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色濃重。
集賢街上，打更人提著更鼓扯脖子喊道：“關(guān)門關(guān)窗，防偷防盜！”
一更天，亥時(shí)。
換做往日，京城應(yīng)該已經(jīng)沉寂，可今日的集賢街的與演樂胡同，卻比白日更喧騰幾分。
黑壓壓的人群擠在巷口、趴在墻頭、蹲在屋頂，目光都匯聚在那座懸著“丹陛大樂堂”匾額的門樓里。
教坊司門外嗡嗡議論聲不絕于耳，擁擠得連打更人都擠不過去。
教坊司門內(nèi)燈火通明，卻詭異的安靜。
此時(shí)，梅花渡的把棍們挎著布包，擠在人群中高聲兜售著今日的晚報(bào)，不遺余力的喊著：“齊家是天下文心還是沽名釣譽(yù)？且看今日晚報(bào)！”
此話一出，蹲在屋頂?shù)目纯娃又绷瞬弊油旅婵磥恚闷鎲柕溃骸褒R家？哪個齊家？”
演樂胡同里有人高聲道：“還能是哪個齊家，肯定是府右街齊家啊！”
“到底發(fā)生何事，武襄子爵反擊齊家了么？我就知道，武襄子爵節(jié)骨眼上被齊家陰了一手，讓解煩衛(wèi)押進(jìn)宮去，按他那性子，肯定要還手的。”
把棍樂呵呵笑道：“諸位看官，買一份報(bào)紙就知道發(fā)生何事了，不用爭搶，我梅花渡東家料事如神，今日加印了兩萬份，管夠。”
有漢子湊熱鬧買了份報(bào)紙，讀報(bào)卻磕磕絆絆，他只能舉著報(bào)紙高聲問道：“哪位先生識字？行行好，給大伙兒念念。”
“我我我，”沒買到報(bào)紙的沈野從人群里鉆了出來，身上衣物被擠得凌亂不堪。
漢子將報(bào)紙遞給他：“請先生幫忙讀一下。”
沈野眼睛亮得嚇人，展開報(bào)紙清了清嗓子：“咳咳。李記當(dāng)鋪放印子錢為惡多年，月息九分者尋常，若貧戶急用，有高至一錢五者……”
人群的喧鬧聲漸漸小了，直至寂靜。
胡同里、長街上，只余下沈野朗讀的聲音：“周氏哭告無門，攜女投井，其子被李記打手打折一腿，趕出京城……”
演樂胡同里，一名漢子怒罵道：“他娘的，早先我爹病重，老子也腆著臉去李記借過印子錢，鬧得老子一年沒翻過身來，最后抵了兩畝田才活命。合著朝廷只讓放月息三分，還不準(zhǔn)利滾利，這些昧良心的當(dāng)鋪，明日就砸了去！”
“你先別說話，容這位先生繼續(xù)念！”
沈野繼續(xù)念道：“李記當(dāng)鋪本金、賬目、人契、地契，皆由都察院左都御史齊賢諄督管……嘉寧二十七年，齊賢諄支取八千兩置辦錫蠟胡同宅院，蓄養(yǎng)姬妾。嘉寧三十一年夏，齊斟悟支取三千兩，為清倌人琉妝贖身……”
有人驚愕道：“難怪琉妝姑娘不見了，原是齊家藏了起來。”
“齊賢諄，那不是清流的御史老爺嗎？”
原本，京城百姓并不關(guān)心今日之事孰對孰錯，大家只是國喪期間，茶館沒了說書先生、酒肆封了酒壇子、八大胡同不開門、戲班子也不唱戲，憋了好幾日沒地方去，今日總算有了可以湊熱鬧的事，索性來瞧瞧。
可如今陳跡這報(bào)紙上講的，卻是與他們息息相關(guān)的事。
百姓苦印子錢久矣。
沈野放下報(bào)紙，長嘆道：“且別管今日到底誰勝誰負(fù)，京城里的印子錢定會被滌蕩干凈，陳大人也算是功德無量了。諸位，請轉(zhuǎn)告親友，若有欠印子錢被利滾利的，明日可直接去順天府報(bào)官，本金還是要還的，可滾起來的息卻不用了。”
有人驚呼道：“當(dāng)真？你可別仗著我們不認(rèn)識你胡說八道。”
沈野笑著拱手道：“在下翰林院庶吉士沈野，當(dāng)真。”
一名漢子驚疑：“照這么看來，齊家才是壞人啊，武襄子爵是好人。”
“那必然的啊！”
“難怪武襄子爵要當(dāng)街拖死那楊御史，殺得好，殺了這些官官相護(hù)的狗東西！”
梅花渡的報(bào)紙剛出現(xiàn)時(shí)，堂官們也只當(dāng)是個新穎的斂財(cái)手段。也是直到今日，陳跡才教他們明白此物殺人有多鋒利。
齊家的名聲注定要跌入谷底了，而那首名為《竹石》的詩，也注定要打上齊家的印記。后世之人每每提及這首詩，便會與人講起齊家沽名釣譽(yù)的典故，遺臭萬年。
最喜歡辦文會的齊家，往后大概再也不會辦文會了。
……
……
演樂胡同外靜靜停著一架馬車，齊真珠拿著報(bào)紙回到車?yán)铮R昭寧借著窗外燈火的光，默默看著手中的晚報(bào)，眼淚一顆一顆落在竹紙上：“怎會鬧到這個地步，陳跡為何要這么做？”
竹紙劣質(zhì)，幾滴淚便將字跡暈開，看不清了。
姐姐齊昭云坐在一旁，用手帕輕輕地為她擦著眼淚，低聲勸解道：“昭寧，這世間正緣本就少得可憐，強(qiáng)求不得的。”
齊昭寧豁然看向齊昭云：“他可以不喜歡我，可他為何要這么對我齊家，為何要這么對兄長與二叔？”
齊昭云語重心長道：“此事也不能怪他，原本就是二叔與兄長先為難他的。你也早早看出來了，他是為了救郡主才來的京城，如今兄長和二叔要買走白鯉，他如何能忍？”
齊昭寧將手中晚報(bào)撕碎，歇斯底里道：“可他與我有婚約啊。他先與張夏眉來眼去，現(xiàn)在還要當(dāng)著全京城的面贖買白鯉，他何時(shí)想過我的處境？”
齊昭云嘆息著伸手為她擦淚：“他當(dāng)初在香山紅葉別院時(shí)專程找到你，讓你拒絕陳家提親，那時(shí)他已經(jīng)表明心意了，你該懸崖勒馬的。”
齊昭寧將姐姐的手擋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有人不都這樣么？大家都是找了門當(dāng)戶對的成親，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幾十年過去還不都過得好好的，憑什么就他不一樣？”
齊昭云看著妹妹：“可是昭寧，若他和旁人一樣，你也不會喜歡他了。”
齊昭寧憤怒道：“我不管，我絕不讓他與白鯉好過。”
齊昭云輕輕搖頭：“可二叔與兄長已經(jīng)出事了，你手里也只有三萬兩銀子而已，他手里可還有二十萬兩，算上鼓腹樓那些，便是二十四萬兩，你如何比得過他。”
就在此時(shí)，馬車外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齊三小姐金安。”
齊昭寧掀開車簾，卻見一名年輕文生站在車外恭敬道：“齊三小姐的難處，在下可以幫忙。”
齊昭寧當(dāng)即冷下面孔：“你是何人，怎敢偷聽我與姐姐說話？”
年輕文生客客氣氣的拱手道：“齊三小姐不必在意我是誰，我是誰也并不重要，只需要知道我能幫您就行。”
齊昭寧警惕道：“幫我什么？”
年輕文生笑著解釋道：“這世上多得是不想武襄子爵好過的人，而我家主人則是最巴不得他死無葬身之地的那個。您缺銀子，我家主人恰好有銀子，便足夠了。”
說到此處，年輕文生從懷中取出三串佛門通寶來：“武襄子爵手中還有二十萬兩現(xiàn)銀與價(jià)值四萬的房屋地契，而我這里則是五十萬兩銀子，足以解您燃眉之急。”
年輕文生微笑著說道：“齊三小姐與那陳跡明明已有婚約，他卻枉顧婚約當(dāng)著全京城百姓的面贖買教坊司女子，無論如何都是說不過去的。”
齊昭寧定定的看著佛門通寶：“你家主人想要什么？想要白鯉？”
年輕文生輕輕搖頭：“我家主人只希望武襄子爵不開心，只要他不開心，我家主人就開心了。所以我家主人沒有旁的要求，只希望齊三小姐買到白鯉之后能將她送人，送你兄長，亦或是送你二叔，都可以。”
齊昭寧心動了，她默默看著對方手中的佛門通寶，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此時(shí)，齊昭云忽然說道：“我見過你。”
年輕文生有些意外：“您見過在下？”
齊昭云篤定道：“嘉寧三十一年香山春狩，你曾跟在廖忠身邊，你是太子的人，對也不對？我記得你姓……姓曾，有人傳言你是太子養(yǎng)在身邊的書童！”
年輕文生沉默片刻，復(fù)又展顏笑了起來，他并未回答齊昭云，而是看向齊昭寧：“齊三小姐。你難道打算看著武襄子爵當(dāng)著京城百姓的面贖走白鯉？如今陳跡在御前被陛下奪了梅花渡與鹽引生意，連晚報(bào)也一并奪了，若是連白鯉也救不回，可就什么都沒有了，想想都覺得美好。”
齊昭云在一旁勸道：“昭寧別聽他的，莫要去教坊司了，與陳跡留幾分余地。”
可齊昭寧像是下定了決心，從年輕文生手中拿走了佛門通寶：“不，我要他往后想見到白鯉，就一定得來求我！他能不能見到白鯉，得我說了算！”
齊昭云急促道：“昭寧，我齊家已在風(fēng)口浪尖上，如今你若花幾十萬兩從教坊司買走白鯉，百姓會如何想我齊家？”
齊昭寧在幽暗的車廂里看著姐姐：“姐，我顧不得那么多了，他們有年年歲歲、歲歲年年，有白虎節(jié)堂九死一生，可我什么都沒有，我不甘心！”
說罷，齊昭寧鉆出馬車。
齊昭云去拉她，卻拉了個空，只能看著齊昭寧的背影徑直穿過熙攘的人群，往教坊司走去。
人群中不知是誰認(rèn)出齊昭寧，頓時(shí)驚呼：“齊家三小姐來了，要進(jìn)教坊司了……武襄子爵在哪，為何還沒趕回來？”
而那位送來佛門通寶的年輕文生，轉(zhuǎn)身匯入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