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安全無阻地穿過【娛樂區】的地下管道，方九一行人順利抵達了一片全新的城區。
不過與其說是城區，不如說是廢墟集會所。
空氣中彌漫著厚重的灰塵和鐵銹味，昏暗的光線從頭頂縱橫交錯的斷裂管道縫隙中灑落。
碎石堆間到處是歪歪斜斜的小棚子，用撿來的爛布和廢棄金屬板勉強支撐著，里面是一個或一群穿著破爛舊衣服的維多利亞。
和【娛樂區】的燈紅酒綠，【抗爭區】的戰火紛飛不同，這片區域死氣沉沉，維多利亞們大多衣衫不整，神情麻木，凌亂的頭發周圍蠅蟲亂飛，整個人像爛泥般蜷縮在角落里，身邊散落著不知從哪撿來的空罐頭。
在片灰暗的地底空腔里，隨處可見風化發白的尸骨，有的倒在管道邊，有的半埋在灰土里，有的被拆碎了丟在一旁，或者干脆被人丟進集會所中央的大篝火里，雖然骨頭點不著，但起碼丟進去就能變得不那么礙眼。
“這兒的氛圍好壓抑……”
莉雅熟練地趴在方九頭頂，習慣性地關閉虛擬光幕，小聲嘀咕：“感覺像是dark之魂里會出現的場景，什么地下活死人墓地聚會所之類的。”
“還真是。”方九看向遠方熊熊燃燒的大篝火，那是這片區域唯一的大型熱源，“你看那兒甚至還有個傳送點。”
“那你能存個檔不？”莉雅的聲音聽起來慫慫的，“就存篝火這，等會兒出了啥事就在這兒復活。”
方九尋思他那死亡回溯的位置不可控，要真能存檔他早就存了。
不過他這會兒更在意小東西哆哆嗦嗦的反應，“不是，我怎么感覺你有點怕啊？”
“沒辦法啊！這地方的魂味太重了！”莉雅伸著機械臂到處亂指，“你看這大篝火，還有這地下水道，這滿地跟活死人似的維多利亞，我都覺得咱們等會兒穿過這里，一出門就得遇到個活尸維多利亞拿著短劍一套連招砍完我倒欠兩管血，完事角落里肯定還偷偷陰著兩條狗……”
看得出來平時真沒少玩。
“真挨揍也是我挨揍。”方九戳了戳莉雅的外殼，“而且你都見過這么多大風大浪了，還怕這個？”
“我不怕怪物。”莉雅低聲念念叨叨，“但是怪物頂著我的臉，我就很不舒服。”
方九試著想了想那畫面。
一個面目猙獰的干尸提著刀砍人，不是很可怕，但如果對方長著自已的臉，眼球凸出嘴巴裂開還滿臉污血地沖過來，那好像是比正常的怪物襲擊要讓人更加不適一些。
“你好。”
國主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趁著方九和莉雅在這討論等會出門會遇到小怪，或者在角落里藏個糞池，糞池里面有個閃閃發光的時尚小垃圾的時候，國主已經來到其中一名維多利亞的面前。
她慢慢半蹲下來，眼中沒有對這位流浪者的嫌棄和鄙夷，態度格外真誠：“請問這是哪里？”
流浪維多利亞微微抬起眼皮，目光空洞，張了張嘴，唇齒間發出低維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憂郁區】”
國主臉上露出了然。
果然也是維多利亞的另一種人格聚集地。
眼看對方愿意和自已交流，國主便耐下性子，繼續問道：“我們想去北極區的源點，聽說這里有路可以通往那里，請問你知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流浪維多利亞聽到北極兩個字，臉色先是變了變，接著上下打量起國主等人。
幾秒鐘后，她嘲弄似的嗤笑一聲，什么話都沒說，默默翻了個身，不再理會眾人。
國主的動作頓時僵在原地。
“這人啥意思？”莉雅在方九頭頂指指點點，“為啥突然笑了？”
“大概覺得我們是過去找死吧。”
方九瞥了眼小棚子里的維多利亞，她這一翻身，一群黑漆漆的蒼蠅蚊蟲就從她身下飛了出來，可她本人卻對此毫不理會，只是繼續蜷縮著身體，像等死似的，麻木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每個區域的維多利亞都有不同的環境，不同的性格。
【憂郁區】的維多利亞顯然已經到了生無可戀的程度。
為什么會這樣？
方九再次思考起這個問題。
所有時間線的維多利亞都被拽到了這個世界。
說實話，方九聽到這個世界觀的時候，腦子里第一時間蹦出的，就是【維多利亞大逃殺】——把整個星球視為戰場進行養蠱，目的是為了培養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維多利亞。
雖然這條思路來得很突然，也沒啥更細致的邏輯，但這確實是方九的第一想法。
可是在經過【抗爭區】【娛樂區】【秩序區】以及現在的【憂郁區】后，方九認為事情恐怕沒這么簡單。
維多利亞“們”的出現，肯定不是為了戰爭。
應該有更關鍵的理由。
方九專心思索著，目光掃過前方。
屬于【憂郁區】的廢墟集會所里沒有任何喧鬧，只有斷斷續續的滴水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悶響。
想在這樣一片遍地都是“灰心姐”的環境里獲取情報，恐怕不比【娛樂區】來得容易。
沒有其他辦法，方九等人只好暫時分散，各自找人問路。
幸運的是，在詢問過數百名憂郁維多利亞后，方九他們終于找到了愿意交流對話的那個。
一個侏儒維多利亞。
她個子矮小，大概才60cm高，站在方九腳邊跟幼兒園小孩似的。
方九用一根棒棒糖收買了她，她顯然還很年輕，還沒有完全“爛掉”，對這種甜美的外來事物沒什么抵抗力。
“你們想去北極區的話，就往那條路走。”
侏儒維多利亞小心翼翼地舔著棒棒糖，指向不遠處的某條管道，“一路直走就行，但是這條路很長很長的，要走很長時間才能到北極，還有你們要小心，盡量不要發出太大動靜，不然很容易就會死掉。”
“死？”方九皺了下眉，“里面有危險？”
“危險很多。”侏儒維多利亞繼續吃著棒棒糖，臉上卻只是一絲很淡的微笑，“里面有很多臟東西盤踞在里面，它們長得和我們很像，但是身體里面會有一個暗橙色的東西，我們管那玩意叫【橙釘】，【學者區】的維多利亞們很喜歡研究這個東西，我們就拿過去賣給它們，能換很多吃的喝的，我們就靠這些活著。”
方九挑了挑眉。
看來安全的區段已經過去了，越是靠近北極就越有危險。
國主則是對【橙釘】的存在很感興趣，若有所思道：“你手上有【橙釘】嗎？哪怕只是一點樣本也好。”
侏儒維多利亞搖搖頭：“全都拿去賣錢啦，還買了些布做新衣服，你看我身上這件就是。”
說著，侏儒維多利亞原地轉了一圈。
方九注意到她的衣服質感確實更加絲滑，也比其他維多利亞的要干凈，但仍然只能算是普通人的水準。
“漂亮吧。”侏儒維多利亞有點得意地笑了笑，但馬上又露出憂郁難過的表情，“其實之前還有一件更漂亮的，被我送給我的好朋友啦，可是她出去探險搜刮【橙釘】后就再也沒回來，我想應該是死了吧。”
“但是死了也好。”侏儒維多利亞低著頭，看著手里的棒棒糖，“活著可累了，離開這里就會被卷進其他區的戰爭，要么被【娛樂區】的瘋子抓走變成玩具，要么被【抗爭區】的送上戰場，【學者區】和【秩序區】還好些，但一直有傳言說學者在解剖維多利亞們，秩序區又經常會對觸犯秩序的維多利亞進行處刑，還不如賴在這里過一輩子。”
聽到侏儒維多利亞的輕聲嘀咕，方九一行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憂郁區】的心態確實和其他區不太一樣。
或者說每個區域的維多利亞，都有著截然不同的極端個性。
方九深知，只要她們的個性仍然如此極端，他就算想幫忙改變也幫不上什么忙。
最終，方九只是讓莉雅多掏了些吃的喝的給對方，還送了一件暖和的被套，但是被侏儒維多利亞拒絕了。
東西太好容易被搶——她是這么說的。
……
告別侏儒維多利亞后，眾人順著對方所指的方向繼續前進。
幽暗深邃的管道一路通向遠方，這是一條筆直的長路，眾人鞋底與金屬管道接觸的聲音在耳邊不斷回蕩。
“我越來越感覺這顆星球不好了。”莉雅在方九頭頂嘆了口氣，“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就變成這樣……”
“人家20多歲了。”方九糾正道，“只是因為侏儒加娃娃臉所以看起來小。”
“都一樣！”莉雅伸著脖子，雙手叉腰，“反正我就是覺得這個世界不太對，這群維多利亞們到底在搞什么？一個區比一個區詭異，生活狀態都發了狂，好像再過沒多久就要世界末日似的。”
楊柳還是那個心善的姑娘，握著拳頭小聲發誓：“哪怕只是為了維多利亞們，我們也得把這件事調查清楚……”
方九剛想開口，一股電流般的危險刺激就從靈魂深處躥升上來。
與此同時，莉雅和國主同時開口提醒。
“有東西！”
方九抬頭望去，果然看見一顆顆暗橙色的釘子從管道內壁滲出。
這些釘子卡在管道內壁里，嘎吱嘎吱地搖晃震動，周遭附近那一灘灘腐壞的肉泥開始聚合，仿佛以釘子為心臟，互相纏繞、重塑成一個個擁有人型輪廓的黑泥陰影。
它們不規則地分布在管道各處，有些直挺挺地站在地上，有些斜插在旁，還有些直接倒掛在頭頂。
它們沒有五官，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只在向前行動時，身上的肉泥拍打在管道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如果只是這種類型的怪物，方九一行人早就見怪不怪。
但是哪怕對方沒有臉也不會說話，眾人還是能從身體輪廓上認出這群怪物的身份。
“維多利亞……”
莉雅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這些也是維多利亞……？”
“看來情況越來越復雜了。”
方九深吸口氣，掏出許久沒用過的納米斧，朝前一指。
“大壯楊柳開路，莉雅繼續輔助我，另外別讓小潘跑了。”
“明白！”
楊柳抓緊二舅媽脊椎劍，一個閃身，悍然沖鋒向前。
大壯凝聚靈能巨手，隔著二十米（小潘已經跑出去的距離）抓住試圖脫戰的慫逼機器人，然后在后者百般不情愿的哀嚎下，掄著小潘機神劍，跟著楊柳一塊沖了出去。