“算了。”梁渠懶得去尋，輾轉(zhuǎn)往府城中去。
“師父！娘！”
“老爺夫人，是九爺打完勝仗回來啦！該放炮仗的呀！”
一聲叫喊，把人從農(nóng)閑中喚醒個。
興義伯榮歸故里，少不了連天炮仗。
義興鎮(zhèn)鑼鼓喧天。
流水席？
辦！
鞭炮？
放！
舞龍隊，江湖把式，小歌班，江川劇院？
統(tǒng)統(tǒng)安排！
梁爺包場！
江川縣船費，免三天！
怎么熱鬧怎么來！怎么喜慶怎么來！
年節(jié)未至，梁爺春風(fēng)先吹！
同樣的，興義伯麾下一眾水獸，也從北方回到南方。
小蜃龍最為開心，它迫不及待鉆出渦宮，喘一喘沒有肥鯰魚淫威壓迫的新鮮空氣，又去恐嚇一下家中的刺猬，找回老大的威風(fēng)。
“不能動”、圓頭、拳頭各自回到工作崗位。
唯有一魚。
江淮大澤。
蛙族族地，歡呼震天，水面上蕩漾出一圈接一圈的波紋。
所有蛙圍攏在一起，搖旗助威。
“第二十六條！蛙的天！不可思議！”
“二十七條！二十八條！呱！無愧是我蛙族最能吃的蛙！它還沒有停下！它還能吃！”
“太驚蛙了！太驚蛙了！”
“妖獸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小子潛力無窮！天生異象，沒有四肢！天賦異稟，能吃能喝！只有這樣的蛙，才能成為大妖！”一頭老蛙老氣橫秋。
眾蛙歡呼雀躍。
唯獨大胖憂心忡忡。
肥鯰魚大嘴咧開，兩只手往嘴巴里塞肉段，長須也沒有閑著，手抓須卷，再噘嘴，嘬一口蓮葉蜜露，吃的不亦樂乎。
一條接一條大魚劃入腹中。
旁邊還有一群蛙上躥下跳，瞠目結(jié)舌地數(shù)數(shù)。
這可是蛙族飼養(yǎng)的頂級大肉魚！
通體肥碩，無比鮮美，僅有中間戳一根大骨刺，吮吸一下便全部脫肉，像湯汁一樣，平日里只有開宴會，招待貴客才會拿出來。
最關(guān)鍵的，個頭大！
一條足有無足蛙腦袋大！
尋常蛙妖一頓不過兩條便撐的很，大妖也就是入肚十條飽腹，最能吃的記錄，仍是蛙族統(tǒng)領(lǐng)大胖一年前所創(chuàng)造，一口氣吃了整整三十六條！
然短短半個時辰，肥鯰魚三口一條魚，居然已經(jīng)吃滿了三十條，且速度一點沒慢！
“它簡直是個無底洞！”
“三十二！三十三！難道無足蛙要打破大統(tǒng)領(lǐng)三十六條的記錄了么！”
二胖兩腿踢張，興奮難耐。
大胖握緊蛙蹼，無比后悔。
為慶祝它晉升為大妖，成為蛙族高手。
它和副統(tǒng)領(lǐng)二胖，特意為無足蛙操辦了一場盛大宴會。
未曾想無足蛙恩將仇報！
趁此機(jī)會，竟直接對它發(fā)起了大胃蛙記錄沖刺！想要奪下除大王外，第一能吃蛙的傳說名號！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終于。
在大胖緊張密切的關(guān)注之下，肥鯰魚“搖搖欲墜”，卻還是按慣性，往嘴里狠狠塞下最后一段魚肉！
“三十六！”
“持平了！持平了！再來一條！再來一條！”
“無足蛙！無足蛙！無足蛙！”
一群蛙大叫起哄，齊齊喊喝姓名。
然而此時此刻，肥鯰魚仿佛吃了個頂嗓子眼，肚子高高隆起，水球一樣晃動，瀕臨極限！
“平了就行，就此打住，不要再吃了！對身體不好！”大胖雙蹼合十，心中吶喊，兩只蛙眼緊緊盯住肥鯰魚。
然肥鯰魚覺察到目光，原本的“搖搖欲墜”忽然消失，嘴角勾勒，邪魅一笑。
“不好！”
大胖心頭猛沉。
肥鯰魚猛地抓起一條大肉魚，往嘴里一塞，連骨帶肉，吃干抹凈！
吼！
歡呼震天。
“三十七！三十七！三十七！”
沒完！
肥鯰魚兩手兩須齊齊伸出，邊抓邊卷，再度發(fā)起沖鋒！
“三十八！蛙的天！”
大胖垂下蛙頭，如喪考妣。
無足蛙面前，它簡直是個新兵蛋子。
直至第四十五條，肥鯰魚堪堪停下，打個抑揚頓挫的飽嗝，在群蛙歡呼中，晃一晃身子，站起身來，大家一起蹼拉蹼。
跳蛙之舞，唱蛙之歌！
……
翌日。
睡個覺消消食，確認(rèn)肚子餓的扁扁，又可以赴宴，肥鯰魚搖頭甩尾，再往龍宮。
“呼啦啦~”
水流呼嘯，卷的小魚水中翻滾，暈暈乎乎。
綿延的陰影投下。
駭魚的威勢嚇了峽谷中辛苦忙碌的水獸們一大跳，峽谷之上，儼然是一頭它們從未見過的猛獸！
然有心魚仔細(xì)一看，瞳孔猛縮。
“是黑大魚！”
“什么？黑大魚？怎么會是黑大魚！”
“這威勢！這氣質(zhì)！這英俊瀟灑的容貌！是黑大魚閉關(guān)成功了口牙！”
“快快告知蛟龍王！我魚族天驕，唯一詩魚今日出關(guān)！”
……
子夜。
白日喧囂沉寂。
萬籟俱靜，樹影婆娑。
龍娥英坐在樹枝上，觀察鬼母教徒，忽地有一雙大手從她腰間環(huán)抱。
“別動，量量腰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