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靈島的風，忽然沒那么嗆人了。
可海族這邊，氣氛卻比剛才更別扭。
真相被從逐汐帝國的密件里撕出來之后，很多人的目光都開始無處安放。塔摩剛才喊得最兇，現在低著頭，一張老臉繃得像石頭。希露眼睛還是紅的，幾次想往娜迦那邊走，又停住了。
烏澤站在原地許久，才慢慢把袖中的祭紋骨匕收回去。
林凡那邊已經抽完了一輪水。
千噸淡水足夠把緊繃的補給線重新拉滿。濾水系統也拆開洗了，外層裝甲重點區域完成了初步沖洗，檢修組正來回核對數據。
“林凡大人。”
烏澤終于還是開了口。
他這一聲，比剛才那句“站住”低了很多，也啞了很多。
林凡轉過頭，看向他。
烏澤喉結滾動了一下，手里的軍務記錄被捏得變了形。
“先前……是我們錯怪了你們。”
這話對一個海族大長老來說，已經算低頭。
林凡倒沒追著要什么態度。
“能理解。”
他回得很平。
烏澤看著他，更說不出話了。
他原本還擔心對方會順勢逼一波，或者借著這個由頭提條件。可林凡沒有。他既不端架子，也不乘勢追問圣泉，更沒露出一點“你們欠我”的樣子。
這讓烏澤心里那股別扭和不解越積越深。
娜迦站在一旁，手里的槍已經垂下去一些。
她看著林凡，終于開口。
“外海那次……裂齒群……還有這次……”
“為什么幫我們？”
林凡看了她一眼。
“順手。”
這個答案讓娜迦怔了一下。
林凡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對捕奴這種事沒什么好感。”
“而且亞人，我一般比較偏向，我的同伴里就有很多亞人。”
這話一出，海族陣列里先是一片茫然。
他們很多人沒聽懂“亞人”這個說法。
林凡也懶得展開講得太細，干脆換成更直白的。
“在我們那邊，像你們這樣的種族，不是貨物。”
“跟人類一樣，算人。”
礁灘上安靜得針落可聞。
幾個年輕魚人戰士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敢出聲。
這句話太輕了。
輕得像一陣風。
可落在海族耳朵里，卻比剛才那些天罰還更不像真的。
不當貨物。
跟人類一樣。
三千年了，他們第一次從一個人類嘴里聽到這種話。
烏澤眼神微微一動，像想從林凡臉上找出點虛偽、敷衍或者玩弄的痕跡。可他看了幾息，什么都沒找到。
林凡說完這幾句，也沒打算就著氣氛繼續拉近關系。
他知道，這種族群心上的疤，不是一兩場仗、幾句話就能揭過去的。海族現在沒有把他當成另一個逐汐帝國，已經算不錯了。
“方位。”
林凡抬手，指向遠海。
“主大陸在那邊？”
烏澤怔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轉得這么快。
“你們……要去主大陸？”
“嗯。”
林凡點頭。
“我們來自另一片很小的大陸。去主大陸辦點事。”
烏澤看著他，心里忽然又涌出新的震動。
另一片大陸。
這幫恐怖得不像話的人，居然還不是主大陸來的？
他下意識朝娜迦看了一眼。
娜迦同樣愣著，顯然也是第一次知道這個答案。
沉默幾息后，烏澤還是抬手，給林凡指了方向。
“如果你們一直往東偏北走，避開三片大旋流海，再穿過灰骨海，就能碰到主大陸外海航線。”
林凡點點頭。
“行。”
然后他轉身就走。
就這么干脆。
沒有索要回報，沒有再問圣泉，沒有借機進島，也沒有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救世主樣子。
淡水補完，方向確認完，任務結束。
他準備離開了。
這一走，反倒把海族整不會了。
塔摩眼睜睜看著林凡朝母艦方向走，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他……就這么走了？”
希露低聲道：“好像是。”
“那圣泉呢？”
“他本來就沒想要？”
塔摩噎住了。
對啊。
從頭到尾，都是他們自已在腦補別人想搶圣泉。
人家壓根沒多看一眼。
祖靈島外灘上，海族戰士們慢慢放低了槍。可槍放下去之后，他們心里卻并沒有輕松多少，反而更亂了。
因為如果對方圖財圖地圖圣泉，他們至少還能理解。
可現在，對方什么都不圖，反而只留下了一場救命的大勝、一船抽走的淡水，還有滿島子海族不知道該往哪放的愧疚和困惑。
林凡回到舷梯前時，娜迦忽然往前追了兩步。
“等等。”
林凡回頭。
娜迦停住，原本向來硬挺的肩背，這一瞬間竟有些僵。
她像是想說“對不起”，可那三個字在喉嚨里滾了幾圈，硬是沒出來。
最后說出口的，只有一句：
“逐汐帝國……很強。”
林凡挑了下眉。
“看出來了。”
娜迦一時不知道怎么接。
她本來是想提醒他，主大陸外海不是那么好進的，逐汐帝國今天死在這里的船和人，早晚會把賬記回來。可這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反應過來，眼前這幫人似乎并不太在意這個。
今天挨打的是逐汐帝國。
而且挨得很慘。
林凡看她欲言又止，多少明白點她在想什么。
“沒事。”
“真找上來，再說。”
他這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
娜迦看著他，心里那股復雜感越來越重。這個男人明明是人類，可他看待逐汐帝國、看待海族、甚至看待主大陸的方式，都跟她熟悉的那些人類完全不一樣。
林凡沒再停，直接踏上舷梯。
母艦那邊很快傳出新的調度聲。水管收攏，檢修組歸位，甲板上開始恢復航行前準備。那種利落的節奏讓祖靈島海族再一次意識到，對方確實只是把這里當成一次中途補給點。
不是目標。
也不是獵場。
烏澤望著那艘黑色母艦一點點重新啟動，胸口發悶。
“我們欠了他們一個很大的人情。”
塔摩這次沒反駁，只低低應了一聲。
“嗯。”
希露抹了下眼睛，看著外海那些逐汐帝國殘骸，又看向母艦。
“可他們是人類。”
“是。”
烏澤輕輕閉了下眼，又重新睜開。
“但他們不是我們見過的人類。”
這話說出來，他自已都覺得陌生。
然而事實就擺在眼前。
母艦緩緩調頭，開始離開避風灣。
沒再停留。
真走了。
等黑色艦體一點點退出潮霧，海族這邊反而有些更慌。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剛從滅頂之災里撈上來，才喘過兩口氣，救他們的人就已經轉身消失在霧外。
留在原地的，只剩一群拿不準未來該怎么面對這一切的魚人。
烏澤沉默許久，忽然轉頭看向娜迦。
“你帶人跟上去。”
娜迦一怔。
“我？”
“對。”
烏澤的目光很深。
“不是監視，是看清楚。”
“看清楚他們到底要做什么，看清楚他們到底是什么人。”
“他們或許是我們魚人一族，在這個世界上繼續生存下去的，最重要變數。”
塔摩皺了皺眉，最終卻沒反對。
因為他知道，烏澤說得對。
見過今天這一幕之后，再把這幫人簡單歸進“人類”兩個字里，已經不夠了。
娜迦沉默片刻，握緊長槍。
“我帶多少人？”
“你自已挑。”
她抬頭，看向已經行出潮霧的黑色母艦，聲音低而穩。
“我帶兩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