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國，九號基地指揮中心。
王辰面前的巨型屏幕被切成了四塊。左上角是全球氣象衛星的臺風追蹤畫面，右上角是咖喱國社交媒體的實時抓取界面，左下角跑著咖喱國官方新聞頻道NDTV的直播信號，右下角是一份不斷刷新的受災數據匯總表。
他的目光先落在左上角。
“莫拉菲”的最新云圖鋪滿了整個孟加拉灣北部海域。氣旋結構緊密得不正常，云墻一層套一層，中間那個臺風眼圓潤、清晰，邊緣銳利。底部的數據欄滾動著幾個數字：中心最大風速每秒兩百八十二米，中心氣壓一千八百七十百帕。
參謀劉錚站在屏幕側面，手里攥著剛從氣象部門傳過來的分析報告，聲音壓得很低：“部長，二百八十二米每秒這個數值，已經超出了地球歷史風力等級的上限。氣象局那邊臨時加了八個等級，暫定為二十六級。”
王辰沒接話，視線繼續停在云圖上。
臺風正在越過喜馬拉雅山脈南麓的低海拔通道。它的前沿氣流掃過山脊時，卷起了大量積雪和碎冰。衛星紅外圖像上，一大片異常低溫區正從山脈南坡向下傾瀉，速度極快。
雪崩。
臺風還沒到，喜馬拉雅的積雪先替它打了頭陣。
王辰用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把右上角的社交媒體監控窗口拖到了主屏位置。
系統自動抓取并翻譯的咖喱國社交平臺內容正在飛速滾動。他往回拉了一下時間軸，定位到十二小時前。
滿屏都是歡呼。
那個ID叫“@濕婆之眼”的博主，十二小時前發了一條狀態，被系統高亮標注為“高傳播量樣本”。翻譯后的內容是：“正片終于開始了！龍國的西部城市要被毀了，太爽了！”
轉發量五十七萬，評論區清一色的慶祝。有人貼了煙花的動圖，有人發了開香檳的表情包，有人寫了一首打油詩，大意是“龍國不信神，活該遭天譴”。
王辰盯著這些內容看了幾秒，然后把時間軸拉回當前。
“@濕婆之眼”的最后一條狀態，還是那條。
下面沒有新的點贊，沒有新的評論。
取代它們的，是鋪天蓋地的求救帖和失聯通報。
“維沙卡帕特南全城斷電斷網，有沒有人能聯系上XX路XX號的家人？”
“海得拉巴南區已經被淹了，水到腰了，求救！”
“孟買方向的高速公路全部封閉，車堵了幾百公里，完全動不了。”
王辰把窗口縮回去，重新看向左上角的衛星畫面。
臺風的前沿云墻已經淹沒了咖喱國。
他切換到高分辨率衛星圖像。維沙卡帕特南，咖喱國東海岸最大的城市。畫面上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棚戶區、幾十座高層建筑的屋頂。
然后風來了。
衛星拍攝的間隔是每三十秒一幀。第一幀，城市完整。第二幀，大量棚戶區開始出現大面積位移，成片的鐵皮屋頂脫離建筑主體。第三幀，最高的一座吊機倒了，砸進了旁邊的倉庫群。第四幀，畫面被厚重的云層遮蓋，什么都看不見了。
通訊信號的覆蓋圖更直觀。一張咖喱國東部的通訊熱力地圖上，維沙卡帕特南的區域正在變暗。信號點一個接一個熄滅，內地蔓延，速度和臺風推進的速度幾乎同步。十分鐘后，整座城市在通訊層面上徹底消失了。
劉錚又遞過來一份簡報。
“部長，第二座城市海得拉巴的情況。臺風主體還沒到，外圍雨帶先過去了。六小時降雨量突破了當地年均降雨量的三分之一。城市排水系統二十分鐘全面癱瘓。咖喱國軍方出動了救援直升機，但外圍風速都已經達到二十級以上，直升機起飛后被迫返航。”
王辰接過簡報，視線快速掃過關鍵數據，然后放在桌面上。
右下角的受災數據匯總表還在刷新。
維沙卡帕特南：通訊中斷，預估失蹤人口一百八十萬。
海得拉巴外圍：大面積內澇，軍方救援受阻。
第三座城市金奈：尚在臺風路徑上，疏散工作未能有效展開。
數字跳動的速度越來越快。
這不是他和張道長想要的結果。
但他現在沒有任何手段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臺風已經登陸，路徑已經鎖死，能量級別遠超人力可控的范圍。張道長已經榨干了最后一絲精神力，連站都站不穩。
王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目光重新變得冷硬。
事已至此。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切割。
把龍國和這場災難之間的因果鏈條，徹底斬斷。
打死不承認。一口咬定，這個事情與龍國無關。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屏幕上。
左下角的NDTV直播畫面切換了內容。一個演播室里，主持人正在連線一位頭發花白的氣象學教授。屏幕下方的字幕寫著名字：拉杰什·庫馬爾，尼赫魯大學氣象學系主任。
這位庫馬爾教授的情緒很明顯已經不在學術討論的范疇內了。他的眼眶發紅，嗓門越來越大，手里攥著一疊打印出來的氣象圖，紙張被他捏得皺巴巴的。
“三十年！我研究氣象三十年，從來沒有見過任何臺風能在十二小時內完成六十度的銳角轉彎！科里奧利力做不到！高空急流做不到！副熱帶高壓脊線擺動也做不到！所有已知的氣象學理論都解釋不了這個現象！”
“而且，二十六級臺風！！這是什么概念！？人類歷史上就從未出現過！”
庫馬爾教授把手里的紙摔在桌上，鏡頭給了一個特寫。那是“莫拉菲”的路徑圖。一條平滑的曲線從太平洋向西推進，在接近龍國西部時，曲線突然折出了一個尖銳的角度，地表覆蓋面積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撲向咖喱國。
“除非有外力干預！”庫馬爾教授的聲音在演播室里回蕩，“否則，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在人為操控大自然！”
主持人試圖插話，被他打斷了。
“你們去查！去查那十道光柱！十二小時前，龍國西北出現了十道沖天光柱，臺風在同一時間段消散，然后重新出現，然后拐彎，然后愈演愈烈！這些事情發生在同一個時間窗口內！你們告訴我，這是巧合？”
王辰用遙控器把NDTV的音量調低了。
他不需要聽完。這個方向的輿論走勢，他在臺風拐彎的那一刻就已經預判到了。
右上角的社交媒體監控窗口正在印證他的預判。咖喱國的網絡輿論已經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十二小時前的嘲諷和狂歡全部蒸發，新的聲音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臺風怎么會銳角轉彎？這根本不是自然現象！”
“26級臺風？！你告訴我這是自然現象！？”
“龍國必定是使用了天氣控制武器！這是蓄意攻擊！”
陰謀論以幾何級數的速度擴散。
劉錚又走過來了。這次他手里拿的不是氣象簡報，是一份外交速遞。
“部長，咖喱國政府半小時前召開了緊急內閣會議。我們駐新德里使館的情報渠道剛傳回消息。”
王辰接過來。
速遞的內容很短。咖喱國國防部長向內閣提交了一份緊急報告，將臺風事件定性為“疑似外國勢力利用天氣武器發動的非對稱戰爭行為”。總理莫迪在審閱報告后，最終拍板做出了兩個決定：第一，向聯合國安理會提交緊急控訴；第二，將此事件暫時定義為“恐怖襲擊事件”。
咖喱國的控訴書。
措辭激烈。
“蓄意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氣象武器”“對主權國家發動非對稱戰爭行為”“造成數百萬平民傷亡的反人類罪行”。要求國際社會對龍國進行全面調查，并“嚴懲利用氣象武器攻擊主權國家的惡劣行徑”。
王辰逐段讀完，松了口氣，措辭是激烈，但咖喱國拿不出任何直接證據證明龍國操控了臺風。所有的論證都建立在間接推論和陰謀論上。而氣象學是混沌系統，任何一個嚴肅的科學家都不敢把話說死。老李在發布會上祭出的那堆科學名詞，足以在公共輿論場上制造足夠的模糊地帶。
問題不大。
王辰靠回椅背，把平板擱在桌上。視線不經意間掃過指揮中心的角落。
張道長蹲在墻根底下。
灰藍色道袍皺得不成樣子，左邊衣襟上還沾著一塊泥巴。頭發從發髻里散出來好幾縷，支棱在腦袋兩側。兩個鼻孔里各塞著一團止血棉，白色的棉團被血浸成了暗紅色。他雙手捧著那只不銹鋼保溫杯，小口小口地抿著枸杞水，一雙眼睛卻一直在偷偷往王辰這邊瞄。
每次王辰的視線掃過來，他就趕緊低頭喝水。
等王辰的視線移開，他又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邊的動靜。
就像一個剛闖了天大的禍、正在角落里等挨罵的老小孩。
王辰嘆了口氣，開口了：“道長。”
張道長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慢吞吞地放下保溫杯，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走到王辰面前。步伐不快不慢，臉上努力擺出一副淡定從容的高人表情，但兩只手不停地交替搓著，出賣了他真實的心理狀態。
“你說實話。”王辰的語氣很平，“你是真的控制不了那臺風了？還是你在跟我裝？”
張道長的高人面具維持了大約零點三秒，就碎了。
他攤開雙手，滿臉認真：“部長，貧道對天發誓，真的控制不了了。那東西已經有自已的脾氣了。貧道只負責生，不負責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