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內一片兵荒馬亂。
陳跡靜靜地站在門檻外,聽著院里椅子倒地聲、驚呼聲、腳步聲交錯,仿佛景朝已經殺進京城。
后院隱約傳來氣急敗壞的聲音:“你惹他做什么!”
陳跡只當沒聽見。
不知過了多久,院使沒露面,只有院判提著官袍衣擺小心翼翼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打量陳跡的神情,最終在門檻內站定的。
陳跡面帶微笑、春風和煦。
院判看著陳跡人畜無害的神情,驚疑不定道:“敢問武襄子爵來我太醫院有何貴干?以您的勛貴身份若是看病就醫,遣下人來太醫院通報一聲即可,我等自會登門。”
陳跡指著門房小吏:“方才與門房說過了,在下是來借閱醫書的。”
院判更疑惑了:“借閱醫書做什么?”
陳跡誠懇道:“自然是學醫。在下在洛城時,曾拜姚太醫為師,當了兩年學徒。”
院判將信將疑:“姚太醫?”
門房小吏在他身后低聲道:“好像是有這么回事。小人在茶館聽說過他當學徒的事,那會兒姚太醫正好調去洛城,想來真是姚太醫門下。”
陳跡笑著說道:“在下那時隨師父立了個濟世救人的志向,可惜這一年被俗務纏身,當初學的都忘得差不多了,于是想借閱醫書把醫術拾起來”
院判目光在陳跡身上來回逡巡,只覺得這一句話里有兩個破綻:“你……濟世救人?姚太醫……濟世救人?”
門房小吏在一旁,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道:“濟世救人……你少殺點人不就好了嗎?太醫院一年到頭救的人還沒你殺得多。”
此時,院判站在門檻內思索再三,最終側身讓出路來:“借閱書籍不是什么大事,武襄子爵,請。”
陳跡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院判小心警惕的跟在身后,生怕被他抓了什么把柄。
太醫院是四四方方的格局,青磚墁地。
正對著大門的是一座三開間的正堂,飛檐翹角,灰瓦覆頂。檐下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寫著“少言堂”三字。
字是行楷,筋骨分明。
正堂廊下立著幾根朱漆柱子,柱子上掛著一副木聯,也是黑底金字。上聯寫著“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下聯寫著“不能糊涂難得糊涂”。
陳跡在那副對聯前站定,面色古怪起來。
他多看了兩眼,只覺得字跡有些熟悉:“這是我師父寫的?”
院判在他身后回應道:“正是姚太醫手書。”
陳跡奇怪道:“我師父只是正七品太醫,這對聯與牌匾為何由他來寫?”
院判賠著小心解釋道:“姚太醫在太醫院地位超然,平日里達官顯貴有治不好的疑難雜癥都喚他去,連顯宗、孝宗臨終前都是喚他去守著的。”
陳跡心說果然,師父已經送走寧朝兩位皇帝了……
如今自己卡在先天巔峰只差臨門一腳,遲遲找不到躋身尋道境的辦法,難不成山君門徑想躋身尋道境,真得用帝王性命才行?
他不確定。
姚老頭坐鎮太醫院,送走那么多官貴與皇親國戚,又該是什么行官境界?
陳跡也不確定。
卻聽院判繼續說道:“嘉寧二十六年,太醫院重新修繕,院使請姚太醫題字。他便寫了那塊少言堂的牌匾,還有這副對聯。姚太醫說,太醫想命長,平日里多看看這塊牌匾和這副對聯,看不懂的先別進宮給貴人治病,先給自己治治腦子……”
陳跡嘴角微微勾起。
他繼續往里走,后院里探著頭悄悄觀望的太醫紛紛躲進屋中。
后院兩側是兩排廂房,里面一排排的藥柜,抽屜上貼著標簽,密密麻麻寫著藥材的名字:當歸、黃芪、甘草、川芎、熟地、白術……
陳跡目光掃過那些藥柜,掃過廊下晾曬的藥材。
最后落在一扇半開的門上,門楣處掛著一塊牌匾“閉嘴看書”,也是姚老頭的字跡。
院判在一旁,試圖用姚太醫喚醒陳跡的良知:“這就是太醫院存放醫書的書庫。姚太醫題字時說,書比菩薩好使。念經求菩薩,心不誠不靈、心誠也不靈。書不一樣,書就在那兒,翻開就能看,看懂了就能救命……我們平時對姚太醫都尊敬得很,姚太醫也對我們愛護有加。”
姚老頭對太醫們愛護有加?
陳跡沒理會院判的說辭,只是他來太醫院之前,也沒想到這里處處都能看見姚老頭留下的痕跡。
一時間,連帶著看這位院判都覺得親切了幾分。
……
……
陳跡推開那扇半掩的門,邁步走進去。陽光從窗欞里透進來,落在書架之間的空隙里,照出一縷一縷飄浮的塵埃。
他手指從一排書脊上輕輕劃過,抽出一本《湯頭歌訣》翻開,看了兩頁,又合上放回原處。
他又抽出一本《本草備要》,翻了幾頁,也放了回去。
院判站在門口忍不住問道:“武襄子爵想找什么書?”
陳跡頭也不回:“醫術總綱。說來慚愧,我在洛城太平醫館那會兒,連一本醫術總綱都沒來得及看完。”
院判往里走去,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藍皮書冊:“在這。”
陳跡笑著接過手中,低頭翻看:“有勞,我就在這看,你忙你的去吧……對了,叫人給我搬把椅子來。”
院判見他打算長留,終究忍不住問道:“敢問武襄子爵,便是看醫書,也不必來我太醫院吧?琉璃廠也不缺醫書。”
陳跡抬起頭,坦然道:“在下昨日也去琉璃廠找過書,可一本醫書動輒十余兩銀子,實在囊中羞澀。”
院判怔了好一會兒,他怎么也沒想到陳跡來太醫院,竟是為了省錢。
沒過多久,太醫們不僅搬來了椅子,還好心給陳跡沏上茶水,端來瓜果,好吃好喝地供著。
陳跡也不推辭,道了聲謝便坐下來翻開書頁。
書庫里安靜下來。
正堂里,院使、院判躲在此處,透過門縫悄悄打量書庫。
書庫開著窗戶,兩人透過窗戶瞧見陳跡那身大紅色的麒麟補服在光里微微泛著金色,胸前繡著的麒麟紋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陳跡就那么坐著,低頭看書,旁若無人。
院使壓低聲音問道:“打聽清楚沒,此人來我太醫院,有何圖謀?”
院判遲疑道:“他說買不起醫書,所以來我太醫院借閱,省些銀子。”
院使嗤笑一聲:“老夫信了他的邪,在教坊司花五十多萬兩銀子的人,會為了省銀子來我太醫院?你們先前可有人說要去教坊司?”
院判面色一變:“院使大人莫要胡言,咱們這清水衙門,平日能自保便不錯了,如何敢去教坊司招搖?絕無此事。”
院使又思索片刻:“那是閹黨盯上我太醫院了?爾等進宮診病時,可有逾矩?”
院判面色又苦了下來:“誰敢逾矩?這次皇后賓天,沒有太醫陪葬已是萬幸。”
院使默默觀望片刻:“難不成真是來借閱醫書的?”
院判猶疑不定:“不能吧?他貴為子爵,又是閹黨爪牙,哪有閑心來我太醫院看書?看醫書做什么,打算當個太醫么?當太醫能有什么前程!”
院使捋了捋胡子:“你且在此盯著,若他問起,就說我去昌平采買藥材了……想辦法將他打發走,讓他把書帶回家去看也行,莫留在我太醫院,他坐這我心慌。”
……
……
陳跡在太醫院一坐便是一天,直到申時云板響了都沒動彈。原本在太平醫館還覺得枯燥無味的醫術總綱,如今竟能看得進去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清閑過了。
又或者說,沒了密諜司與軍情司的勾心斗角,沒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他終于能選擇不做什么了。
自穿越寧朝以來,陳跡心情從未如此舒展。
只是他不動身,太醫也不敢散班,便這么守著。
眼瞅著天色漸暗,院判實在等不下去了,終于壯著膽子走進書庫拱手道:“武襄子爵,其實我太醫院的書可以帶回去看的,您只要完好無損的歸還即可……我等上門取回也行,不還也行。”
陳跡抬頭看他,眼睛一亮:“院判來得正好,書里說麻黃能發汗,根節能止汗。同一株草木,為何用莖與用根,藥性截然相反?”
院判思索道:“麻黃中空,其氣輕揚,善走表而發汗;其根則深入土中,性主收斂,故能止汗。草木之性,取類比象,根主沉降,莖葉多升浮,此乃常理。”
陳跡點點頭,又問:“那這半夏呢?生用有毒,姜制則無毒,這毒是什么?”
院判對答道:“半夏之毒,乃其黏液,入喉則腫,能令人失聲。姜性溫散,能解其毒,且能制其燥烈之性。民間所謂‘姜制半夏,如君臣相濟’,便是此意。”
陳跡展顏笑道:“多謝院判大人解惑,這太醫院當真是個適合學醫的好地方,別處哪有人答疑解惑呢。而且這些書珍貴無比,萬一弄丟了、弄壞了,在下如今也賠不起,還是在太醫院看吧。”
院判心中暗道一聲,壞了。
不等他說話,陳跡揮了揮手:“院判去忙吧,再有疑惑了喊您。”
院判面色變了幾變,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出書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