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盆植物人一下就愣住了。
片刻呆滯后,它的四條腿發瘋似的到處亂跑,樹葉在狂奔中嘩嘩作響,兩條枝干像手臂一樣揮舞,像是正在尖叫狂奔的人,在中控室大廳里跑來跑去。
過了得有大半分鐘,帕庫才折返回來,主動伸出節枝攀附在調查員9865身上,向他傳遞信息。
“它說了一大堆話。”
調查員9865面露難色,“很混亂也很復雜,但大體意思簡單描述下就是——【這不可能】”
方九大概能猜到帕庫的想法,稍作思索后,給楊柳遞了道眼神。
楊柳姑娘心領神會,跑到大廳邊角的某個大型收藏柜面前,將502小隊的某件收藏品扛了回來。
那是一顆石質人頭,來自056墮落的神之樂園,是阿卡蘭文明最后的遺物。
帕庫一看見這顆人頭就沖了上去,伸出全身的枝條撫摸它的石質表面,在這個過程中,它的葉片和它的四條腿都在發抖,似乎從這份遺物上窺見了故人的身影。
它忽然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四條腿纏到一起,葉子和枝條紛紛萎蔫下來,肉眼可見的情緒低落。
調查員9865的翻譯還在繼續。
“這不可能——”調查員9865深吸口氣,“它說自已在出發之前,還跟阿卡蘭文明的朋友有過通話,那時候這些老伙計們還很健康。”
方九看著帕庫,眼神幾次變化,“你是在什么時候出發的?”
調查員9865沒有第一時間進行翻譯,而是沉默片刻后,看向方九,“它說了一些奇怪的專有詞匯,是用來描述時間的——我沒法進行準確翻譯。”
大概是察覺到文明不同帶來的差異,帕庫略作遲疑,伸出一節樹枝,指向自已背后的信使艙。
“它說里面應該有非常精準的計時裝置,如果你們有專業的檢測裝置,應該就能推斷轉化成你們所理解的時間制度。”
方九:“那就方便多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莉雅。
“去吧,專業檢測裝置。”
“我現在是人好不好?你起碼要叫我專業檢測人員。”
莉雅沒好氣地盯了方九一眼,隨即捏著鼻子上前,強忍住艙室內的腐敗惡臭,對艙室內部的計時裝置進行測算。
只是粗略瞄了兩眼,莉雅就判斷這是個大工程,眉頭緊皺:“文字和數據也用的是和我們完全不同的單位,看來它真的是來自一個未知的新文明——這下工作量大了,我得先解讀一下它們的文字和數學進制。”
方九揚了揚眉:“要很長時間?”
“快的話十幾分鐘吧,慢的話半個多小時。”莉雅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一頭扎進艙室里,“主要取決于我能一次性憋氣憋多久——這里頭味道滂臭,比下水道勁兒還大……”
方九二話不說,用相位創生做了自帶過濾的防毒面具,丟給莉雅。
莉雅眼前一亮,簡單說了聲“謝啦”之后,就開始埋頭分析這群花盆植物人的科技成果。
解析的事,方九幫不上忙,于是便將目光轉回到帕庫身上。
這只花盆植物人的狀態還是很迷茫,尤其在得知阿卡蘭文明已經滅亡后,它就一直癱坐在地,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
方九倒是已經猜到來龍去脈,只是需要莉雅來幫忙驗證。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確定帕庫的真實來意。
“你說你是信使。”方九慢慢蹲下,目光直視著帕庫,“而且是來送信的,具體的內容是什么?”
“你們得先證明你們是收信人,否則它沒有理由告訴你們信件的具體內容。”
“你就當我們是海關。”方九說道,“專門負責攔截你們這些外星來客的,畢竟我們壓根就沒聽說過送信這事——還是說你們提前聯絡過我們了?”
帕庫猶豫了一下,晃了晃樹葉。
“沒有,在預定的十四封信件里,只有兩封信件的收信文明與我們有過交流,剩下十二封信件的交付對象都是初次見面的文明,提前聯絡是很困難的……”
十四封信件?
聽帕庫的說法,每一封信件似乎對應一個文明。
可是現如今早就沒有那么多文明了。
通過藍色看見的時間線數量都沒有十四條。
方九瞇了瞇眼,繼續說道:“那就對了,你之前說的S981722文明就是我們負責保護的文明——我們觀測到你的送信艙以超光速逼近這顆星球,并試圖撞擊北極,所以對你進行了緊急截停……考慮到你的危險行為,我們需要對你所說的【信件】進行檢查。”
這段話說得相當官方。
雖然沒有特意背過,但周邊個個都是陸玲、坎蒂絲那樣的大人物,耳濡目染之下,方九現在也能張口就來。
帕庫明顯被方九唬住了,急忙搖起樹枝。
“我沒有試圖撞擊這顆星球,送信艙的降落是非常平和的!只是、只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有點迷迷糊糊的,很多事情都記不起來了。”
方九心想那是因為你在很久以前就死了。
帕庫沉默片刻,最后似乎決定相信方九的說辭。
它輕輕翻轉身體,將地上的罐裝樹苗撿了起來。
“這是極低濃度的末日。”帕庫在調查員9865的翻譯下說道,“我們管它們叫【余波】,是將末日稀釋后罐裝收容的產物,你們應該也能看出來它是無害的,它失去了原本的活性,哪怕打開罐子它也不會擴散或者蔓延,對了……你們知道末日嗎?”
“一種會不斷擴散、吞噬宇宙的東西。”方九想了想,“我們一般管它們叫侵蝕。”
“我想我們說的是同一個東西。”帕庫繼續說道,“侵蝕,就叫侵蝕吧——我的文明……我的故鄉被侵蝕包圍了,我們正在和侵蝕戰斗,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發現侵蝕擁有極強的擴散能力,它甚至會污染其他的宇宙。”
“這樣下去不行,我們認為侵蝕現在還是可控的,我們很可能是第一批被侵蝕攻擊的文明,所以在它完全擴散蔓延之前,一切都還是可控的,但僅僅憑借我們自已做不到這種事,所以我們需要同盟,需要同伴。”
“這些【余波】樣本是我們費勁力氣制造出的侵蝕樣本,有了它,其他的文明可以在侵蝕到來之前提前研究和實驗,尋找抵抗侵蝕的辦法,我們知道奢求你們直接派遣艦隊來增援是不切實際的,但如果可以,我們希望所有的文明……無論高等低等都應該團結起來,一同對抗侵蝕。”
“這些樣本就是我們送出的信。”帕庫輕輕撫摸著罐裝樹苗,“如果你們愿意相信我們,我就把我們文明母星的坐標系坐標告訴你們,如果你們不愿意相信,至少也請收下這些樣本,提前研究,以便未來如果遇到侵蝕,你們仍有余力進行反擊。”
帕庫真誠地說完,將一份罐裝樹苗遞給方九。
方九原地愣住。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莉雅完成了對送信艙的解析。
“查完了。”
莉雅一邊回到眾人身旁,一邊摘下臉上的防毒面具,悠長地呼了口氣,“換算成我們熟悉的時間制度——這艘送信艙至少在宇宙深空里漂流了一萬五千年,而這玩意實際上在運行半年后就遭到了重創,只是運氣非常好,堅持到了現在。”
調查員9865原封不動地把這些話翻譯給了帕庫。
帕庫不解:“一萬五千年是多久?”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眾人面面相覷,最后還是莉雅抿了抿嘴唇,給方九遞了道眼神。
方九大概能猜到莉雅想讓自已做什么,默默上前,輕輕用手摸了摸帕庫的葉片和花盆。
然后嘗試以帕庫為媒介,施展相位展開。
可是十幾秒鐘過去,熟悉的完美相位空間并未出現。
方九松開帕庫的葉片,沉默了一會兒,再看向這位花盆植物人時,眼里已生出幾分同情。
“帕庫。”方九猶豫幾秒,還是開口,“我有一個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