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顧承宗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慧通，又看向凈空、凈明等人，最后落在金剛臺，“第四關‘輪回境’……此子能撐到現在，心志之堅，已遠超常人。”
他頓了頓，對女兒道：“能過前三關之人，放在尋常宗門內，都已是核心棟梁，若能闖到第六關，便算是在這金剛臺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極為難得了?！?/p>
此時，遠處又陸續有數道強橫氣息接近。
無遮大會已然結束，法會上的高僧大德、各方勢力的頭面人物，紛紛被吸引而來。
其中數人氣息尤為磅礴浩大，竟不在凈空大師之下。
一位身形枯瘦如竹、卻給人以撐天立地之感的老僧，手持一根尋常藤杖，緩步而來。
他雙眸開闔間似有日月輪轉，正是達摩院首座凈玄大師。
達摩院專研武學神通，凈玄大師一身修為深不可測，尤其精擅佛門各種降魔手段。
另一位則是一位面色紅潤、體魄雄壯宛如金剛再世的老僧，乃是羅漢堂首座凈苦大師。
他專司護法、懲戒，外功修為冠絕寺內，單論肉身強度，甚至可能還在凈明之上。
此外，還有幾位禪宗、蓮宗重要寺廟的方丈、主持，以及幾位氣息隱晦、看似尋常卻無人敢小覷的苦行僧模樣的老僧。
凈空、凈明上前，與幾位同門師兄弟見禮。
“凈空師兄，凈明師弟。”凈玄大師聲音平和，“便是此子？”
“正是?！眱艨拯c頭。
凈玄、凈苦等后來者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陳慶身上，仔細感應、觀察。
片刻后，凈玄大師緩緩道：“氣息雖起伏不定，但核心沉凝，神魂之火未黯，心志未潰，能在‘輪回境’中堅持如此之久……此子毅力，世所罕見?！?/p>
連這位以嚴厲著稱的達摩院首座，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訝異。
凈苦大師甕聲道：“是個好苗子，可惜不是我佛門弟子?！?/p>
所有目光瞬間再次聚焦。
金剛臺內，經歷了不知幾百次、上千次突破失敗的陳慶，意識依舊沉淪。
無數次嘗試，無數次失敗。
方法用盡，心思算盡，卻總是棋差一著，功敗垂成。
“放棄吧……”
“你不可能成功的……”
“宗師之境，豈是那么容易突破？你積累不夠，機緣未至，強求只是自取滅亡……”
“看看你，失敗了這么多次，還不夠嗎？認清現實吧……”
“放棄，就能解脫……”
無數個細微的聲音，在他心底深處呢喃。
陳慶緊閉的雙目，睫毛微微顫動。
心中，一個念頭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我身負【天道酬勤】命格！”
“我所走的每一步，流過的每一滴汗，付出的每一次努力，都被天地所銘記！”
“我的根基，是一拳一腳、一日一夜修煉出來的！”
“這輪回，這失敗，不過是虛妄！”
無聲的吶喊，在他心神中轟然炸響！
所有的負面情緒、所有的失敗幻象瞬間消融！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輕響，回蕩在陳慶的識海。
他緊閉的雙眼，倏然睜開！
眸中，沒有經歷千次失敗后的頹唐與迷茫，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與恍惚。
有的，是一片歷經烈火焚燒后，愈發沉靜的清澈！
他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
第四關，破！
金剛臺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陳慶睜眼的那一剎那，看到了他眼中那清明與堅定。
也看到了，在他睜眼的同時，石臺上空八根石柱中，對應第四關的那一根，其上雕刻的護法金剛光芒大放，隨即緩緩歸于平靜，代表著此關已過。
“過……過了？”有人聲音干澀。
“輪回境……他竟然真的熬過來了？！”
“上千次失敗輪回……他的心，是鐵打的不成？”
佛門弟子區域，眾多武僧、沙彌，乃至一些禪師，皆面露肅然，甚至帶著幾分敬意。
身為佛門中人，他們更清楚“輪回境”的可怕，那是對修行者道心最殘酷的打磨與拷問。
能過此關者，心志之堅，已非凡俗。
蓮宗佛子慧通，半晌才輕輕嘆息一聲：“百折不撓，千磨萬擊還堅勁……非有大執著、大信念者，不能至此?！?/p>
他原本心中對陳慶這‘外道’多少存有一些俯視心態，此刻卻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驚嘆與一絲復雜的感慨。
靖南侯顧承宗負手而立，眼中精光閃爍，低聲道：“好一個陳慶！羅之賢收了個好徒弟！單憑此心性，未來宗師之境，必有他一席之地！”
長樂郡主顧明玥重重點頭。
她出身高貴，見過無數所謂天才，但如陳慶這般，在絕境中展現出如此恐怖心志韌性的，卻是鳳毛麟角。
凈空、凈明、凈玄、凈苦等佛門頂尖高層，此刻也是低聲議論。
陳慶能過第四關，雖出乎一些人的意料，但尚在“驚才絕艷”的范疇內理解。
可看他破關后的狀態，氣息沉凝，眼神清明堅定，竟似未受太大影響，這就有些駭人了。
“此子心性，確是恐怖。”達摩院首座凈玄大師緩緩道。
羅漢堂首座凈苦大師濃眉緊鎖，道：“心性再堅，也不過是蠻力，第五關‘妙法境’，非悟性超絕、佛法浸潤者不能過。”
“他一個外道，從未研習佛經，不通佛法精義，如何領悟‘妙法’？此關，他必定止步！”
他的話，得到了在場絕大多數佛門高僧的暗自認同。
就連對陳慶抱有善意的凈明長老，心中也暗自搖頭。
他深知第五關的難度，那已非心志堅定或武力強橫所能彌補，需要的是對佛法真諦的某種契合與頓悟。
凈空大師沒有反駁，只是目光望著金剛臺內，緩聲道：“且看吧?！?/p>
金剛臺內，景象再次發生變化。
那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祥和。
陳慶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座古樸的庭院之中，四周并無墻壁。
庭院中央，僅有一株菩提樹靜靜矗立。
此樹并不高大，樹干蒼勁如龍，枝葉卻繁茂如蓋，每一片葉子都呈現出溫潤的翡翠之色，脈絡中隱隱有金色流光悄然運轉。
樹下有一方青石蒲團，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一個宏大而溫和的聲音直接在陳慶心間響起，分不清是凈空大師，還是金剛臺自身意志。
“菩提樹下，靜觀本心。不假外求，不執形跡。耳聞梵音起，目睹菩提金，便為過關。”
聲音消散，只余下絕對的寂靜。
陳慶心中清楚。
這一關，考的不是氣血蠻力，不是堅韌心志，甚至不是戰斗技巧，而是玄之又玄的悟性，是對佛法真諦剎那的契合與了悟。
他身為天寶上宗弟子，自幼修武求真，于佛門經典不過偶有涉獵，只知皮毛，何談精深？
更遑論那需要常年浸淫、甚至需有宿世慧根方能觸及的“悟”了。
陳慶沉默片刻，舉步走向菩提樹，于那青石蒲團上盤膝坐下，驚蟄槍橫放于膝前。
他閉上雙眼，摒棄雜念，嘗試放空心緒，去感應那所謂的妙法。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
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
菩提樹依舊靜謐，枝葉無風自動，卻無聲響。
庭院內外，唯有陳慶自己的呼吸與心跳。
金剛臺外。
圍觀的人群也漸漸看出了門道。
“第五關了……這是‘妙法境’吧？”
一位年紀頗大的西域貴族低聲道，他家族世代禮佛，知曉一些佛門秘聞，“此關不比武，不比力，只比一個悟字，非有佛緣、具慧根者，枯坐百年亦是枉然?！?/p>
“看來這位陳少俠，終究是卡在此處了?！庇腥藝@息，語氣中不知是惋惜還是早有預料。
先前那名持反對意見的蓮宗老僧緩緩搖頭，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人聽清，“我佛門妙法，深如淵海，豈是憑一時血氣之勇、幾分武道天資便能窺見？不誦經，不禮佛，不明因果，不修禪定，如何能悟？此關，他過不去。”
這話得到了不少佛門弟子的暗自認同。
就連一些原本對陳慶抱有期待之人，此刻也微微搖頭，覺得大局已定。
長樂郡主顧明玥看向父親，靖南侯顧承宗面色平靜，低聲道：“人力有時而窮，此子心志、武力皆屬上上之選，但佛法悟性……強求不得，能連過四關，已是驚世駭俗，足以名動西域了?！?/p>
慧靈佛子靜靜佇立，杏黃僧衣纖塵不染。
他望著光幕中閉目枯坐、毫無動靜的陳慶，眼中金光流轉，不知在想些什么。
凈明長老眉頭微鎖，看向身旁的凈空師兄。
凈空大師手持烏木禪杖，眼簾低垂，面上無喜無悲，仿佛早已料到如此。
達摩院首座凈玄大師緩聲道：“技止此耳，外道終是外道?！?/p>
羅漢堂首座凈苦大師緩緩道：“能逼出第五關，也算本事不小，但也就到此為止了?！?/p>
幾乎所有目光，都是果然如此的神情，甚至一些人的注意力已經開始轉移，低聲交談起無遮大會的其他事宜，或是準備離去。
然而，就在這幾乎所有人都認定陳慶即將止步第五關的時刻——
金剛臺內，菩提樹下。
陳慶依舊閉目盤坐，心湖卻并非一片死寂。
驀地！
仿佛混沌初開，靈光乍現！
陳慶的腦海深處，那【天道酬勤】命格，驟然間大放金光！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神通：天龍八音（小成）：（1/5000）】
陳慶靜心探查，發現赫然是一門佛門音波神通秘術。
佛門無上降魔秘術，以無上法力振動音波，可滌蕩邪祟，震懾心魔，啟悟智慧，亦可化為實質攻伐，威力隨修為與感悟精深而增。
初聞如清風拂面，深究如天龍怒吼。
就在陳慶領悟“天龍八音”的瞬間。
“唵（ōng）…嘛（m?。兀╪ī）…叭（bēi）…咪（mēi）…吽（hòng）…”
宏大、莊嚴的梵唱之音，驟然響起！
這梵音并非來自外界，竟似是從陳慶周身毛孔、從他坐下的蒲團、從他所處的這片空間自然共鳴而生！
與他剛剛領悟的‘天龍八音’神通隱隱呼應。
與此同時，那株原本碧綠溫潤的菩提樹，驟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華！
每一片翡翠般的樹葉，都仿佛化作了純金打造，葉脈如金線流淌，熠熠生輝，將整個庭院映照得一片金碧輝煌，神圣莊嚴！
金光甚至穿透了金剛臺的屏障，映照在外界眾人的臉上、身上！
梵音陣陣，菩提金光！
第五關‘妙法境’的過關異象，赫然顯現！
金剛臺外，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準備離去的人僵在原地，所有交談的聲音戛然而止，所有或惋惜、或淡漠的目光，在瞬間被無與倫比的震驚所取代！
“這……這怎么可能？！”
那位方才斷言陳慶“過不去”的蓮宗老僧，猛地瞪大雙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梵音！金光！他……他悟了？他真的悟了？！”西域貴族中有人失聲驚呼。
“不是說要佛法精深、宿具慧根嗎？他一個外道弟子，怎么會……”另一人語無倫次。
佛門弟子區域更是一片嘩然，年輕沙彌們張大了嘴，中年武僧們面面相覷，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駭然與迷茫。
凈明長老霍然轉頭，看向凈空大師，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也露出了訝然。
凈空大師一直低垂的眼簾抬起，內心也翻涌著復雜的波瀾。
“阿彌陀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此子……與我佛有緣?！?/p>
話音未落，旁邊另一位氣息淵深、來自蓮宗的高僧也忍不住撫掌驚嘆，“此等悟性，豈是尋?；鄹杀?？此子未來于武道一途……不，于修行一途，前途不可限量！”
“可是……他悟的究竟是什么？”有人忍不住問道。
這個問題無人能答。
金剛臺的“妙法境”因人而異，所悟皆不同，或許是某種佛理真諦，或許是某種神通雛形，唯有闖關者自知。
但能引動如此清晰的梵音金光異象，其所悟必然非同小可！
然而，未等眾人回過神來，金剛臺再生異變！
“嗡——嗡嗡嗡——”
石臺邊緣，那八根矗立的巨大石柱，突然同時劇烈震顫起來！
柱身表面雕刻的護法金剛像，雙目之中金光暴射，不再是之前溫和的佛光，而是一種鎮壓一切邪魔外道的磅礴意志！
八道金光沖天而起，最終匯聚于石臺上空中央。
“轟隆！”
仿佛蒼穹開裂，無盡金光匯聚之處，一道龐大的虛影緩緩凝聚成形。
那虛影高逾十丈，通體呈暗金之色，生有三面八臂，正面呈慈悲相，左側面呈忿怒相，右側面呈寂靜相。
八只手臂各持法器：寶劍、金剛杵、法輪、寶瓶、蓮花、錫杖、寶珠、繩索。
周身燃燒著淡淡的金色火焰，并非真實之火！
虛影腦后，一輪熾烈如大日的金色光輪緩緩旋轉，光輪邊緣有無盡細小梵文流轉生滅，誦經之聲如雷霆般響徹天地！
“明……明王化身！”
金剛臺外，不知是誰顫抖著喊出了這個名字。
霎時間，在場所有佛門高手，無論輩分高低、修為深淺，皆是心頭劇震，面色陡變！
“第六關！乃是明王化身親自降念考驗！”
凈明長老白眉飛揚，眼中滿是凝重。
凈空大師緩緩吐出一口氣，沉聲道：“金剛臺八重關，第六關‘明王境’，唯有觸動金剛臺深層禁制，方會引動明王化身降念……此關，已兩百八十余年未曾現世?！?/p>
西域貴族們雖不明‘明王化身’具體含義，但感受到那虛影散發的浩瀚威壓，以及佛門高僧們劇變的臉色，也知此關非同小可，個個屏息凝神，不敢稍動。
靖南侯顧承宗目光銳利如劍，沉聲道：“此關若過，護法金剛之位，幾成定局，若敗……”
金剛臺雖設八重關隘，并非苛求闖關之人盡數通過。
只要能夠闖過這第六關‘明王境’，便意味著獲得了佛門初步認可，擁有了被加持‘護法金剛’尊號的資格。
同時，陳慶也有機會得到《龍象般若金剛體》后續修煉法門。
長樂郡主顧明玥手心沁出冷汗，她雖希望陳慶成功，為燕國與佛國搭橋，但此刻親眼目睹那明王化身的無上威勢，心中亦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齊雨站在遠處，看到這一幕不由的暗道：“這破臺子怎么這么多花樣！明王化身……這家伙扛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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